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来后,许栀暂时住到了沐瑶那边。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你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什么关系?”沐瑶一脸看白痴的表情,“说出这种话,你是不是想绝交?”
许栀双手抱拳,作揖道歉:“是我狭隘了。”
沐瑶现在住的地方在中关村往东那边的一处老小区,条件尚可,出行也方便,就是小区治安一般般,外来车辆都不限制。
许栀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她,说她一直住这儿会不会不安全。
沐瑶递给她一个无语的表情,报出了这边每年的物业费。
许栀顿时闭上嘴巴。
好吧,是她之前住的那地方的十分之一。
许栀这才意识到她太过依赖费南舟了,将他对自己的好都视作理所当然。
钱财对于他来说只是身外物,他从来不计较这些。
但是实际上他不需要对她有什么歉疚,也不需要担负她的生活。
都是命运弄人。
许栀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到了和他的聊天框。
最近的聊天还是一个礼拜之前,两人好好地在讨论这个年要怎么过,句末还有她留下的一个“么么哒”的表情包。
乍然看到,心脏好像抽搐了一下,她不自觉又想起那日分别时他冷然的表情。
好像有一道冰锥刺入了她心里。
许栀感觉很难受,有点不敢去面对,但她也不可能回头。
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了。
人总不可能什么都要。
等签证的时候,她挨个拜访了过去的一些旧友,依次跟他们道别,也算是全了情谊。
“真的要走?”很多人听到后都流露出不舍的神情,其中段宏的反应最大。
“想出去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就算闯不出什么名堂,也不虚此生。”彼时她捧着一杯奶茶,跟他一道坐在玻璃房内,仰头望向窗外碧蓝的天空。
段宏老半晌没说话,觉得她明亮的眼睛里有些伤感。
也有憧憬和向往,复杂到让人唏嘘。
她本就是精致到极致的长相,白皙窈窕,每一寸都像是白玉做的,笑起来时很甜美,不笑的时候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她抱到怀里揉一揉安慰一番。
向来健谈的他说不出什么,斟酌来斟酌去,只留下一句:“祝你好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他用手里的咖啡杯跟她碰了一下,郑重地说,“栀栀,很高兴认识你。你不知道,跟你相处真的很快乐、很舒服,我真的好喜欢你。”
许栀觉得他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说这种话有点搞笑,也没当回事:“你跟每一任分手时是不是都这么说?”
段宏哭笑不得,一脸挫败。
看来他在她这儿是没什么信誉了。
分手后还能做朋友,无非是因为她本身就对他的感情不深。
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伤感。
千言万语挤压在心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作为朋友,唯有祝福二字。
出门时,天色有些阴沉,好像一会儿就要下雨。
“我送你吧。”段宏说。
“好,你送我到华瑞科技那边好了。”早上有个同事打电话给她,问她一个项目的具体数据。
那项目之前是她负责的,她知道得最清楚。左右也没什么事,她就答应过去一趟,帮忙把问题给解决了。
果然路上就开始下雨了,车开到华瑞楼下,滂沱大雨密集地溅起片片水花。
门口没什么车位,段宏停得远。
“你等一下,我去前面买把伞再过来接你。”他就要出门。
“算了吧,我跑过去好了。”许栀笑着说,“哪里就这么矫情了?”
可一推开车门就被迎面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段宏忙脱下外套给她遮在头顶,拽着她不由分说朝不远处的大门口奔去。
脚踩在水坑里溅起了无数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衣襟。
终于跑到门口的檐下,许栀擦了擦湿透的发丝,看他一眼,发现他也被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忍不住笑出来。
“还笑?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他从她手里拽过自己的外套,“快进去吧,外面这么冷。”
“谢谢你了。”许栀边走边回头跟他摆手道别。
一回头,笑容就僵硬住了。
好在这一行人里不止费南舟,她很快就拾掇好了情绪,对他礼貌一笑:“费先生。”
费南舟看着她,目光平静且幽深,好似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在里面涌动。
许栀是个安全感不太足的人,被这样望着难保心虚气短,忙移开目光,避免和他长久对视着。
电梯到了,她又往旁边站了站,让他们一行人先进去。
进去后,她垂着头乖巧地缩在角落里,盯着不断往上变幻的数字。
中间不断有人出去,电梯里渐渐空旷起来。
她站久了,目光瞥向头顶模糊的反光壁,这才吃惊地发现其实电梯里只有她和费南舟了。
许栀屏住呼吸,更加乖巧。
数字跳动的频率却好像变得缓慢了,电梯里的空气也在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压迫走。
她觉得呼吸滞塞,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不舒服吗?”费南舟忽然开口问她。
语气倒是稀松平常。
许栀惊觉自己这么不注意,难道还在脸上表现出来?
