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骗局

18 / 79 章 · 18,942

那一头,张俊生无精打采地把覃凤娇送到了马路边,等覃家司机把车开过来。

覃凤娇还在抱怨着:“你那钢琴课,一节课才赚五块钱,不够下一次馆子的。我早就劝你别去了。”

“我早就不下馆子了。”张俊生努力保持着耐心,“五块钱够我家两天的吃用了。我家还欠着外债的,你不会忘了吧?”

“钱钱钱!”覃凤娇先不耐烦了,“你现在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变得和宋绮年一样市侩了?”

“因为我们都是需要赚钱养家糊口的人!”张俊生硬邦邦道,“我家破产了,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覃凤娇怒喝,“还是我去傅老板面前求他救你的!是我家借钱给你家应急的!我现在让你陪我出个门你都不肯,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往日把话说到这里,张俊生总会不情不愿地退让服软,继续任由覃凤娇差遣。

可今日,张俊生的耐性终于耗尽。

他注视着覃凤娇盛气凌人的脸,深切地意识到自已少年时对她的迷恋早就烟消云散。

也不知是覃凤娇变了,还是他对女人的审美成熟了。张俊生如今终于将覃凤娇傲慢娇纵、浅薄虚荣的本质清楚看在了眼里。

宋绮年建议张俊生尝试向覃凤娇求婚,换取她的拒绝。可求婚的前提是得假装心仪于对方。

张俊生的优点和缺点,都是纯真。

他做不来假。

这一瞬,张俊生作出了决定。

“凤娇,我们家是欠了你们家很多,你不用反反复复提醒我。我一定会努力,早日把钱还上的。至于你替我求情的这个恩情,今后不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也一定义不容辞前来帮忙。但是……”

张俊生掏出覃凤娇给他的车钥匙:“我工作和学习都十分繁忙,实在无法随时跟随在你左右。还请你体谅。”

覃凤娇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个张俊生!好个白眼狼!你去找那个到处招摇的宋绮年吧!当我覃凤娇没男人,就稀罕你?”

司机正好把车开过来。

覃凤娇气呼呼地上了车,重重甩上门,却没吩咐司机开车。

她还抱着希望,等张俊生如过去一样回心转意,给自已赔不是。

可等了片刻,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覃凤娇扭头望去,见张俊生竟然远远走开,上了一辆公交车。

张俊生曾是覃凤娇的追求者里最痴心的一个,覃凤娇自信一直把他牢牢捏在掌心里。他的反抗和挣脱不啻一颗地雷爆炸,掀翻了覃凤娇脚下的大地。

覃凤娇大受刺激,一时有些懵了。

之后一连三四日,案件调查都没有公布新的进展。舆论发酵却愈演愈烈。

因为挖掘不到案情新消息,记者们便去深挖孙开胜和江映月的隐私。

今天报道一则江映月在夜总会驻唱时的绯闻,明天发一则孙开胜曾虐待过哪位情人的内幕。你刊登一条江映月前男友的采访,我发一段孙开胜前情妇对他的控诉。

几日下来,所有人的底裤都被掀了出来。连孙大太太买妾供孙开胜殴打取乐,孙家还逼死过一个小妾的事也见了报。

茶坊酒馆,美发沙龙,电台里,人人都在讨论这桩案子。

报纸上更是就男性对女性施暴这一话题展开辩论,道德家,法学家,女权分子,争执得热火朝天。

郭仲恺真是沉得住气,又将手下管得颇好,没有一家报社能从办案人员嘴里撬出可用的新闻。

至于宋绮年,万幸,被波及的不多。

曾有小报记者想挖她的线索,居然被他找到了李高志。

李高志将宋绮年描述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睚眦必报,性情又暴躁的女人,断言她绝对有能力协助江映月杀夫。

宋绮年看完报道,笑着把报纸丢进了炭盆里,继续忙手头的工作。

宋绮年和江映月虽不便见面,但每日都会打一通电话,互相问安。

“我的律师告诉我,孙开胜的律师会在葬礼结束后宣读遗嘱,通知我要到场。”江映月告诉宋绮年,“原来,遗嘱上还有我的名字。可想而知,大房那边现在不知道气成什么样。”

