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自己的“柴房”, 江沅始终想不明白绿萼究竟是何意图,自收了那绿鳞,再问缘由,那绿衣丫头始终摇头, 不肯再透露半言。
无法…江沅只得暂时收起, 替她保存起来。找来一只用旧了的木簪, 经过再造、打磨、那片绿鳞严丝合缝地嵌在里,又让这旧簪焕新颜。
江沅将它钗进发髻里,对着铜镜左右照耀番, 红颜绿鬓、光可鉴人,继而又施施然跟着绿萼去海滩忙碌了。
经过这几日的接触,江沅愈发觉得绿萼是可交心之人,可是, 揭穿鲛姬怀孕的事依然毫无进展。
“江沅, 怎看你这几日唉声叹气的?”
绿衣丫鬟见江沅挖牡蛎无甚干劲,还是忍不住地问她。
江沅挥着小铲,有气无力地捣着礁石,垂头轻叹。
“绿萼, 你帮我那么多, 就不好奇我究竟想要做什么吗?”
“好奇啊,可是你会同我说吗?”
绿萼闻言倒也是直肠子的爽快不藏话。
“可我还未同你说过此番我再度折回的目的, 你倒还愿意帮我易容,替我隐瞒。”
江沅抬头侧望, 觉得这些话矫情, 但还是认真地说出来。
“我知晓你心仪裴寂皇子, 就拿你愿意与我交换住所,自己委屈住那柴房, 所以我也甘心帮你挽回他。”
绿萼扯了唇角,杏子眼濛濛亮,目光与她对上,语调爽朗地解释。
江沅闻言心中一怔,蓦然又生一股苦涩涌上喉间。
“可都住了几日,也依然遍寻无法,眼瞧着他即将成亲,感觉我与裴寂好似渐行渐远。”
绿萼突然靠近,手紧握于江沅,有些神秘又有些紧张地低声问道。
“江沅…你是不是想要拆穿鲛姬怀孕真相?”
望着绿萼双眸坦白清澈,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少女,那豪不遮掩的真情猛然击得江沅有些羞愧地缩脖撇头。
半晌…却又下决心般回眸与她对上,心下一横,决绝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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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了绿萼的帮衬,江沅觉得如有天助。正当自己苦于没有机会下手,绿萼的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过两日,东海的玉光殿要为鲛姬演一场鲛人吟唱的咏叹宴,我们可以在其中见缝插针。”
绿萼拉过江沅,闻声在她耳畔谋划,如此…这般…
这一晚的宴会非正式,择一处凉亭、流杯曲沼。每过上弦月,鲛人自来有观赏咏叹宴的喜好,听着那上台表演的鲛人时而低吟浅唱、时而高遏行云,鼓吹喧阗之际,唯有六马仰秣。
此时的鲛姬一身藕色香云纱、外罩五彩鲛绡,琉璃灯下隐约藏有七彩流光,明耀生辉。
但见她正端坐在水晶珠帘之后,睫羽微阖,仰首、露出优雅的尖细下颌,沉浸听曲、偶有叩指应着节拍,自有一番赏心悦耳的惬意。
江沅从旁伺候,一边为她扇扇、一边手中紧握纸条,心怀忐忑、想着究竟要不要将它悄悄递给鲛姬。
这张纸条是绿萼模仿了南宫珩的笔迹写下的相邀笺,内容是以南宫的口吻去约见云蓁蓁今晚于音识楼相见。
江沅不知道今晚的决定是否正确:若鲛姬看了这封信,不动声色地赴约,那么此事便可进一步有解。
倘若是自己误会了,那云蓁蓁压根就与南宫珩从未有二心,自己在锦盒里见到的纸条只不过是南宫对自己设计而已。如是这般结果,自己定不会有好结果,鲛姬盛怒之下甚至会牵累绿萼受罚。
江沅此时内心纠结不已,此时的绿萼应是假借鲛姬的口谕邀南宫前去了识音楼。
自己到现在还再犹豫,两种对立的结果让她举棋不定,手中攥着的纸条早已被手汗腌渍地软趴成团…
却只听对面传来一声咳嗽,定睛一看,原是绿萼已从南宫那回来了。江沅没法,只得心一横,牙一咬,将那纸条不动声色地丢在了鲛姬正喝彩拍手的掌心。
做戏全套,江沅随即弯腰又在她耳边轻生说道。
“南宫大人早已在那等候多时了。”
话音刚落,果然正如预料一般。
云蓁蓁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纸团,而后又似初醒般紧握着藏于身后。听见江沅在侧耳语,未有大动作,只是顺着识音楼的方向瞥了一瞬,忽而眸光一亮,继而敛眸微微颌首。
瞧见鲛姬的反应,江沅长舒口气,今晚她赌对了。
但江沅此刻依旧不得闲,因为今晚的攒局,还差一位重要的人物的登场。
那就是东海皇子、南海鲛姬的未婚夫,裴寂。
由于男女不同席,江沅抻头到处找寻裴寂的身影,只见对面的男宾笙歌鼎沸、弄盏传杯,与女眷这边安静听曲截然不同,好一个遗簪堕珥。
但这其中却并未寻见那颀长身影、想象他曳着扇,与人打趣遮了半醉醒桃花眼…