她连忙收拾好表情,倔强地摇摇头:“没有啊。”
“那怎么满头大汗的?”他语气依旧很淡,好像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关系。
许栀回答时是下意识的、根本没有多想的:“没有啊,那是刚才在外面被雨淋的。”
回答完才意识到自己干嘛这么听话?
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看上去既丢人又狗腿。
现在她又不是华瑞的员工,没必要的。
许栀闭上嘴巴不想开口了。
反正她也说不过他。
终于到了,她逃也似的快步出去,一溜烟就在他视野里消失了。
费南舟没什么表情,抬手摁上电梯门。
许栀跑到拐角处时,不知怎么又回了一下头,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他的面容在冰冷的金属镜面后消失,她只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许栀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怅惘。
她脚步沉重地到了约定的办公室,在对方热情的招待下跟对方交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不容易处理完,她拜别了对方准备离开。谁知天公不作美,到楼下时外面还在下雨。
许栀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吹了凉风。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栀的心弦一下子绷紧。
她没有回头,果然,下一秒听到了费南舟的声音:“没开车过来吗?”
“……车我给你停在御金台那边的车库里了。”她小声说。
似乎是怕来来往往的旁人听见。
费南舟默了那么会儿,许栀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牵了下唇角,但绝对不是开心的笑意。
“好,挺好的。”
许栀耳根涨红,听出了他平淡话语里的讽刺。
他总有办法,轻而易举刺得她无地自容。
许栀下意识就捏紧了拳头,过一会儿又松开了,抱着自己的背包不吭声了。
费南舟扫她一眼。
她很倔强地并拢着双腿,那只兔子背包紧紧地抱在胸前,是个防御的姿势。
天色愈是晦暗,愈衬得她肤色塞雪,纯净到不可思议。
可她并不是寡淡生涩的那一挂,外表看着涩口,剥开后汁水丰沛,是最甜美又不是熟烂彻底的水蜜桃,一口咬下去还有些脆,口感绝佳。
也难怪沈琮对她念念不忘,在一起时当宝贝似的供着。
他和许栀刚在一起那会儿,沈琮还找过自己,旁敲侧击地说她脾气不好,希望他多担待点儿。
“去哪儿,我送你吧。”见她似乎打算等雨停,费南舟开口。
许栀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不用了,我打了车。”
“需要这样吗?”费南舟看着她,皱了下眉,努力压住翻涌的情绪。
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冷了。
许栀沉默。
他不明白,她需要多努力才能忘记过去种种,才能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她做不到像他这样把情感收放自如,云淡风轻,与他多相处每一刻,就是在不断挑战她的心理防线。
他的车到了,司机小跑着过来替他撑伞。
在司机讶异的目光里,费南舟抬手接过了伞,撑在她头顶:“上车。”
语气急转直下,已经是命令的口吻。
许栀心里一跳,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隐忍的泪光。
“你上不上?”他冷漠地逼视着她,半点儿不退。
许栀第一次这么直面他强硬、不加转圜的一面,嘴唇都在颤抖。
费南舟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在聚焦了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之前,许栀扭头小跑着奔过去,也没要他撑伞,拽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费南舟随后上了车。
“砰”一声,车门甩上。
司机在前面认真开车,大气不敢喘。
费南舟的目光落到她腿上,裤脚都是污迹和水,估计是刚才跑的时候溅上的,袜子都湿了。
“开一下暖气。”费南舟说。
“好的。”司机连忙打开了暖气,将温度调到适宜的地方。
“把鞋子和袜子脱了。”费南舟又说。
这次,是对她说的。
许栀咬着唇,一开始没有理他。
“你要我再重复一遍?”他稀奇地看她一眼。
许栀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僵了会儿,低头默默把鞋子和袜子都脱掉,扔在了角落里。
一件西装甩到她膝盖上。