这件案子轰动全国,不少律师都觉得是个成名的好机会,跑去江映月那里毛遂自荐。江映月有了律师后,宋绮年也对她独自在外放心了许多。

“这么说,遗产有你的一份了。”宋绮年替江映月高兴,“你不算白吃了这一场苦。”

“不会有多少东西的。”江映月没那么乐观,“而且,能不能拿到手还两说。”

孙家财势滔天,想要欺负一个没靠山的女子易如反掌。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江映月将话题一转,“先施百货的服装展就在后天,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起这事,宋绮年兴致高昂。

“一切都准备好了。我要展示三套衣服,一套常服,一套茶歇裙,一套晚礼服。”

“我看报纸上说,这次的服装展,会有一些名媛做模特。”

“那是大服装店才有的待遇。”宋绮年笑道,“比如凤翔这样的行业领头龙。我们这些小裁缝用的模特,大都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

“这样大规模的服装展,还是第一次举办呢。”江映月的叹息声中带着向往之情。

“我真希望你能来。”宋绮年亦叹了一声。

但她们都知道,案件调查还没个结果,江映月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江映月道:“宋小姐,无论如何,都祝你展出成功。”

宋绮年刚放下电话,就见一位男客走了进来。竟然是赵明诚。

“明诚,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赵明诚的神色却是有点异样。他脱了手套,不安地搓着手,欲言又止。

宋绮年也不催促,给他倒茶,一边絮絮地闲谈。

“都这个点了,今天在我家吃晚饭吧。柳姨煮了羊肉汤呢。对了,服装展的邀请函你收到了吗?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口舌才从主办方那里多要了几张。本来有两张是送给覃小姐和冷小姐的,她们俩已经有邀请函了。你可以带妹妹来……”

“绮年,”赵明诚终于开口,“我……有个事,我想和你谈谈。”

“什么事?”宋绮年好奇地注视着他。

对着女郎明亮又天生妩媚的双眼,赵明诚心跳加速,语速不自觉更慢。

“就是当初俊生被绑架那个事。”

“这事怎么了?”宋绮年不解。

赵明诚道:“我发现,这事可能有隐情。张家可能是被人算计了。”

“你得说具体一点。”宋绮年道,“难道张家没有欠钱,而是被人讹了?”

“不,张家确实欠了钱。”赵明诚道,“但张老先生会投资失败,有可能是被人诱导的。”

“这算什么被算计?”宋绮年松了一口气,“投资本就充满了风险。投十个项目有一个赚钱,就可以去烧高香了。对方都会把自已的项目吹得天花乱坠,就要看投资方是否有眼光和魄力了。当然,张老先生这么经验丰富的人,会失败得这么惨,确实很让人意外。”

听完这番话,赵明诚更犹豫了:“这话我很同意。就是……”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赵明诚的话。

宋绮年拿起话筒:“你好。我是宋绮年。”

话筒里传出傅承勖低沉而简短的话语:“宋小姐,郭仲恺刚刚宣布将孙公馆解封。孙家人即将赶过去搬东西。你能在半个小时内赶到吗?”

取画的最佳时机,就是孙家人洗劫小公馆的时候。现场必然一片混乱,正适合浑水摸鱼。

宋绮年面带微笑:“您放心,我这就给您把衣服送过去,一定会及时赶到的。”

她搁下话筒,匆匆朝工作室走去。

“对不起,明诚,我得赶着去给客户送衣服。不能陪你了。”

“可是……”赵明诚起身,“这事很重要……”

“真对不起,我赶时间。”宋绮年抱着一个衣袋走了出来,“回头约你喝茶!”

她不顾赵明诚的挽留,快步走进了大门外的暮色之中。

孙家家族庞大,支系繁多,并非铁板一块。

孙开胜生前是孙家少壮派里的领头人,家族资源向他倾斜,让他这一房得了无数好处。其他各房无不眼热,尤其以孙开阳为最。

巡捕房要将被查封的屋子解封,需要办个手续,在公文上写明将房子交还给了谁。

孙开胜的遗嘱虽然还没公布,但孙家人发现,这栋小公馆是以公中的名义置办的。

作为接替孙开胜成为孙家新领头人的孙开阳当即表态:既然是公家的,那就该由公家收回去。

可孙大太太和儿女们不答应:买房子的钱是孙开胜出的,房子该归他们这一房所有。

两拨人为了小公馆的归属在巡捕房里吵了足足两天。

郭仲恺不胜其扰,于是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小公馆的房子归孙家公中,屋内物品归孙开胜遗孀及子女。

