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4 / 10 章 · 4,282

?  混闹,天光已经大亮了,今天是大年三十,龚家周围的亲戚都要过来吃年夜饭的,龚世耘不能同范喜继续在床上胡搅蛮缠下去。少奶奶已经醒了,让人捧了新衣新鞋过来找龚世耘,龚世耘开了个门缝,也没让人进屋,只含糊应了几句把衣服拿进去了。少奶奶没说什么,温温柔柔地叫丫头瑞珠搀着走了,及至走得远了,她才低声叹了口气,问身边的瑞珠,“爷房里是谁?”

瑞珠拧着眉思索了会儿,忖度着答道:“应该是巧儿姐姐,爷是个干净人,除了巧儿姐姐跟了他十几年,没别人。”少奶奶摇摇头笑了,“爷也是,既是这样,怎么还和做贼样,我这身子年半载的也不能伺候他,其实早有心给他收个妾的,范巧儿既然跟了他十几年,何不如就收房了呢。”

中午过,陆陆续续就有人登门了,龚家是个大家族,龚世耘的爷爷是那辈里的大哥,他又是长房长孙,所以直继承着祖宅,若不是因为这些年老辈儿的都走了,亲戚们之间也不至于如此生分,即便这样,每到年节散落各处的龚家人还是都要回到这老宅聚聚的,而龚世耘自然就是家人的中心了。少奶奶在年前让人给他新裁了绛紫的长衫和黑色绲毛边的马甲,龚世耘本就生得风流,穿起来既气派又儒雅,各个叔伯拖家带口地前来赴宴,龚世耘强打起精神,堆了笑和少奶奶起里外应酬着,龚老太君虽然行动不便,但毕竟是龚家目前最长的长辈了,大过年地总要露个面,所以也穿了身新靠在正厅的贵妃榻上接受着各方儿孙的朝拜。

巧儿忙着在厅堂布置晚宴,范喜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了两圈,插不上手,便被管家吴伯照头拍了巴掌,“挺体面个爷们儿跟这儿瞎转悠什么,去门口候着,帮老爷夫人们拿东西引路去!”巧儿回头看见他脸不情愿,笑了,“快去吧,这儿都是女人干的活,你又帮不上忙,又要躲懒不成。”范喜嬉皮笑脸地冲她做了个鬼脸,正要走,巧儿把他拉到了边,从手

困生 作者:五里一徘徊

袖里摸出个信封,“你在门口留个心,要是看见个高高大大眉毛里有颗痣的哑巴男人,你就悄悄把这个给他。”

“这是……”

巧儿搓着手,微微红了脸,“没什么,就是点钱和封信,你也知道,我已经是打定主意要走的,就是为了他,我让他过年时来找我趟,所以今天他肯定要来,你不认识他,但他见过你,知道你是我弟弟,所以你只要留个心看着,他肯定能和你对上的。”

“小喜!你小子还不过来!”范喜本还想问问,奈何吴伯在外面急三火四地总唤他,他只能揣好了巧儿的嘱咐赶紧去了。

龚家看上去当真是体面又喜庆,豪门大户不说,少爷是器宇轩昂的样子,新娶的少奶奶也漂亮,温柔知礼,还正挺着肚子,连个小厮也是俊秀伶俐的,怎么不叫人羡慕呢?范喜嘴甜,笑脸也甜,把上门的客人们都哄得欢欢喜喜,人家自然也顺手打赏他几个红包,他边嘴上十分地客气着,边就笑眯眯地把红包全揣住了,龚世耘偶尔溜他眼,忍不住低了头偷笑。

天渐渐黑了,来的人也渐渐少了,龚世耘便偷空和他调笑了两句,“小钱串子,收了少个了?”

“没数,怎么也要有这个数了吧。”范喜瞧着十分神气,张开个巴掌在龚世耘眼前晃了晃,龚世耘笑着摇摇头,“行,算你本事,不过你可别本事过了头,三叔刚带来的那担子东西太重了,会儿我让别人去搬吧,你就别逞强了,当心抻了伤口。”

“嗯,知道了。”范喜干脆地应了,也不看他,只管低头拉着自己的袖管数红包,龚世耘摸摸他的头,又看了看周围,确定是没人注意他了,便从怀里掏出个撒金粉的大红包顺势塞进范喜的袖口里,然后赶紧背起手笑着走了。

