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

64 / 66 章 · 3,862

除却脖子上被划了一刀, 搏斗中陈敬喜还攥住了桑周向他刺来的玻璃,被割伤的手掌此刻翻出淡粉色的肉, 嫩得像豆花一样,估计不消毒不行。

回去以后,陈敬喜给手上的伤倒上碘伏,一边咧嘴抽气一边慢慢缠紧绷带。

梁平生蹲在毛球的饭盆前,给它添粮。

说来惊讶,梁平生出院后,陈敬喜只用了三分钟跟他通气, 说他把任竟成的狗接过来继续养了,梁平生不假思索接受了, 承诺会和他一起好好抚养毛球。

出乎陈敬喜的意料, 梁平生同意在高楼公寓里养条大狗。他原以为梁平生没兴趣养小动物,更不允许在他的房子里养,结果自打接手毛球以来,梁平生伺候它比他还殷勤。

陈敬喜转念一想,或许养个小生命能够帮助梁平生驱散抑郁。

说到底, 让他和世间多个羁绊,总归是好事。

梁平生捋顺毛球的毛,毛球蜷缩在他怀里:“敬喜, 狗粮好像不多了。”

“我再去下一包。”

大概是碘伏的味道太重,梁平生回过头来,关切问道:“你手上的伤需不需要去医院?”

陈敬喜打着哈哈:“没事,这点小伤。”

“不准逞强。”

陈敬喜:“……我明早就去医院。”毕竟被割开花了。

还好警方那边初步调查的结果是桑周没在刀上抹毒, 不然他的手现在就要烂了。

陈敬喜看着毛球依偎在梁平生怀里的样子, 没由来产生了疑惑:“梁平生,你爱狗还是爱我?”

梁平生:“你不要拿自己跟狗比。”

“哈哈。”

陈敬喜收拾好家庭医疗箱, 倒在沙发上,饶有趣味旁观梁平生逗狗。

梁平生还没脱下参加聚餐穿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紧身马甲勾勒出他健硕的肢干,相较住院时期饮食处处受限,现在的梁平生已经能够同正常人一样进食,因此体重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脸上重新有肉了,下颌线条虽然清晰,到底是比住院时骨瘦如柴的模样好很多了。

毛球四仰八叉躺进梁平生怀里,翻出雪白的肚皮,撒着娇。梁平生望着它,眼中的宠溺简直是要满溢而出。陈敬喜莫名吃了飞醋,心里嘀咕,他在梁平生怀里可没那么能作。

想着想着,他真动了身子,拉开梁平生怀里的毛球,勾住了梁平生的脖子,钻进他怀里。

梁平生一怔:“你怎么了?”

陈敬喜嗅闻梁平生身上令他感到心安的檀香气息:“别摸他了,你摸摸我呗。”

隐约听到梁平生轻快地笑了一声。

陈敬喜本意是想向梁平生讨几个摸头,谁知梁平生一把将他横抱起,轻松地掂了掂,大步往屋里走,陈敬喜惊得一跳,失重感使他加紧搂住梁平生的脖子,直到梁平生把他放在床上,欺身压住。

紧接着,帘子上人影摇曳,不时淌出欢愉的笑声。

一夜旖旎。

翌日清早,陈敬喜就近去了趟医院,将手和颈部的伤重新消毒包扎。

处理完,拿上药,陈敬喜还要带梁平生驱车前往平川村的心理咨询所。

他事先约好了梅方,替梁平生安排心理咨询。

陈敬喜拿不准深层次的心理症结该怎么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稳稳托举梁平生,但那根扎在梁平生心头的隐刺,他始终摸不着,更不敢擅自大动干戈,只怕会破坏梁平生的自尊,弄巧成拙。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办好了。

梁平生这边给出的答复是,他答应接受心理咨询,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陈敬喜。

梁平生说:“敬喜,我不想辜负你的一片好意。”

他摆出一副殉道者的姿态,叫陈敬喜有些恼,有些无奈。

什么时候他梁平生才能为自己的身心健康考虑一下呢?

梁平生进去做咨询了,陈敬喜在等候室干坐着,玩消消乐。消消乐那么简单的小游戏,到了没有游戏天赋的他手里也会卡关,他沉进去,不知不觉在一个关卡卡了十分钟,回过神来又是气又是笑,索性一丢手机,伸了个懒腰,抬手之际被纱布紧紧裹住的指缝间恰透来一缕熹光,他被照得晃了眼,抻臂去拢那束灿烂的光芒。

看着光芒如金蚕食叶般一点点啮噬过他包扎得鼓鼓囊囊的手指,陈敬喜恍然觉得它比世间任何的金银还要珍贵。

倘若阳光能锻造成指环,他现在就会向太阳请愿,求祂赐予自己和梁平生一套独一无二的对戒,将这份永不磨灭的感情圈在彼此的无名指上。

耳畔忽然传来开关门的声音,陈敬喜即刻正襟危坐,殷切地望向来者。

跟随梁平生进来的还有替他做咨询的梅方。

工作时间的梅方卸去多余的饰品,脸庞素净,穿着一件称身的白大褂。

想起那天不慎撞见梅方与凌岚接吻,陈敬喜喉间一紧,耳根微烫,但这份窘态来不及发作,很快他就被梅方叫走做家属约谈了。

梅方的办公室一如他本人干净,四面白墙,一张桌,一把椅,没有与工作无关的物件。

梅方开门见山道:“我找你是想就梁先生的情况跟你做一个沟通。咨询细节我不便透露,了解到你是梁先生身边最亲近的人,接下来的相处模式,我有必要跟你交代清楚。”