小公馆里其他东西不值钱,连房子都不算贵,但孙开胜收藏的古董却价值不菲。孙家人想要的其实都是这批古董。

孙大太太早就派了人手守在孙公馆门前。只等公文一到手,他们立刻扯开封条破门而入,大肆搜刮家什,宛如八国联军洗劫圆明园。

每个人手上都抱着点什么,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有人抱着往外走。

孙大太太手下的几个老妈子得意洋洋地自楼上下来,收获颇丰。

有的已经把江映月的白狐裘穿在了身上,手里还抱着一大摞华服;有的则捧着首饰盒,准备去孙大太太跟前邀功。

一个不起眼的女仆穿过混乱的人群,伸脚一绊。

老妈子飞扑出去,首饰盒摔在了地上,亮晶晶的珠宝散落一地。

四周的人一静,继而疯了一般扑了过来。

“住手!都不许抢!”老妈子尖叫,“这些都是要给大太太的!”

“我们也是拿去给大太太的呀。”仆妇们笑嘻嘻,一边抓着珠宝往怀里塞。

之前那个女仆无声地游走在人群之中。擦肩错身之际,翡翠镯子、宝石项链、金表钻戒……全都悄无声息地进了她的怀中。

孙开胜的心腹管事如今已向孙大太太效忠,此刻正指挥着男仆将侧厅里的古董逐一装箱。

“仔细点!轻一点!装好后写上标签,然后到我这里来登记。”

男仆戴着手套,在管家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唐寅的《仕女拜月图》放进画筒里。

在管家那里登记过后,男仆捧着画筒朝外走去。

小公馆外停着一辆货车,专门用来装运这些古董。

可男仆还没走出大门就被拦住。

“让路!让路!”两个男仆推着一个装满了箱子的小推车横冲直撞而来。

男仆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上。画筒咕噜噜地滚开。

“画!”男仆急了,“别踩着了!那是老爷的画!”

一个女仆将画筒捡了起来,转身四望。

“这里!把东西给我!”男仆急匆匆追了过去,一把将画筒夺了过来。

女仆低着头后退了两步,扭头跑走了。

男仆抱着画筒,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女仆的胳膊里挽着一件斗篷,从侧门走出了孙公馆,走到一条僻静的小路上,钻进了一辆等着她的小轿车里。

女仆把斗篷一掀,画筒就藏在臂弯里。

傅承勖将画筒盖子拧开,朝里面看了看。

“回去后让董小姐再鉴定一下。不过应该不会有错了。想不到之前我们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得感谢孙开胜死得正是时候。”宋绮年摘下假发。

“该感谢的是你们。”傅承勖道,“今天能顺利取回这幅画,全靠大伙齐心协力合作。”

他的手在画筒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人,神情一时十分沉静温柔。

“放心,不会再把你弄丢了。”他对着一幅画低语。

宋绮年发觉,这件事对于自已,交易和赎罪是主要目的。可对于傅承勖,意义却非常重大且高贵。

那是他养父的遗愿,是他对故国的回馈,对根源的追溯,以及精神世界的升华。

傅承勖慎重对待每一个环节,怀着浪漫的激情,还不忘增加仪式感。

这些失窃的古董对他来说不是物件,而是一个个来自古代的灵魂。他能和它们交流,对它们有责任,为守护它们献上时间、精力和金钱。

他做这一切不为了名与利,只图精神上的愉悦。

宋绮年又从斗篷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袋子,里面装着她偷来的珠宝。

“你打算怎么把这些东西交给江映月?”傅承勖问。

总不能说是她去偷回来的。

“还需要什么借口?”宋绮年道,“从窗户外丢进去便是了。”

“可这样一来,江映月就不知道是你帮了她。”

“施恩不图报。”宋绮年嫣然一笑,“老天爷知道我行了善就够了。”

路灯幽幽的暖黄色照进车厢里,女郎小巧秀丽的面孔像一朵白莲,让人想轻轻捧在掌中。

傅承勖浅笑依然,眸光温柔深邃。

车开到了宋家的巷子口时,天已全黑了。

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着温暖的光,留声机和孩童的笑闹依稀可闻。

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即便孙开胜的案子还没有定论,自已依旧被流言蜚语缠身,宋绮年的心情也十分愉悦。

“柳姨,我回来了。”宋绮年脚步轻快地走进家门,“还有晚饭吗?”

