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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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宫内, 打更的小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喊着“酉时到…”,一下一下地划破静谧的夜,惊得江沅六神失了五魄, 一想到裴寂恐会遭遇不测, 额间顷刻沁出大颗汗珠。

皇宫内, 除了赵凌煜还有谁敢动她身边的人?江沅踱步逡巡,把裴寂所遭遇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仍旧无头绪。

今日早些时候, 自己与赵凌煜才合力鲨了南宫珩,他这会应该不会那么讨嫌抓了裴寂;李纤云虽然被自己识破她与赵凌煜的私情,但自己并没有将其说破,她没道理再与自己为难。

到底会是谁在这么晚的天, 将他诓骗出去?

江沅设想了多种可能, 却单单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无奈少女急得毫无头绪,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于是打算只身一人在水晶宫附近转转,看看能否有收获。

夜色如水, 更深人静, 庭院里阖无人声,夜空中浮云流动, 弯月半掩,地上忽明忽暗, 墨影斑驳, 令人眼花缭乱。

江沅漫无目的地找寻, 忽闻一阵低沉鲛人语,在这静得发怵的夜里格外悚然, 但听者却无胆战反而心生惊喜。

慢慢靠近那座假山,从后传来的声音愈发清晰。透过假山嶙峋怪洞朝那头看去,果然,江沅清晰地瞧见了一对男女正深情地相拥在一起。

男人虽一身太监服,但身量高大,宽肩窄腰的身型轻松环过怀中的少女。绯衣似火,夜风吹扬了衣袂,热情地吞吐少女粉色裙裾,无限纠缠。

“予卿哥哥,我只有你了,你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少女从怀里仰起头,樱唇轻启,娇软甜胧地撒娇道。

“蓁蓁别怕,如今这局面已然是最坏,再不济你也是南海的公主。而我却是自身难保,真的救不得你。”

裴寂拉开与鲛姬的距离,想着她不知怎的就找到了自己,东海、南海的情况鲛人族各个都婴城自保。

云蓁蓁此番来沽国,定也是为了南海的利益而来,现下贸然找到自己,在没摸清她的来意,索性不便与她太过牵扯较好。

鲛姬一听裴寂对自己如此冷淡拒绝,心里不免委屈又生气。几番求靠近不得,终是情绪崩溃。

云蓁蓁见裴寂是双手环胸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表情,不禁怨上心头,也无低声软语,提了声响,换了人类语,指着裴寂大声斥责。

“裴寂!我如此求你,十几年的世交之情都抵不过那妖后的随心媚术?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江沅在一块,就能保你这一世太平?”

鲛姬抖着嗓子,略带哭腔的绝望。

裴寂听闻,垂眸立在湖边,不发一言。江沅见状也搞不清这鲛人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刚才见他俩亲密地抱在一块,差点没忍住冲出去。好在裴寂后来没让自己失望,江沅蹲在假山里,歪着脑袋得意地想。

然而,下一刻,裴寂说的一句话,她便得意不起来了,准确地说是有如五雷轰顶、晴天霹雳。

“蓁蓁,你想多了。不是我一定要与江沅在一起,而是我的日子所剩不多了,只想与她尽可能多的留下回忆。,试问一个将死之人又怎能保护得了别人呢?”

裴寂动了动唇,带着几分自嘲地笑了笑,清冷雅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苦涩。

此话一出震惊了现场的两个女人。

“你胡说!不就是不死身咒吗?你有,我们都有,而且我听南宫珩说一时半会也不会致命的。”

云蓁蓁不相信地大声回怼他,双手抚耳痛苦地闭眼蹲在地上。

“你也不说了一时半会不会致命,而我就连那半会子也快没有了,我中的咒术比你们早,为了拯救东海,强行调运体内的灵力,体内早已空乏无物,”

裴寂颓丧地坐在云蓁蓁身边,双手后撑在地,仰面怅然,喉头上下滚了滚,哑着嗓子接着说道。

“如今也就靠着一口吊着,再过多久也要看老天的垂悯。”

江沅听到此,浑身冰冷,心跳几乎停止,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难道裴寂他真的…命不久矣!江沅简直不敢相信,以为这不死身咒也仅仅是耗了元神,依附寄生而已,不会要了性命。

可真正亲耳听到裴寂的悲鸣,她这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愚蠢。

回宫中也有些时候了,对于不死身咒的寻解是毫无头绪,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被赵凌煜牵着走,

江沅脱力地靠在假山上,神思俱是痛苦,几近晕厥。

云蓁蓁又转了话题,接着问。

“既然你时日无多,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还要守着那妖后作甚?我们鲛人终究与捕鲛人-人鲛殊途。他们狡猾善伪装,你瞧江沅她为了从南海脱身,都将你送给她的心头鳞都转送于我了。”

此话一出,让在场的另外二人都愣了一瞬,表情错愕。

裴寂拧着眉,转头看向云蓁蓁,半晌吐出了几个字,疑惑地问道。

“你…有我的…心头鳞?”