江沅摇头止住了幻想,回归正题,使了眼色让绿萼接替自己服侍鲛姬,自己则打算闷声退了,去另一头暗暗找寻裴寂。
好戏正要上演,缺了观众倒是遗憾。
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为错觉,正当江沅经过绿萼身边,却见这丫鬟不同与往日信心、成竹在胸,而是蹙眉望着自己,檀口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江沅亦是迟了脚步,正要打招呼的间隙。绿萼被鲛姬唤走了…
果然,今晚的事件揭晓、刻不容缓。
江沅也来不及去深究刚才绿萼那一眼的复杂情绪,长舒口气,问了一旁的鲛人小厮,径直朝清风居走去。
原来今晚裴寂并未参加咏叹宴,而是居屋批阅奏折。今日东海的格局并不稳定,南边的倭族据说再度来犯东海界,虎视眈眈、大有伺机而动之嫌。
听那鲛人小厮一通说,江沅礼貌打断了几次才得以脱身继续朝前走去。因为要赶时间,所以只能钻树林、抄小道,一路上要说“披荆斩棘”亦是不过分。
行将至过半,江沅遥见清风居灯火通明,心中隐隐生了期盼:想着今晚一切都要将结束,自己的未来确定是要与裴寂一起改写。
思及此,江沅更是激动地从鹅卵石的台阶飞跳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落地真实,而是眼前快速闪出一抹黑影,截住跃在空中的自己,抱了个满怀。
男人长臂环娇,一手扶肩、一手揽腰,脚尖轻踏了几处草木,一个旋转,抱着江沅缓缓落在湖心庭边的九曲桥上。
江沅被裹挟着一阵眩晕,待得踏实踩地,这才仰头看清来人。
波光粼粼的水面回映着宫灯,余辉照在他那清隽的侧颜,立体恍如神祇。修长刚劲的双眉刀裁般英挺,眉下是深邃的墨瞳,光影流转间,那眸色也温润了起来。
“赵凌煜?你怎么在这?”
话一出口,江沅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正易了容呢,于是惊慌地转过身去,都着双手朝脸上胡乱抹去。
忽听身后低声轻笑。
“别掩饰了,脸上的易容术早就掉了干净。”
许是刚才心情激动,“无尽砂”早已抛消失殆尽。
无奈…江沅只好回过身,望着此时的“阎王”正低头似笑非笑地勾唇,那懒散不羁的神态无端出现在鲛人岛这寂静的夜,周遭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怎么!避尘珠是你家吗?那么不欢迎我?”
见到江沅被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得鹿眼微瞪,那可爱的模样,赵凌煜不禁又起了逗弄之心。
他挑眉,眼底眸光微转,语气不太正经。
“娘娘今宵为何孤身一人在外?若遇见个些豺狼虎豹,也没一贴心人呵护,怎生凄凉。”
江沅:…
真不想听着“阎王”在这乱扯,江沅胡乱地推手挣出温暖的束缚,忽觉骤凉,于是抱臂睨着他。
“你今晚出现在这也实属诡异。但眼下我也没工夫与你闲扯。就此别过!”
江沅说着就打算逃跑,可她怎会是赵凌煜的对手,那“阎王”歪头斜靠在石栏边,不怀好意地盯着少女的背影扯嘴笑,心中默念三个数。
长吸一口气,身子轻盈一纵,在空中一个倒翻,双足又稳稳落在江沅面前,衣袂飘然,猎猎作响。
江沅顷刻间收住脚步,与他只留鼻息间的距离。不好仰头指责,只能堵着气瓮声低咒。
“阎王有路不走,偏偏作狗挡道!”
赵凌煜知晓眼前的少女有些恼怒,却依旧眉眼含笑。
“你先别着急着走,我今日来…是想问你讨要那件,你已同意交换于我的…蓝色手串。”
江沅听了更是心中气笑,举起手,露出凝脂般的纤纤素腕。
“你当真就那么着急想要?”
赵凌煜挑眉,不置可否。
“可惜…今夜却不能给你,因为剩下的那一串我还没来得及要回呢。”
江沅说着便绕过他,打算继续朝清风居走去,再晚些耽误,恐怕真赶不上观看大戏上演了。
少女边走边回头,胡编个理由应付道。
“你看我这不正朝那地儿走去,替你要回另外的手串嘛!”
可“玉面阎王”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几个阔步跨上前,拽起江沅的手腕,又用力扯回,近身肆意地上下打量她,语焉不详地问道。
“究竟是去讨要手串…还是去赶着看好戏?”
一瞬间,少女闻言、眼眶微阔,眸中充斥着难以置信:为何这天下事,居然都瞒不过他赵凌煜的眼睛!
“我…”江沅无措垂眸,鸦羽般长睫轻覆,眼底留下一片阴影,与这寥寥夜色相融。
这时,一句熟悉的声从背后响起,那沙哑似蛊惑的声线此刻却含着蕴着怒。
“你们俩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