“都给你留着呢。还有——”柳姨朝工作室的房间使了个眼色,“赵先生还在等着你。”

赵明诚居然还没走?

宋绮年快步走进工作室:“明诚,真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赵明诚正坐在书柜边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书,闻声抬头望过来。

他的脸色比先前还要怪异几分。

“怎么啦?”宋绮年更加纳闷。

赵明诚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再如先前那么忧郁了。

他问:“绮年,那天在巡捕房,你的那个律师是你自已找的?”

宋绮年的脑中立刻响起警铃声。

“刘律师是我家熟人。他早年家贫,我爹给他付过学费。你怎么问这个?”

赵明诚不答,又问:“你认识傅承勖吗?”

宋绮年露出诧异之色:“你是说傅老板?救了俊生的那位?我当然知道他。”

赵明诚严肃道:“我是问,你和他是否认识?”

宋绮年镇定地摇头:“前阵子的慈善酒会上,我远远看见过他一眼,没能打招呼。俊生倒是同他聊了几句……”

“绮年,”赵明诚打断道,“刘律师有没有受你爹资助,我不清楚,但他所在的律所属于傅承勖的投资公司。如果这是巧合,那么你的这些书上,都有傅家的印章,又该怎么解释?”

赵明诚翻开书壳,将盖着蓝色印章的扉页亮在宋绮年面前。

章纹结合了中西印章的特色,既有汉字“傅”字,又有花草旌旗环绕。当初宋绮年翻书看到时,还觉得这印章很漂亮。

大户人家多半很讲究。宋绮年从傅承勖那里前前后后借了十来本书,每一本都有印章不说,书脊上还有编码。

“这一本上还有傅承勖的亲笔签名,这一本还有笔记,看样子也是傅承勖写的!”赵明诚哗哗地翻着书。

宋绮年沉默不语。

她的沉默让赵明诚确定了心中猜想。一股没来由的怒火熊熊燃烧,让他一时无法控制情绪。

“所以,你认识傅承勖,对吧?”赵明诚将一本书甩在桌子上,“你们暗中来往多久了?”

赵明诚虽爱慕宋绮年,可长久以来,他所看到的宋绮年,也只是“宋绮年”罢了。

玉狸是绝对不会容忍男人对自已大呼小叫,颐指气使的。尤其是在这种毫无理由发火的情形下。

宋绮年眯起了眼,一股怒气腾地跃上了脸。

“请控制一下你自已,明诚!”她压低了嗓音,“我的人际关系怎么样,和你无关。你没有立场质问我!”

赵明诚还不清楚轻重,只当宋绮年恼羞成怒,他也更加愤怒。

“怎么没有立场?我是站在俊生的立场上的。这傅承勖不是个好人!张家破产,他就是罪魁祸首!”

宋绮年沉默了几秒,以极冷静的声音道:“你把事情说清楚!”

赵明诚咬了咬舌尖,从头说起:“那天在巡捕房,我看到你的那个律师和傅承勖打招呼——傅承勖就坐在路对面的车里。我当时就纳闷,傅承勖怎么会插手你的事?我就去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害得张伯父破产那个庞氏骗局,把项目介绍给张伯父的那个经理人,曾在傅承勖的证券公司工作过。我老板告诉我,那人曾经投资失败,得傅承勖搭救才缓了过来,对傅承勖心怀感激,私下一直替傅承勖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是!我知道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傅承勖就是害张家的人,但至少可以表示他有很大的嫌疑!而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要害张家?绮年,为什么?”

赵明诚双目泛着血丝,直勾勾地注视着宋绮年:“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和傅承勖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绮年面无表情,沉默了片刻,转身拿起大衣就朝外走。

“绮年!”赵明诚追了出去,将宋绮年抓住,“傅承勖这个人黑白两道都混,在旧金山还是最大的地头蛇之一。你不要看他长得好又有钱,就和他搅和在一起,听到没有?”