屋里已经开了席,天也彻底黑下来了,范喜杵在门口探头探脑,好不容易终于在街对面搜寻到男人的身影,虽然袖着手,但仍是高高大大,毛寸头,国字脸,直不住地盯着他看,范喜赶紧跑了过去,就见那男人浓眉大眼,左边的眉头上果然是有颗黑痣,他掏出巧儿给的信,男人接过去看了看,对着他爽朗地笑,比划了几下就走了。范喜回到厨房,下人们的年夜饭也已经摆开了,虽然不及正厅里的奢华,但也算得上丰富,辛苦了年,他们也有权利好好犒劳自己顿。巧儿和吴伯时不时还要上正厅去伺候,黄厨子则直要顾着灶上的菜,都吃不了几口,范喜便拿三个碗细心地把各种菜都装了点,留着给三个大忙人。

正屋里吃得差不了,巧儿和吴伯才堪堪能坐下歇歇,范喜颠颠儿地把菜热了,又打了两碗米饭端来给他们。巧儿吃着,范喜就蹲在旁边守着,巧儿歪头看了他眼,从菜碗里挑了块烧鹅塞进他嘴里,“怎么?还没吃饱?”

范喜鼓动起腮帮子咀嚼着那块烧鹅,然后摇摇头,“饱了。”

“那你眼巴巴地在这儿看着我做什么?”

“姐,那男人对你好吗?”

巧儿停下了扒饭的手,抿着嘴笑了笑,“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他等了我两年了,我是那年跟着吴伯去给少爷书房定家具的时候认识他的,他叫莫辛诚,是那家家具行的伙计,做得手好木匠活,其实他条件不错,家里还有田有房,就是哑,不会说话,至今都没娶上个媳妇儿。”

范喜端过壶茶碟瓜子,盘起腿坐在地上,边喝边嗑,笑眯眯地摆出副要听书的架势,“那他连句话都不会说,姐你要真跟了他以后岂不是要无聊透了?”

巧儿也抓了把瓜子,轻轻巧巧地嗑着,“不无聊,他不会说话,但是能疼人,我偶尔上街和他见面,每次都是他先到,带着吃的等着我,三不五时还做个小玩意儿逗我开心,我说的话他都能记在心上,我身上哪儿不舒服哪儿有毛病,他记得比我还清楚,上次我看他鞋底子破了,就给他重新做了双,他欢天喜地穿着来见我,舍不得踩水舍不得踩泥,路踮着脚跳着走。”巧儿笑了,“我不求别的,就求个实在,他是实实在在对我好,真心真意地待我,这就比什么都强了。”

“嗯。”范喜点点头,“我今天看了他,像是个可靠的人,眼神里干干净净,没有脏东西。”他起身给巧儿加了点茶,然后竟又从厨房的袋子里抓了把花生过来,愈加无法无天地打听起来,“姐,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走呢?”

“我和他说好了,等少奶奶生下孩子,坐完月子吧,毕竟这么年了,总不能拍屁股就走,得和少爷好好说说,而且伺候孩子和产妇最是需要人手,我就再尽好这最后次忠,也算对得起少爷这么年的照顾不是。”

范喜直专心专意地剥着花生,每剥开个,都把里面的花生米抖出来,粒喂自己,粒放到巧儿手上,巧儿说了好会儿,他就吃了好会儿,待巧儿说完,手心里已经攒了小撮花生米。巧儿揉揉弟弟的头,仿佛是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候家里穷,花生都是数着粒吃的,娘每次平分给他们人十粒,范喜从来吃不够,她就每每省下五粒喂他,就同现在样,自己嘴里塞颗,往他嘴里塞颗。

“小喜,衣柜里的钱姐姐都留给你,姐嫁过去有吃有住,用不着。”

范喜拍打着衣襟上的花生皮,摇摇头,“我不要,那是你的钱,万以后莫大哥对你不好了,你还能有点私房钱,若是莫大哥直对你好,那你也该带点嫁妆过去。”

巧儿放下手上的花生,握住了弟弟的手,她比范喜大了整整十岁,从小把他拉扯大,很时候,不由自主地就带了点娘的意味,“小喜,听姐句劝,为自己打算打算吧,虽然有些事情你憋在心里不肯和姐说,但姐却不得不叮嘱你几句,你是个男儿,终究是要成家立业过自己的日子去的,人生在世,最怕辈子花错了心思,使错了劲儿,到头来场空,那些钱是姐留给你娶媳妇生孩子的,就不要再和我啰嗦了。”范喜被她擒住双手,不得不装出个认真聆听她教诲的样子,然而他越听,身子就越僵硬,两只手微微攥着,掩盖了他指尖的颤动,他低着头,副伶牙俐齿也罢了工,既不会说也不会辩了,单薄的肩胛骨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像要被穿透了般,他沉寂得仿佛尊已经坐化了的苦行僧。