许栀怔了会儿,用他的西装裹住了湿淋淋的腿。
之后路上两人没再说什么了,除了司机客气地回头询问她地址。
许栀报了之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费南舟也坐在另一侧没有跟她说话,直到汽车抵达单元楼下。
许栀茫然停顿的功夫,她手边这一侧的门已经被他从外面打开了。
许栀下意识抬头,撞入他平静漆黑的眼底,受惊似的缩了回来。
他也没催,一只手还搭在车门上,似乎是在等她。
司机看着僵持的两人,大气不敢出。
后来她到底是下去了,说了一声“谢谢”。
费南舟不置可否,接过她的包很自然地踏上台阶。
进去前,他抬头状似无意地看了眼门牌号,这才大步跨入。
许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连着几日下雨,漆黑的楼道里有一种潮闷的霉味。
还以为他要冷嘲热讽她两句“竟然住在这种地方”,他却一句话都没说。
上二楼时抬手按了下应急灯,骤然的光亮让她如被惊到的鸵鸟,下意识绷紧了。
恰在那一刻,他驻足回头看她,本就高大无比的人,站在高她两个台阶的地方更是高大伟岸,只站在那边就给她说不出的压力。
许栀顿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在他的注视下矮了几个头。
这种感觉过去没什么,此刻却让她觉得很羞耻。
她警惕地望着他,自尊心作祟,本能地打开了防御机制。
费南舟却好笑地看着她,轻扯了一下嘴角,是个无语凝噎的弧度:“几楼?”
许栀这才明白他在问她住几楼。
“……11楼。”
“11楼没电梯?”他皱了下眉。
“有,楼上装修呢,这两天老占着拉货。”
费南舟登时无语,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你不会打电话给物业投诉啊?就每天傻呆呆地徒步爬11楼?”
许栀知道他的好意,但这语气真是怎么听怎么不爽:“我又不是业主,我蹭人家的房子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懂吗?”
费南舟瞥她一眼,只有怼他的时候,她小嘴叭叭蛮利索,怎么在外面就被别人这样欺负?这让他能放心她出国吗?
上楼之前他没再说什么,到了门口,手掌摊展到她面前。
许栀还没反应过来。
他挺无奈:“钥匙。”
她连忙掏出钥匙递到他掌心。
指尖刮过他温热粗糙的掌心,心脏如抽搐般悸动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
她忙抽回手,紧张地杵在那边。
费南舟将钥匙插入钥匙孔,沉默地拧开。
门开之后,他往后退了两下,示意她先进去。
许栀本能地乖乖进去了,直到听到门在身后关上,传来清晰的“咔嚓”一声。
——他竟然将门反锁了。
那一刻她心里警铃大作,本能地回头,人往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坚硬的墙壁,心里才得几分安全感。
费南舟的手还搁在门把手上,没有上来。
他平静地收回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也没有进一步逼迫她的意思。
不太长的甬道,一侧被鞋架摆满,逼仄地只够一人通行。
许栀在这头,他在那一头,用那种幽邃安静的目光望着她,隐含探究,好似也隐隐发热,让她浑身战栗,不能自己。
“你别紧张,我跟你说两句话。”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平声道。
他看上去挺稳定的,许栀也被这种沉静的气息感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
不过,她没完全放松警惕,仍是保持着紧贴墙壁的姿态,问他要跟她说什么。
“不急,我有点口渴,你给我倒杯水好吗?”说罢他越过她径直去了客厅,略提了下裤腿自然落座。
那架势,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似的。
许栀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去厨房给他烧水。
窗外夜色浓重,像是遮了一层轻纱,有些瞧不真切。
楼下只有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笼罩着昏黄的半干不湿的地面。
正百无聊赖,她忽的感觉有陌生的气息靠近,浑身的毛孔都瞬间收缩起来。
正要回头,一截软腰已经被人熟稔地揽住,就那样轻轻一带,她整个人都柔软得不像话,往后陷入他宽阔的怀抱里。
他低头吻她的脖颈,闭上眼,贪婪地吸一口气,微微的低喘声在她耳边回荡,烧得她红了脸。
这个怀抱太突然,他吻得又急,她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过一会儿才回过伸,伸手推拒,要避开。
他猛地将她翻过来,轻巧地抱上了台阶。
许栀好害怕:“你要干嘛?我们已经分手了!”