宋绮年耐着性子,抽回了手。

“谢谢,明诚。我会去求证的。在得出结论之前,我们先不要告诉俊生,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她不顾赵明诚的呼唤,抽身离去。

赵明诚追出门,夜色里已没了宋绮年的身影。

傅公馆的主卧里,水声终于停了下来。

傅承勖穿着睡裤,肩膀上搭着浴巾,擦着头发走出了浴室。

卧室昏黄柔软的灯光照在他肌肉精悍结实的胸膛上,将小麦色的肌肤照得宛如抹了金粉。

他突然停下脚步,朝卧室对面望去。

宋绮年穿着一身黑衣,坐在窗边的沙发里,面色如水。

“啊,这下尴尬了……”傅承勖嘀咕,披上睡袍,“我通常不会就这样见客的。不过,宋小姐想必是有急事?”

宋绮年的语气很镇定:“傅先生,我们需要谈一谈。”

傅承勖拢了拢浴袍,在床尾凳上坐下。

纵使衣冠不整,头发还在滴着水珠,这男人的举止依旧从容且优雅。

宋绮年不同赵明诚那么磨叽,她开门见山道:“傅先生,张家投资失败破产一事,是否和你有关?”

傅承勖抿了抿唇,正要答,宋绮年又补了一句:“第一次见面时,你曾发誓同张俊生被绑架一事无关。但现在想来,你从没说过,我也没去想过,张老先生投资失败或许会和你有关系。”

傅承勖无声地笑了笑,道:“是。是我让人向张老先生推荐了那个投资项目。”

宋绮年的脸颊轻微抽搐。

他居然这么爽快地承认了!

“但我所做的,也仅限于此了。”傅承勖继续道,“参投和后期跟投的决定,都是张老先生自已做的。我从来都没胁迫他。”

“那是个空手套白狼的局,你欺骗了他!”宋绮年怒而拍案,桌上摆件一阵哗啦响。

下一秒,阿宽推门而入。但看清了屋内诡异的状态,他不由一愣。

傅承勖摆了摆手,阿宽又退了出去。

“你以为张老先生不知道那是个骗局?”傅承勖讥嘲,“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吃过的盐比别人走过的路还多,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那是骗局?那么高的利率,那种投资模式,摆明了就是一个庞氏骗局!”

宋绮年挣扎:“是你让人把项目介绍给他的……”

“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拿着项目找我投资吗,宋小姐?”傅承勖极难得地打断了宋绮年的话,“这些项目里有多少有可能是骗局?几乎每个都是!庞氏骗局玩的就是个对时局的把控。入局早,如果见好就收,那么即便这是个骗局,你也赚到了钱。可如果入局晚,或者如张老先生那样,该抽身时没有抽身,你就做了别人的送财童子。”

宋绮年一时哑口无言。

傅承勖乘胜追击:“你也知道,张老先生前头是赚了大钱的。可惜他被胜利冲晕了头,才导致一败涂地。他这样的人,即便没有遇到这个项目,也会亏在别的项目上……”

“那为什么不让他亏在别的项目上?”宋绮年找到了反击的点,“你为什么要横插一脚去干预?物竞天择。山林里的动物,是饿死病死还是被猛兽吃掉,都是它们的命。可你却做了猎人。”

傅承勖依旧维持着傲慢:“我可从未从那个项目里盈利。我没有拿走张家的一分钱。张老先生是输在了他自已的赌局上!”

“那为什么?”宋绮年终于问到了重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承勖注视着宋绮年。他幽深如渊的眸子对着女郎升腾着怒火的双眼。

“因为你。”傅承勖承认,“因为我想结识你,宋小姐。我需要用一个办法确保你能和我合作。”

呵的一声,宋绮年哂笑起来。

“所以,以防我拒绝你,你便使了一个诡计,让我倒过来求你?”

傅承勖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他确实是个猎人。他是最好的猎人。

他会让猎物心甘情愿地送上门!

宋绮年摇头:“傅先生,你的心机用在这事上,不觉得浪费吗?”

傅承勖轻叹:“宋小姐,这一切都不会改变我和你合作的诚意。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你省省吧!”宋绮年大喝,压抑的怒火猛地爆发了出来,“傅承勖,你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傅承勖不自觉将语气放得更柔:“宋小姐……”

“你还根本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宋绮年唰然起身,“傅承勖,你在操控别人的人生!你操控了张家,你操控了我。你非但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沾沾自喜。是,你精明能干、有权有势,你有能力通过操控他人来达到自已的目的。我们是弱者,逃不掉被人操控利用的命运。但这不说明这么做是对的!”