每年过年的时候城里都有几处庙会,少奶奶已经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憋了几个月,横竖胎已经坐稳了,此时就活动了心思想去逛逛,龚世耘自然很体谅她,爽快地答应了,倒是吴伯张嫂之类的万分担心,生怕庙会上人,挤了碰了少奶奶,故而叫巧儿陪着瑞珠和少奶奶同去,把手照应。几处庙会数月老

困生 作者:五里一徘徊

庙的最盛,巧儿和瑞珠搀着少奶奶下了马车,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两边排列着各色小吃摊子,从里到外地弥漫着香味和热气,路上还有杂耍的,唱戏的,训猴的,套圈儿的,少奶奶其实也不过是个将将十九岁的姑娘,很有心把所有新奇有趣的东西都尝试遍,巧儿陪着她吃吃喝喝,买买逛逛,不知不觉地就熟络了许。

天色已暗,月老庙门口点起了五光十色的彩灯,整条街都流淌着梦样的旖旎风光,映得人脸仿佛都不真实了。扶着少奶奶跨进月老庙,庙祝马上就递了三炷香过来,三个人接下,缓缓跪到蒲团上,俱是十分虔诚地磕了头。巧儿磕得最久,等她睁开眼睛,就见少奶奶微笑着看着她,“巧儿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我愿少奶奶和少爷鹣鲽情深,瓜瓞绵延,长长久久,举案齐眉。”

“那你呢?你自己又许了什么愿?”

“我?”巧儿略微犹疑了下,脸上慢慢透露出些许幸福的神色,“我么,也愿我自己能寻到个好的归宿,世安稳吧。”才说完,少奶奶忽地探身握住了巧儿的手,“巧儿姐姐,我知道你对爷有情意。”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仍是笑着道:“我不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你和爷碍着我不便提,我当主动些宽了你们的心,等过了年我就去和爷说,让他把你收房了吧。”

巧儿吓了跳,瞬间抽回手,连连摇头,“少奶奶,您误会了,爷对我并没那种意思,我不敢高攀,您可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也为难了爷啊。”

“你……”年轻的少奶奶眨了眨眼睛,看范巧儿表情焦急而坚定,竟是全然拒绝,并非客套,她困惑不解了,回身看了看瑞珠,显然也是副出乎意料的样子,她颜色略哂,这下子倒像是她自作情管了闲事了。

从庙会回来,巧儿和少奶奶两个像是起失了魂魄,各自回了房,俱是呆坐半晌。范喜只着中衣,披着件天青色的古香缎披风赤脚跳进巧儿屋里,“姐,鞋借我穿穿,我的白天踩了马屎,洗在廊下晾着呢。”巧儿还在愣神,他便自动从巧儿床下摸了双半旧的粉面绣鞋,勉强塞了半只脚掌进去,拖拖拉拉地就跑走了。

“哎!你穿成这样去哪儿啊?别着了凉!”巧儿朝着门口喊了声,但范喜早已经跑得没踪影了。

且说少奶奶外面玩了天,自然也累了,晚上早早地梳了头,卸了妆,正要睡下,又因记着在庙会上给龚世耘买了盒芸豆卷,所以撑着起来披了衣,叫瑞珠端了芸豆卷和热茶往龚世耘房里去了。龚世耘似乎是也要就寝了,点了支残烛,屋里暗得很,少奶奶敲了敲门,他闷声闷气地问:“谁?”,瑞珠回说是少奶奶,惦记少爷爱吃芸豆卷,特意买了盒回来给少爷当宵夜。过了好会儿,龚世耘慢悠悠地开了门,又是半遮半掩着,伸手把茶和芸豆卷都抬进去了,少奶奶和和气气地正要再关心几句,他却摆摆手道:“快回去吧,早些休息。”然后就对着人家的笑脸关了门。少奶奶棍儿似的戳在门口,心里莫名像裂了个口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在方才龚世耘开门的那刹那,她看见龚世耘的书桌前横七竖八地扔了两只粉色的绣鞋,半旧的,女人的绣鞋。?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