厨房里挺窄的,烧水声越来越响,她耳中好像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发抖和色厉内荏,费南舟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忽然也没那么烦闷了。
他抚摸她的脸颊,语气很温柔:“不吵架了好不好?”
许栀一颗心都抖了抖,她最怕他用这种温柔到溺死人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根本没办法抵挡的!还不如横眉冷目地训斥她呢。
“没有吵架。”她嗫嚅,强调,“是分手!”
“我没同意,不算。”
他耐心地哄着她:“那不出国可以吗?我查了你要去的那家公司,蛮一般的,你过去对以后的履历也没什么增色。”
“你调查我?!”她简直出离了愤怒。
“是关心。”他好脾气地跟她讲道理,手里轻柔抚摸她的动作却让她觉得像是在摸一只猫。
许栀生气道:“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她还不了解他吗?他的道貌岸然,他的阴险和狡诈,他的阴晴不定和善变……偏偏她还喜欢这样一个人。
“而且,我选择什么样的公司是我的自由,我有自己的规划,你别用你自己那一套框到我身上。你不是我,你是权贵我是普通人,你我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字正腔圆,没有退缩。
且不管是不是强撑的底气,这份胆色倒是不错。
费南舟也不生气,仍是商量的口吻:“国内那么多好的公司,那么多好的单位,干嘛非要去国外?你考公成绩快出来了,为什么不多等一下?为了躲我,去一个不怎么好的公司,以后不会后悔?”
他循循善诱,“别拿自己的前途来赌。要是不想看到我,我离开就是了。我的调令下来了,有几处地方可以选,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去南京或武汉都行,下调一个级别也行,别为了躲我去国外。你长这么大去过外面吗?异国他乡的,都没有什么朋友,会很孤独的。”
许栀心头巨震,看向他。
昏暗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夜空中最耀眼的那颗星,仿佛有攫取她灵魂的魔力。
许栀感觉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震颤,意识到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要出事儿了!
她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她不可以留在这里!她知道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如果她留在这儿,她终究还是会忍不住走向他。
她的自制力太薄弱了,她完全抵抗不了他。
“费南舟,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她忍不住呜咽出声。
“害怕什么?”
“我……我怕妈妈知道。”她甩了甩眼泪,伸手胡乱抹掉,“都是我不好,我一开始就应该跟你保持距离的,我错了。”
他沉默着,半晌,颇为嘲讽地勾了下嘴角:“这世上没有回头药可以吃。为什么你觉得我的感情可以收放自如?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丢掉?许栀,你拿我当什么了?”
她浑身颤抖,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握住她的肩膀,眼神如刀刃似的,明亮却寒意逼人:“你说,你拿我当什么?消遣的对象?还是你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前男友,玩完就分,分了还可以相安无事地在一起逛街吃饭喝茶聊天?”
许栀的身体都在不自觉地晃动。
原来他看到了,她和段宏在公司门口的互动……
只是之前一直隐忍不发,他试图挽回,这些细枝末节不去计较、可以忍耐。
如今谈判破裂,自然也是捡着难听的话来说。
明明只是普通朋友吃个饭,被他说成这样,好像她在养鱼一样。
她每一段感情都是认真对待的,才不是他说的这样!
可是她连反驳的话都无力出口。
说到底,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她。
她不想再纠结这些了。
“就当我对不起你好了。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但是,我们就这样吧,这样对大家都好。你说你要调去别的地方,不管是什么单位什么成分,这种事情曝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对你爸也不好……”她磕磕绊绊的。
他无声地听着,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
许栀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后来也说不下去了。
他挑一下眉:“说啊,怎么不继续了?”
