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夜色沉浓,银辉映光,照亮整片猎场,独独詹云湄这处被参天巨树挡了光,陷在黑暗中。
夜风含着秋天特有的凄凉,吹扬詹云湄冠下长发,在夜色下,她轻声吩咐着。
“淑娘,仔细去查,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敢私仿我将军印。”
私仿将军印,今儿是拿来诓将军府的人,明儿就能拿到京营里诓军将。
姚淑娘知道此事重大,不自觉严肃神情,“奴婢现在就去。”
未走两步,詹云湄又吩咐:“再多安排几个人轮值守着营帐,不要有换值空档,另外,看好华琅。”
“奴婢知道了。”
一路迎月光向皇帝营帐去,帐外侍卫把守,女官先一步上前虚拦詹云湄。
“将军,请您等一会子,张阁臣正和陛下谈事。”
即便是秋狩,皇帝仍然政务缠身,有空闲了就要理政事,开国近一年,没有一天是彻底休闲。
詹云湄颔首,让到一边等候。
面前来人,捧碗热羹,低头走着,同样被女官拦下。
“贺侍君,请您等一会子,陛下正忙。”
贺侍君道好,也让到一边来,见詹云湄也在此,神情恍惚瞬间,旋即如常,行了个礼,“詹将军。”
詹云湄微笑示意。
两人一起在边上静候。
詹云湄的余光一直流转在贺侍君手上的热羹,似乎是碗虾仁羹,她亲眼瞧着这热羹从咕噜冒热汽,到凉透。
凉透的东西呈给皇帝吃,脑袋还想不想要了。贺侍君当然想要脑袋。
他用嘴巴试温度,羹汤凉透了,他轻轻叹气,又捧着碗离开。
也是他刚走后不久,张阁臣退出营帐,见詹云湄在外等候多时,他拱手做礼。
詹云湄回礼,撩帘入内。
皇帝营帐极大,提前几个月就布置好,里内不似其他营帐简陋,相反,如同殿阁,长榻软椅,屏风花扇,各样都摆着。
“詹卿,你来了。”皇帝轻抬手,詹云湄撩袍上前,她摆手赐座,“刚才看见张阁臣没?”
詹云湄落座左侧玫瑰椅,道:“瞧见了。”
“张阁臣真是不改酸儒相,这还是秋狩,你猜他将将说什么?”皇帝撑在在一侧手上,另一只手把玩一枚未经打磨的玉石,调中阴阳相行,“他竟敢提立后事宜,当真放肆!”
语罢,玉石也被一并砸出,脆弱的玉石不经撞击,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碎裂分离。
詹云湄识趣,迅速从椅上离开,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皇帝语调一转,多嗤夺讽,拿腔作调学张阁臣,“‘陛下立根已
久,正是发枝散叶时候,臣斗胆向您进言’,进言?进言了什么,还不是暗暗地推荐他族中人。”
詹云湄又哪里想掺和皇帝那些事儿,在心里叹口气,劝道:“陛下不要动怒,您是帝王,天下之主,立或不立还不是您说了算。”
话说到地方上了,皇帝的气转眼就没了,也或许本来就没多气恼,装给詹云湄看的。
她动了动指,慢悠悠轻点自己脸颊,“詹卿这话倒是。”
皇帝行事委婉又直接,总爱装苦楚,现在詹云湄如愿地递出台阶,她自然是踩上了。
“詹卿,朕手头繁忙,实在分不出他法,”皇帝道,“华琅,应该在你那儿吧?”
秋天天气多变,詹云湄出营帐,下了雨,粗密雨丝斜打在地,渐起泥点子。
女官递伞来,“将军,慢走。”
詹云湄一手撑伞,一手拎抱宽大衣摆,冷冷月光残碎地照打在靴面,这才发现靴上沾了狼血。
想起狼血,就想起了那枚狼牙,詹云湄取出它,它却没有血迹,弯牙上虽残缺一块,但不挡它煞气。
她摸了摸。
去做根红绳,吊在华琅脖子上,应该很漂亮,凶的人就该配点带凶气的饰品,才不削他恶相。
“将军,”姚淑娘碎步跑上前,“能查的地方奴婢都查遍了,各位大人的营帐不方便进入,没法子查。目前查不到仿印踪迹,不过,您的私印从来只摆在京营值房,能进值房的只有两人。”
一为庚副手,一为贺副将。
詹云湄首先怀疑的便是庚祁,可这过分顺利,他对她的偏见一直不少,他对她动手脚,可就太明显了。
贺副将?她和她有什么矛盾?从来没有。
詹云湄一边走,一边道:“先留意明天猎场,排查意外,再把私印换了,记得告诉华琅。”
“奴婢记住了。”
回到营帐,油灯已经尽了,帐内静谧,带着凄凉。
詹云湄轻手轻脚掀开帘子,雨声争先恐后涌进来,她关合帘子的动作很快,奈何华琅睡眠浅,就算发烧生病也睡不沉。
榻上人轻浅睁眼,迷蒙间看见熟悉的身影,下意识把手伸出被子外,想去探她。
那熟悉的身影压过来,坐在榻边,帐外雨息被她带进来。
华琅鼻下细痒,打了喷嚏。