傅承勖的眉心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自诩正人君子,可你和孙开胜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宋绮年又丢出一把利刃,“他囚禁身体,你操控人生。你们都是拿着社会地位和男性特权为所欲为的人!”

“宋小姐,你误会我了。”傅承勖也站了起来,“我绝对没有操控你的意思……”

“因为你根本意识不到你做的这些事在操控别人。”宋绮年冷声道,“你想和我合作,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来找我?只因为你怕被我拒绝吗?不,因为你俯视我,没有把我放在和你平等的地位上。就像小孩子玩蚂蚁,一会儿放一块石头堵住它们的去路,一会儿放一根树枝给它们搭桥,只为了让它们照着自已规划的路线走。归根结底,是你不够尊重我!”

傅承勖沉默了。

宋绮年摇了摇头:“傅承勖,你知道什么更让我无法接受吗——我们是合伙人,是搭档!我把你当作可以把后背放心交付的人。我一直认为我们是平等且互相尊重的。但你不这样想。你不光试图操控我,还严重损害了我朋友的利益。我没有办法和这样的人继续合作下去!”

傅承勖的脸颊重重抽了一下,仿佛挨了一记无形的耳光,眼眸霎时沉得骇人。

“从现在起,我们俩再无关系!”宋绮年毫无畏惧,果决道,“过去所有约定都作废。我给你弄回了两件宝贝,足以报答你给我弄到服装展名额的人情了。剩下的活儿你另请高明吧,我的生意也由我自已负责!”

傅承勖叹气,语气一时放得很软:“宋小姐,请不要冲动。让我们慢慢……”

“傅承勖,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宋绮年怒喝,“不要认为女人发火就是冲动。我们女人也完全能做出理智的决定!”

宋绮年不再多看傅承勖一眼,自他身边走过,推门而出。

阿宽就守在门口,见宋绮年满脸盛怒,也不敢挽留。

宋绮年快步远去,卧室里却没动静。

阿宽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只见傅承勖站在屋子中间,阴云满面,一言不发,高大的身躯宛如雕像。

阿宽跟了傅承勖近二十年,陪着他风风雨雨一路走来,熟悉他的各种状态。

傅承勖素来稳重内敛,绝大部分的时候都面带笑容,气度从容。只是他不同心情下的笑各有区别罢了。

可这种沉默中带着一点沮丧的样子,阿宽记得只有老先生去世那段时间在傅承勖身上看到过。

阿宽有些担忧,正想出声询问,傅承勖突然抬手用力一挥。

桌上一个水晶摆件飞了出去,砸在墙上,亮晶晶的碎片散落一地。

末班电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城区里,稀疏地自窗外缓缓掠过。

宋绮年素来干脆利落,有话就一口气说完,有气就痛痛快快发泄。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可此刻,胸膛里却空荡荡的。仿佛精气神也随着那一股怒火泄了出去,整个人无精打采。

宋绮年觉得自已就像一个战土,正热血沸腾地在战场上冲刺杀敌,憧憬着即将取得的重大胜利。突然之间,发现自已投错了军,一场仗不用再打下去了。

那曾经付出的热血和汗水,都变成冰冷的雨水淋回自已脸上。

终究是傅承勖当初太会忽悠,还是自已退出江湖后变得迟钝,容易上当了?

宋绮年想,也许因为自已骨子里还是很怀念江湖生活的。l

良民的生活必然是循规蹈矩的,宋绮年想重温那种游走在黑夜与白昼之间、畅快自由的生活,所以才会轻易被傅承勖打动。

又该怎么去和张俊生解释呢?宋绮年苦恼。

她可以什么都不说,毕竟她不是罪魁祸首。可伯仁却是因她而死的。宋绮年十分愧疚。

宋绮年欣赏张俊生的单纯朴质,但也清楚,以他的资质能力,能把债还清就已不错,不用奢想重振家业的事了。张老先生已老,再创辉煌的可能性也不大。

如果没有傅承勖插这一脚,张家至少不会败得这么早,张俊生还能多做几年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

愁绪绵绵之际,车到了站,一个醉醺醺的洋人走了上来。

男人黄绿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定在了车厢后方的宋绮年身上。

女郎穿着深色大衣,坐在车厢角落里,幽暗之中,一张秀美的脸庞散发着莹莹光芒。

落单的支那女?