他低低一笑,磁性的嗓音震得她头皮发麻:“许栀,真有你的。”
许栀埋着头不敢抬头,再次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她的身体这么不好,如果那时候就知道……”
被他冷声打断:“你的意思是,我妈没事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勾引你哥?!现在是睡完就跑,不认账了是吧?”
许栀抿紧嘴唇,不敢吭声。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神冷得能结冰:“好,算你狠。但是你别忘了,我费南舟能在北京混到现在,不是只靠一张嘴。既然道理说不明白,那咱们就走着瞧。”
说完他干净利落地转身,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关上。
许栀无力地靠着橱柜滑倒在地,抱着肩膀呜咽不停。
第35章
谢成安接到沈谦的消息就马不停蹄赶来了射击馆,一进去就听到一连串的暴击声,十几米开外的靶子中心几乎被打得冒烟。
他喊“南舟”,费南舟理也不理他,全身浓烈的煞气,仍是倾身压枪的动作,直到这枪匣里的子弹全都打空。
四周变得很安静,沈谦缩在角落里吭都没敢吭一声。
谢成安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沈谦摊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
谢成安很多年没见他这个样子,顿收起嬉皮笑脸:“……没事儿吧?”
“没事。”费南舟丢了手里的家伙,似笑非笑的,“终年打雁被雁啄了眼。”
他也不多问了:“去吃饭?”
费南舟卸了碗托,在原地站了会儿,这才转身:“走。”
路上也没什么话,但见他神色已经恢复,谢成安才笑着说:“听说你的调令下来了,先说一声恭喜。”
“有什么好喜的?”他不是很在意地牵了下唇角,有些心不在焉。
谢成安搭住他肩膀:“也是,以你的履历应该可以往上调一个级别,怎么就混到个副职?不过你下调的这个地儿就这个级别,你要留京,待遇和等级就不一样样了,你自己非要去南京。”
“去见见几个老朋友也好。”费南舟微微一笑。
“说来也是,留京的够多了,这么一番重组变动,位置都不够腾的,几个老家伙吵得不可开交,连老脸都不要了,咱不耐烦跟他们勾心斗角抢地儿。以你的能力,只要稍微弄出点儿实绩,回来肯定压他们一头。”
他有自己的打算,谢成安不多说了。
亲兄弟也明算账呢,何况是关乎前途的事儿,费南舟不喜欢别人插手多话。
而且这个换届的当口,京里人事变动频繁,他爸都吊着一根弦,他低调点儿也好。
他的人生规划一直都非常明确,只是,谢成安觉得他并不快乐。
不过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做人还是要豁达点儿,在谢成安看来只要不是家破人亡都不是事儿。
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朋友邀他去吃饭。
谢成安朗笑着应了,回头:“一起?”
费南舟:“随便。”
谢成安一脸破天荒的表情,挑眉:“某人竟然说随便?”
费南舟失笑:“偶尔也要佛系一点。”
不然他这把老骨头可不得被人给气死。
-
这日没什么事,许栀浑浑噩噩睡到中午才起来。
洗漱完毕后,她看一眼手机,来电显示有两个。她一一拨了过去,第一个是沐瑶的,说没什么事儿,给她温了牛奶记得喝,第二个电话是段宏打来的,邀她一道吃饭,说还请了不少朋友。
“好啊。”许栀画了个淡妆就去了。
聚会地点在运河上的一栋别墅里。
像这种常年空置租出去、收取高额租金的房子沿河不少,但进了院子许栀才觉得不可思议。
拥有这种豪宅的人,还在乎那点儿租金?
走着走着她就觉得这屋子眼熟。
因为这房子实在太大,前庭的花卉植物已经换过,她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直到进了一楼大厅才反应过来,这屋子她之前来过的。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点惴惴不安,问段宏:“房主是谁?”