詹云湄这才褪了满身风尘的薄披风,换了干净衣物,回坐在榻上,握住华琅发凉的手。
伸手,探他额头温度。
还有点热,但比刚才烫她鼻梁可好太多了。
“我打搅到你了?”詹云湄的手慢慢抚到华琅侧脸,揉了揉他的脸。
他才睁开的眼又阖上,睫毛快而轻地颤抖,“……嗯。”
真是会得意呵!刚刚怎么勾引她的?现在知道自己病了,她会心疼,就硬气起来,巴巴对着她干。
所谓登鼻子上脸,形容华琅这只丧家犬再合适不过。
不过呢,詹云湄是吃这套的,她喜欢他这样。
“怎么办呢?我给咱们华琅公公赔罪,好不好?”詹云湄的手继续下移,移到他薄薄的嘴唇,指尖往内戳。
“唔……不行,”华琅抿起唇,不让詹云湄探进来。
“怎么不行?还是这赔罪太轻,你想要别的?”詹云湄说着,缓缓看向榻头箱子,她低估了华琅的隐忍程度,她以为他不喜欢这样,每每和她在一起都是为了好过,装给她看的。
只是没想到,他可能喜欢,甚至沉迷于此的。
“华琅,你想要什么?”詹云湄收回手。
唇上突然没了感觉,华琅紧皱几下眼皮,恹恹无力地睁开,才真正有了几分清醒。
詹云湄说很快回来,这回竟然是真的……做梦了吧。
华琅脑子晕沉得不行,情绪大起大伏过,就算高烧慢慢退了,头晕头疼一时也不能缓解。
应该不是做梦,梦里只有前朝皇帝要他去死,哪里会梦见詹云湄呢。
他有点子怀念最开始那些日子了,他每天都在矫情,而詹云湄从来不生气,任他乱发脾气。
怀念却也不多,他觉得她现在不太惯着他也是因为他太过矫情,她没了耐心。
华琅思绪乱乱的,怎么想也不能放松,怕詹云湄又走了,吃力坐起来,一顿乱探,抱住她的腰。
在她满身熏香内,他终于想起来,他还没回答她呢。
于是想了想,道:“将军用不着这样。”
“行啊,”詹云湄很快说道,她感觉到背后的手不安分地动着,像在找姿势,试图抱得更紧。
他的小心惶恐都过分明显,生怕她又走了,约莫是病了的人都更脆弱,等他病好,是不是又要和自己气一顿?
詹云湄弯下腰,隔着薄寝衣,抚拍华琅背脊,只拍了几回,就不拍了,拉被子过来裹住他。
侧脸,想亲一亲华琅。
又被拒绝。
“华琅,再躲就滚出帐去,”詹云湄轻淡的话里威胁过浓。
华琅被吓到了,缩了缩身子,从她怀里抬头,急忙解释:“我病气太重。”
詹云湄本来就是吓唬,吓唬过后得到解释,心里畅快,翘了翘唇畔。
笑意被华琅捕捉。
他细眯双眼,发现她的恶劣,他离开拥抱,扯过被子翻身躺下,嘟囔:“有什么意思?见奴婢害怕,将军心里就高兴?怕不是有什么怪癖!”
说完,气愤不减反增,还夹带委屈。
她能这样逗他,怕不是也这么逗别人的,想到这点,他就更恼。
恼,恼有什么用!
詹云湄当然不知道华琅在心里又和自己打了一架,她随口哄了两句去洗浴。
洗去满身疲倦,回到被子里。
一通摸索,摸到华琅凹陷的腰侧,顺势往前,把他揽过来。
这几天太忙,夜里回不来,很久没睡好觉,特别是没了华琅,睡觉也变得没那么惬意了。
詹云湄并不清楚自己这是什么情况,可能就是喜欢他的身子吧?这不重要。
她舒舒服服地找到他的颈窝,埋进去准备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儿。
没想到额上突然湿凉,驱散她的困意。
“又哭了?”
华琅浑身一抖,赶紧擦脸,凶道:“胡言乱语!”
詹云湄笑了声,拉长调子,“嗯,我乱说的。”
低低哑哑的嗓音从他颈侧传开,像鱼尾扫过了全身,牵动酥痒。
华琅不由自主地蜷了蜷,双腿靠紧。
羞耻、不堪,回忆全都爬过来,像刺一样扎在皮肉上,让他不敢面对又不得不面对。
“华琅,我的手好玩吗?”
詹云湄突然说话,又把华琅吓一跳,这才回神,他抓她的指尖很久了。
“对、对不起,”华琅窘得想离开这个过分亲昵的怀抱,可是她抱得太紧。
他可能是又发烧了,不然脸和耳朵怎么这么热?
“明天秋狩最后一天,和我一起过去,”詹云湄把手塞回华琅的掌心,给他玩,在困意彻底席卷之前,不忘继续逗他,“你应该记得,这趟是过来帮我掌眼的,挑个……”
她意识断了。
华琅眼里泪珠子打转,想一把推开詹云湄,顾及她很困,还是没能下去手。
她这趟回来,原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再羞辱他一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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