“你说。”

“他的自暴自弃,一方面源于眼疾的困扰,但眼疾还不是根本,他内心深处还有对未竟往事的愧疚,以及,对陈先生您的亏欠。”梅方说,“他以一个殉道者的姿态,在你的恳求中活了下来,但他对自己是漠然的,他认为自己该死,没有求生欲,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赎罪的方式。”

“所以接下来……”

“接下来,你要不断恳求他,求他为你而活,让他确信你还需要他;并且,用足够的时间去承接他的伤痛,直到那些无法言说的事变得不再那么沉重,直到他寻找到生命真正的意义。”梅方解释,“往简单了说,就是让时间成为医治他的良方。咨询只不过起到引导的作用,梁先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每个成年人都有做事的一套准则,他尤其固执,需要更多时间去矫正一些根深蒂固的错误认知。”

“只靠时间,真的能让他走出来吗?”

“带他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梅方耸了耸肩,“我知道你们财富自由,周游世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制造愉快的回忆,覆盖旧日的阴翳。”

梅方的建议确实切中肯綮,使得陈敬喜受益匪浅,来这一趟不算白来。

回去的路上,陈敬喜接到宁慎独的电话。

警方那边有了新进展,根据任竟成生前使用手机号与桑周的通讯记录,目前已经能够锁定任竟成案的主犯是桑周,只是抓捕组赶到桑氏,扑了个空,桑周已经提前将公司内务交由手底下的人负责,而他本人,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从酒店现场提取到的果汁成分中检出高浓度的毒.鼠.强,匕首上虽然未检出毒性,但刃口被磨得异常锋利,推测桑周是因顾忌与陈敬喜搏斗时可能受制,所以没有在匕首上施毒,但现有证据能够完整指向其有故意杀人未遂的犯罪事实,桑周难逃法网。

另外,桑周的亲信,康司棋,昨夜在酒店短暂现身,接应完桑周后,现在同样去向不明。

桑周没能得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许还蛰伏在哪里窥伺陈敬喜的一举一动。

宁慎独喊陈敬喜来市局,商量对策。

陈敬喜到市局的时候,宁慎独正在开会。偌大的会议室,密密麻麻攒聚着黑衣干员,各自埋首于面前的文件,有条不紊中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站在白板前写写画画的宁慎独见到他,努了努下巴,示意陈敬喜在门口稍作等候,随即三言两语把剩下的事交代清楚,散了会。

“来得很及时,我们刚开完会。”宁慎独把陈敬喜带进隔壁的小会议室,“趁热打铁,我简单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昨夜,抓捕组一路尾随桑周,看见他和康司棋上了一辆车,果不其然,那辆车径直开往我们已经锁定的一处废弃码头,那个码头是他们常年走私军火的老巢。”宁慎独说,“因为背后涉及保护伞,我们越级上报,派人盯梢那个码头。桑周单独离开后,似乎察觉到了尾巴,在旧城区无监控人流密集的集市甩开了我们,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获取他的位置,也无法确定他身上是否携带有枪支。”

“以我对桑周的了解,他既然没得手,就不会轻易放弃目标。所以,他很有可能还在淮海,没走远,一直在暗处,窥视你的一举一动。”

“故意杀人未遂,加上任竟成的案子,可能会跟另一个小组查办的军火走私案并案。”宁慎独说,“一旦并案,警方办案权限都会提升,要抓他,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宁慎独不经意间的转折,吊住了陈敬喜的胃口。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眸光锐利:“我还需要陈先生您的助力。”

“有什么我能做的?”陈敬喜问。

“我们现在计划,引蛇出洞,不再等桑周对陈先生你构成威胁才行动,而是由陈先生你出面,引他出来,我们将他连同他的团伙,一网打尽。”宁慎独似乎是怕陈敬喜犹疑,再三强调,“行动全程,陈先生你的安全是我们最高优先级,我们绝对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伤到你,但凡出现意外,我们全组担责,绝无推诿。”

“可以。”陈敬喜不假思索答应下来,似乎从未考量过自己的性命,他更看重的是能否将桑周绳之以法。

“你们跟桑氏接下来还有哪些线下接触的时间吗?”

“容我看看。”陈敬喜翻看公司群,群里有跟桑氏明确的对接安排,最近的一次是桑氏组织人来陈氏的船坞进行项目勘察和技术交流,时间在三天后。

道理来说,陈敬喜不需要在那天出面,但为了引桑周出洞,陈敬喜考虑他可以在那天现身,加上船坞场地空旷,一个船坞大小就将近四万平方米,相当于六个足球场,在建的船体林立,巨型起重机具有的钢架和支撑柱可以为抓捕组提供天然的掩体。

成本上的损失,陈敬喜姑且不考虑,毕竟当务之急是抓到桑周,其他可以等事成以后向警方申请补偿。

“三天后,桑氏的人会到船坞,就用陈氏的场地来布这个局吧。”

“好,我今晚出计划,好了发你。”

陈敬喜临走前,还向宁慎独索要了一份任竟成生前与桑周通话记录的副本,以故友的身份。

他独自坐在车里,戴着耳机,摁下播放键。任竟成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他在要挟桑周,说要把旧事通通捅出去,让桑周陪着他一起坠落,桑周冷笑,慢悠悠报出废弃仓库的地址,告诉任竟成,想要他的命,自己来取,没胆子就别扛事,整得多英雄似的。

陈敬喜向外眺去,灰濛濛的天上,候鸟掠过,抖落一声极细微的尖鸣。

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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