“不清楚,只说是姓费。”
许栀心里警铃大作,生怕碰到不该碰到的人,想要提前先走。
段宏笑着拉着她:“你才刚来啊。”
几个朋友都拉住她,非要她一块儿玩骰子,许栀只好坐下。
段宏这几个朋友都挺豁达,很好说话,三杯酒下去就开始胡天侃地。
许栀心里总有不祥的预感,后来她的预感真的成真了。
两人喝多了不知怎么起了口角,斗殴中一人裤袋里掉出包白色的粉末。
包括许栀在内的几人都愣住了。
段宏眼疾手快上前摸起来就塞那人裤袋里,一巴掌扇了上去:“你他妈有病呢?这玩意儿带出来?!想害大家一起蹲局子啊?!”
那人原本也有些害怕,听他这么讲叛逆劲儿上来了,脖子一梗:“吓唬谁呢你?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除非你出卖我!”
段宏都无语了,气得揪住他衣领子:“你他妈再说?!”
两人一言不合就扭打起来,都不是好脾气,一挥拳头一挂彩火药味顿时上来了。
混乱中听到警笛声,最后一堆人包括许栀一道被逮了进去,挨个去做笔录、尿检。
这还是许栀第一次蹲局子呢,没有害怕和紧张是假的,觉得自己完犊子了。
好在笔录和检查都出来没什么问题,口供也对上了,拘留了两个,其余人都被保释走了。
许栀留在看守所里等着,天快黑的时候,外面有警员来敲门:“许栀,出来一下,有人来接你了。”
过道里很昏暗,许栀出来时被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
尽头有盏昏黄的老旧路灯,有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在那边,似乎是等了很久了,臂弯里挽着一件脱下来的长外套,和他身上的西装是同一色系。
许栀停下了步子,没有再往前。
费南舟已经有所觉察地朝这边望来。
“多谢。”他客气地对民警致谢。
“哪里,只是,家里的小朋友以后还是要加强教育,别跟那帮狐朋狗友一起玩,免得走了歧途。”民警也挺客气,看出他衣着不俗,气度谈吐不凡。
两相别过,费南舟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很漠然的一眼:“走吧。”
几天不见,他似乎是瘦了,清削的面孔有些失血,但盯着一个人静看时,仍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威势在里面。
许栀没跟他打招呼,过去拽开车门就上去了。
两人沿途都没说什么话,直到车在香山脚下停下。
抬头可见浓云蔽日,日暮西下,天边弥漫着大片的火烧云。
费南舟挽着外套,踩着落叶拾级而上。
许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晌,禁不住冷笑出声:“费先生,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你什么意思?”他回身看她,脸上亦没什么表情,“有话不妨直说。”
无声的对峙在两人间形成。
气氛紧张到不远处的司机都屏住呼吸,根本不敢上前劝诫。
许栀真难以理解他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的:“那不是你的屋子吗?一定要我说得那么明白?!”
“你的意思是我陷害你,再大费周章推掉一个重要会议过来保释你?”他认命地点着头,继续跨步往上,“真有意思,有意思得很呐。”
“那不是你的屋子?!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情?”
他横眉冷对,目光如炬:“我屋子几十栋几百栋都扔给手底下的人打理,什么都要我管,我闲得生花儿啊?!”
许栀还是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皮笑肉不笑的:“那你干嘛来保释我?”
“是!我多管闲事了,没人保释你我大老远的跑来犯贱!”他驻足,手指点在胸口,“我犯贱行了吧?”
“我告诉你许栀,我要是想整你们,我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的!”
他边说边跨步往上走,不刻两人就一前一后到了山坡上。
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有一抹余晖。
许栀冷笑连连,将他上下打量:“我一直都觉得,你这人虽然霸道但不至于做这么下作的事情。”
费南舟也笑,都懒得解释了,反正在她看来都是狡辩:“行吧,许大小姐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不对你可以直说啊,我哪儿说的不对?”许栀失望至极,“之前你故意挖坑坑商修平,我当是商场策略,没想到私事上也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商修平又是什么好东西吗?他没坑过我?礼尚往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费南舟又笑了笑,逼近她两步,慢悠悠的:“你心里都给我定罪了,还让我解释什么啊?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他微微抬着下颌,双手一展,“我就是卑鄙无耻下作,满意了吗?”