云蓁蓁眨着杏眼,一脸天真地点头。

说罢,还从发中拔出碧绿发簪,握在手中递于裴寂查看。

说时迟那时快,假山后快速飞出一个人,夺了簪子便往怀里揣。

那一阵翠色衣裙裹挟着夜风,带得云蓁蓁慌得直往裴寂怀里钻。

“啊!予卿哥哥,这皇宫中出来个甚么怪物?”

鲛姬闭眼大叫,双手抱着裴寂胡乱地在他背后挥舞。

裴寂却早已察觉假山后的人是她,是以淡定地推开鲛姬,起身、无奈地朝后走去。

江沅正查看绿萼的簪子是否完好,一道阴影便覆上了头顶,随着一声宠溺的叹息,下一刻便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夜色已深,你偷听也不想着自身的安危。”

裴寂搂着江沅,头枕在她肩,失而复得心情,又将她环紧了几分,已然捧成了至宝。

“这不是有你在吗?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江沅被裴寂拥在怀里,赶忙收了簪子,小心放在腰间,未免簪子锋利伤了他。

云蓁蓁看着两人抱在一起,又将自己晾在一边,瞋目翘唇,气得直跺脚。

“江沅!你这□□,说好将予卿哥哥还给我的,为何你又将他勾走?”

鲛姬眼瞧着二人亲密无间,俨然失了理智、口没遮拦地大叫。

“嘘!此为沽国皇宫,难道你真不怕引来守卫士兵来吗?届时,本宫可保不住你。”

找到了裴寂,江沅心中亦是松了大半紧张,她转身看向云蓁蓁。

南海公主一身粉衣绿帛,步摇坠额,眉心间的花钿随着神情灵动,隐隐灼着光,盈盈朝自己走来,琼花玉貌、尽态极妍。

美则美亦,空有皮囊、无甚灵魂。

云蓁蓁听到江沅揶揄自己,顿时更觉得脸面尽失。想从前在南海,她可是自己的阶下囚,任凭打骂撒气,无应答。

而今自己与她身份对调,她又称为沽国的皇太后,自己则是前来投靠的可怜人罢了。思及此,云蓁蓁恨悔不过当初为何心软放了她。

“江沅,你少得意!不怪人人都道你是祸世妖妃不假。那簪子不是予卿哥哥的?你竟然敢诓骗我!”

鲛姬气得颤着手指向前,气不过,想要夺回江沅手中的碧绿簪,不料却被裴寂拦在身前。

“蓁蓁,别闹…那心头鳞我已注入沅儿体内,你手上的那支不是真的。”

裴寂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为难地低声劝慰道。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那片碧绿宝石,我看清楚了,就是鲛人的心头鳞。”

鲛姬不依不挠,知道自己受骗,便也想着也不能让江沅好过。那碧绿发簪,左不过便是其他美鲛人遗留的定情信物也说不定。

果然,云蓁蓁得意地瞥着江沅,那白玉面庞渐渐沉了脸色,垂眸半晌不吐半字。

“呵呵。说不上来了吧?予卿哥哥,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水性杨的女人啊!”

鲛姬双手扣着裴寂的手臂摇晃,仰头歪脖、沾沾自喜、美目扬笑,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也确实让裴寂也起了困惑。

他转脸望着江沅,组织的话语到口中回旋了半截,又恐伤了她,便也生生地咽了回去。

待江沅平复心情,这才凝噎半刻、开口。

“这是绿萼的心头鳞。彼时,我为脱身,哄骗了你。而今,你也不会想要它。”

绿萼。自她被南宫珩失手鲨了之后,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云蓁蓁眸光微阔,错愕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过…都结束了。”

江沅抬眸望她,故作轻松地扯了嘴角,可依旧笑得不自然。

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向人提起她,往后的余生就让她安心地住进自己的心里吧。

“所以…南宫珩是你鲨死的?就是为了替绿萼那个丫鬟报仇?”

云蓁蓁神思回笼,发紧的声音露出紧张的情绪。

江沅坦然点头,“是,绿萼她是我这辈子的挚友,她不应该枉死。”

她冷凝的视线落在鲛姬搭在裴寂的手臂间,眉心紧蹙,沉声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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