不背盟约岁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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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如许并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忙按住他,怎么了扶风?魇着了?

顾扶风这才回眸看向卿如许,眼中还带着几分睡梦中的迷离与怔忪。

卿如许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歪着脑袋看着他,做噩梦了吧?出了一头的汗。她抬起胳膊,拿衣袖给他拭汗。

顾扶风看清了眼前的人,这才放松了下来,慢慢地点了点头,嗯。

坐着睡不好的,早知道刚刚就该让你躺下睡的。做什么梦了啊?紧张成这样.......

话音还未落,卿如许就感觉她的手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顾扶风还有些失魂,喃喃道,.......方才,我又回到了那条大街上,下了好大的雨.......我坐在屋檐下,血流了好多.......突然又冲出来好多的人,他们都要杀我。我想跑,可怎么也站不起来.......我还看见了......看见了.......

他望着篝火,火光在眼中跳跃着,却又突然不说话了。

看见了什么?卿如许出声询问。

顾扶风没回答,只是回过头来,又低声问道,咱们有约定,对吧?

她本还想说些轻松的话来让他回回神,可见着他的眸子,眼底满满的都是不安,她便也收起了调笑的心,认真道,对,我们有约定。

顾扶风又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慢慢点了点头,垂下目光,嗯了一声。

不知怎的,卿如许见他这般,仿佛瞬间明白了他梦到了什么。她略略一犹豫,就伸出手,覆上了顾扶风的手。

顾扶风垂首看着俩人交叠的手掌,似是还有些怔忡,又抬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女子。

卿如许莞尔一笑,亮盈盈的眼眸中盛着安抚的笑意,道,你说的,我给你治伤,你就帮我复仇。山遥水远,末路穷途,不背盟约,岁岁同行。

.......不背盟约,岁岁同行。

顾扶风口中念着这两句,握紧了她的手。似乎直到此刻,才松了脑海中一直绷紧的一根弦。他轻轻呼了口气,才又靠回墙壁,放松了下来。

卿如许突然想起七年前柳家刚被抄家之时,她也曾整夜整夜地做着噩梦,难以安睡。

后来有一天她半夜从梦中惊叫,将隔壁的顾扶风吵醒了。顾扶风就坐在她的床头,给她讲了一整夜的趣事。

后来聊着聊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她竟然睡着了。

那是她那半年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一觉就睡到了第二日的傍晚。

等她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顾扶风竟然还没走。

他盘膝靠在床头,而她的额头则抵着他屈着的膝盖,一手还抓着他的一小寸衣角。

顾扶风歪着脑袋,阖着眼,似乎也已经半眯着了,可他的手却还一下一下地下意识地给她轻抚着后背。

那时她跟顾扶风还不太熟,心里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居然扯着一个男子的衣角睡了这么久,传出去只怕女孩子的名声都要毁了。

可顾扶风这么爱逗弄她的人,却只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对这件事只字未提,扬眉笑着道,睡醒了?走,带你去吃些好吃的!

后来的每一天临到睡觉的时辰,顾扶风都借故赖着不走,非要拉着她聊些有的没的,好几次她眼皮困得直打架,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虽然那时她也还是会做些不太好的梦,可却再没惊醒过了。

有时候早上醒来,见顾扶风并不在房中,可一抬头,见床头的褥单上有些轻微的褶皱。

也是在那时候,卿如许打心眼里开始觉得,也许跟着这个人离开长安,也是好的。

他们都是这个修罗战场上,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人。

七年前的约定,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将两个陌生的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彼时她年少,心中没那么多提防,也便让身边的这个人挤进了自己的生活中。而他更是无度地宠着她,纵着她,也让她从心底里依赖他。

那么多风潇雨晦的日子,那么多濒临绝境的日子,也都是因着这个约定,两个人在命悬一线之际也没想过要放弃。总计挂着这世间,总还有一个人需要自己。

故而,她也能理解顾扶风此时的不安。

七年的相依相扶,早就让他们比家人的关系更甚,是血肉连着血肉,骨头连着骨头,难以斩断这份联结了。

可若是有天此约了却,那么到时候,她跟顾扶风,又将会有什么样结果呢?

她不知道。

卿如许坐了半晌,感觉身边的人也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想他沉溺在梦魇中,便找了个话题聊了起来,扶风,你还记得你父母的事么?

顾扶风看了她一眼道,大多都记不清了。我父母死的时候,我也才四岁。

你对他们还有一点点印象么?

他想了想,我记得,好像我爹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但他笑起来很温和。我娘呢,长得很美,但是好像脾气不大好。我现在只记得有一回,他俩好像吵了架,我娘气得把家里好多碗啊盆啊的都砸了。他回过头,朝她笑笑,感觉我娘这脾气啊,跟你有一拼。

卿如许瞪了他一眼。

那你的那些亲戚呢?什么叔叔伯伯啊,姑姑婶婶啊,他们都在哪儿呢?