许栀血气上涌,忍无可忍,转身就走。
懒得再跟这个家伙多说一句。
费南舟死死盯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眼底布满血丝。半晌,他猛地将手里外套掼到地上。
-
许栀回去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不应该那么说他。
当时完全是意气上头,事后回想起来觉得他不会那样做,或者说根本没必要。
他这人自视甚高,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情。
他也从来没把段宏当竞争对手过。
之前看见她和段宏在一起也只是一笑置之,顶多冷笑一声,哪里会这么大费周章设这种没什么用的局?
他做事很少意气用事,必然有一个既定的目的要去达成。
把她和段宏关进去几个小时,不痛不痒的这种事儿他不会干,没意义。
许栀在窗外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月色凄清,半残的一轮悬挂在黑沉沉的树梢上,那晚,她视野里的天空都是青灰色的。
好几次,她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跟他道歉,到底还是作罢。
她又想起了那日去俱乐部时听到的闲话,说者就算无心,也如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口上。
既然决定要离开了就彻底一点。
他要恨她就恨她好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她虽然不是什么天纵奇才,但适应力很强,做什么都能快速上手,她相信自己到哪儿都能混得很好。换个环境,就不会再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对大家都好。
许栀深吸一口气,抱着抱枕终于闭上了眼睛。
最近压力太大,心里又烦,睡觉都要靠吃安眠药。
这日本来也想吞一片,手都摸上瓶子了,忽然想起费南舟说不许她吃安眠药,咬咬牙又忍住了。
夜色逐渐深沉,她在不断的数绵羊中,终于睡了过去。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
两个礼拜后,许栀的签证也下来了。
一切顺利到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这日阳光正好,天高云淡,她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两件新衣服。
北京春季气温还不稳定,乍暖还寒,前两天刚刚回温这日又好似到了凛冬。
许栀穿过街道,快步朝对面的另一家商场而去。
到了十字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绿灯。
迎面一辆京a8的宾利经过,她心里一悸,本能地站直了。
定睛一看,原来只是车牌相似罢了。
许栀又松懈下来,觉得自己简直像惊弓之鸟似的。
他应该不会再出现了,以他的高傲自持,被她接二连三地下面子,不找她麻烦都算是有涵养的了。
许栀觉得自己有时候有点矫情,他步步紧逼的时候觉得害怕,他不搭理她她又觉得失落。确实是要快点出国,她太留恋这个男人了。
礼拜天她去戒台寺上了一次香,结果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那香一断断三根。
迷信的许栀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加上做了亏心事,她请大师给她占了两卦。大师看着仙风道骨,一开口就要香油钱,还说心诚则灵。
许栀瞅着他腹诽,原来给香油钱就叫心城啊。
她劈手夺过自己的签说自己平日积德行善,相信老天爷不会跟她过不去的,转身就走。但路上到底还是惴惴,又在山脚下偷偷买了两个辟邪香包来驱邪,打算回去后挂到床头。
到了四月初,北京的气温终于稳定了些。
许栀敢穿着春装出门了。
距离她出国的日子又近了,日历一页页撕下,她的心情五味杂陈,由一开始的彷徨、不舍逐渐转为平静和从容,坦然面对。
费南舟呢?他在做什么?
据说中信重组完毕,他要调到别的地方去,不知算下放还是积累履历,他搞经济特在行,不像某些人只会喊口号,下去个两年回来想必更声势显赫。
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想多了,担心谁也别担心他。
过两年他就不记得她了,也许两年都不用,很快就能抽离出来。
不谈他这人向来以工作为重,感情在日常中的占比很小,他还缺女人吗?
费南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提前任,她问也不说,只模棱两可地说两句。在他看来,过去的都是过去式,不值得留恋,既然决定要结束一段感情,就没有回头去看的道理。
不久之后,她就会成为类似这样连占他回忆都嫌多余的存在。
许栀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越想越感伤,去街角买了一杯奶茶给自己。
她在“全糖会胖”、“偶尔一次没关系”之间纠结了老半天,终于咬咬牙,给自己点了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
奶茶真的很甜,捧着啜吸一大口,一直甜到心坎里。
只是,太甜了舌头都是麻木的,她好像已经辨别不了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