顾扶风抬了抬眉毛,道,还在南蒙啊。自从我被嵘剑阁除名,他们就不敢认我了。其实我那时被满城通缉的时候,还去找了我大伯,希望他能收留我一日。他起先是同情我的,还让我在他家吃了个饭。可后来我伯母听说我杀了国师,官府悬赏一万两黄金,她就把我出卖了。官兵杀进来的时候,我才刚咬了一口馒头,最后一桌子的好菜也没吃着,就只顾跑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现在也还只是对那一桌没吃上的饭菜耿耿于怀呢。

那......你不记恨你伯母么?

顾扶风笑了笑,有什么好记恨的。换成是我,我也得报官啊。那可是一万两黄金啊!一万两!有这些钱,他们后半辈子都可以躺着过活了。再说了,要是我家来了个杀人不眨眼的罪犯,我也得掂量掂量,万一他一个不高兴,把我儿子给杀了可怎么办?

卿如许看他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瞪了他一眼,瞧你说的。你要真像你想的这么明白,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去投奔你大伯?

顾扶风叹了口气,唉,当年这不也是走投无路,顾不上那么多么。左右也算吃上了一口馒头不是?也不亏了。后来我创立拂晓以后,还去给我大伯家偷偷送了箱银子,也算是还了他的一食之恩了。

人家要拿他的命去换银两,他倒还感恩上人家了。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只记着别人的好,不记得别人的坏呢?

谁说的,我记着呢。顾扶风斜眼瞧着卿如许,你对我的不好,我可都记着呢。

卿如许错愕地盯着他,一时语塞,我,我怎么对你不好了?你,你哪回伤了,不是我给你的伤治的病?

顾扶风张口就道,可你每天都威胁我,还动不动就对我上下其手,说要给我下毒,要掐死我,要摔死我,要淹死我,要揍扁我.......对了,那会儿你还说要给我的伤口加点料......

他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了。

只是,这上下其手是这么用的么?

你等等,等会儿.......卿如许越听越心虚,忙止住他。

可她又觉得自己被他冤枉了,心中十分委屈,辩解道,我这不都是嘴上说的么,你什么时候见我真的给你下毒了?什么时候真的要害你了?

顾扶风听到这话,这才扬起一副得逞的笑容,朝她凑近了些,哟,可算说句实话了。

卿如许见自己又钻进他下的套儿里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赌气不说话了。

想从这小狐狸嘴里套出一两句真话,可太不容易了。成天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可到底,心里还是比谁都柔软。

卿如许等了半晌,心中纳闷这家伙怎么突然不吱声了呢,她正想回头,洞口忽然吹进来一股凉风,把篝火颠得左右摇曳。影子投射在墙上,一阵阵地摇摆不定,看着令人心中毛毛的。

顾扶风的声音也是在此时响起的。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些,听着不像说话,倒像是一声叹息。

你说什么?

卿如许回过头去。

顾扶风的面上有种不常显露的深沉,他说,不管等多久,我都会等。

这话没头没脑的,卿如许一时不太明白。

他要等什么?

顾扶风见她一脸迷蒙,也缓缓蹙起了眉头,似也在沉思她是不是真的不明白。

卿如许眨了眨眼睛,羽睫下的目光,带着真实的茫然。

顾扶风无奈极了,突然伸出食指敲在她的脑门上,面上换上了一副不堪造就、恨铁不成钢的惋叹之色,说你脑瓜时灵时不灵,你还不承认呢?

哎呀好疼!卿如许一脸惊愕地瞪着他,捂着疼痛的额头,过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大声道,顾扶风,别蹬鼻子上脸,两天不收拾你就上房揭瓦了是不是?

她挥着拳头,想去揍这个欠揍的男人。

可拳头临到半空中,又突然想起他身上有伤,左看右看了半天,竟也没找着能下手的地方。

她这一副气呼呼又舍不得动手的样子,尽数落在了顾扶风的眼中。

顾扶风方才的郁结顿时全无,心中开怀,也便没脸没皮地凑上前去,主动跟她指指自己的左脸,打这儿打这儿,这儿没伤着。

这什么人呢?不揍他,他还非要往人身上凑。

卿如许顿时气笑了,连连去推他,喝道,你给我坐好!一会儿伤口又该裂了!

顾扶风一边笑,一边乖乖地坐了回去,还故意朝她风情万种地眨眨眼。

若是旁人这样,只怕她就要骂登徒子了。可对着顾扶风这张脸,实在是骂不出来。

卿如许叹了口气,手还痒痒的,却也只能挠挠地了,心中实在不甘心极了。

这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阎罗王,是专门派来整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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