洋人色胆大壮,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车厢里不少乘客都已发现不对劲,目光在洋人和那个美貌女郎之间来回转。

那女郎似乎一点儿都没发觉危险靠近,还一直望着窗外发呆。

有个男青年想阻止,刚起身就被同伴摁了下来。

洋人越走越近。

这时,电车减速转弯,车厢大幅度晃动。

女郎回过了神,抓起手袋站了起来,朝后门走去。

“嗨!小妞儿……”洋人伸手去抓她。

男青年唰然起身。

可女郎灵巧的身影像是穿梭在林间的小鹿,瞬间和洋人错身而过,躲过了那只毛手。

司机踩下刹车,后门打开。

女郎施施然下了车,优美的身影转眼没入夜色之中。

“喂——”洋人不甘心,试图追上去。

突然,皮带无声断裂,裤子哗啦一声滑落在地,两条毛茸茸的大腿一览无余。

洋人被裤子绊住了脚,咚的一声重重跌倒在电车地板上。

车厢里一静,紧接着响彻哄然大笑。

宋绮年冒着细雨回到了家中,赵明诚已经离去了。

“赵先生本来还要等你的。我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人劝走。”柳姨抱怨,“他这人,性子不如张先生,怪执拗的。”

宋绮年脱下大衣,试探着问:“有我的电话吗?”

“没有。”

心头隐隐失落,又不免自嘲。

她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傅承勖又是个面重架子大的人,不会屈尊降贵来挽回。

今日爽快地断干净了也好。

日后在社交场合里,大家难免会再碰面。到时候就当初认识,反而可以大大方方打招呼。

宋绮年脸色苍白,布满疲惫之色,没有吃晚饭的她早已饿得身子瑟瑟发抖。

柳姨心疼道:“赶紧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出来吃晚饭。哎哟,你这手就和冰疙瘩一样……”

宋绮年朝工作间走:“我今晚还得赶点活儿。”

“又要加班。”柳姨嘟囔着朝厨房走去,“那我再给你炖个鲍鱼蛋羹补一补。真是的,乡下耕田的牛都没你这么辛苦……”

冬雨绵细,沙沙声如蚕啃噬桑叶。空气异常冷冽。

居民区的灯火渐渐熄灭,霞飞路上的霓虹灯却正光芒四射。

劳作一天的百姓们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入眠,寻欢作乐的人们才刚刚开始一日之中最精彩的时刻。

大华饭店的客房,江映月打开门,从客房经理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盒子。

回到屋内,打开盒子的一刹那,她露出惊愕之色。

盒子里装满了熟悉的珠宝,正是她落在小公馆里的那些首饰!

傅公馆的书房里,阿宽和小武将装在玻璃画框里的《仕女拜月图》抬进了保险库,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

傅承勖端着酒杯,沉默地看着手下们干活,面容一片晦涩,丝毫没有成功找回一件珍宝的喜悦。

宋绮年走进工作间,刚刚打开灯,突然猛地转过身去。

她全神戒备,耸起双肩,如一只遇到劲敌的猫。

工作间的另一头,袁康坐在缝纫机边的椅子里,一身黑衣,跷着腿。斜落下的灯光让他的面容轮廓格外硬朗分明。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郭仲恺点头道:“我已经取得了孙上校的律师的供词。但是律师说,孙上校修改遗嘱是为了补充一份文件:孙上校打算把小公馆和十万元钱赠送给江映月。律师说这事,孙夫人是知道的。”

“我知道呀!”孙大太太还没听明白就得意洋洋地嚷起来,“那狐狸精就是为了钱才害死了老爷……”

“娘!”孙大少爷用力拽了母亲一把,“郭总长不是那个意思!”

见孙大太太还不明白,孙开阳讥笑道:“大嫂,大哥本是想把房子和钱给江映月的,但是事情还没有办成就被害了。郭总长,是吧?”

郭仲恺点头:“新遗嘱已经拟定好了,但孙上校还没来得及签字就已过世。”

“太好了!”孙大太太喜不自禁,“小贱人这下可什么都捞不到了!”

“娘!”孙大少爷哀叫,“求您别说话了!”

孙开阳更是扑哧笑出了声——他显然也已经猜出郭仲恺上门的真正目的。

郭仲恺道:“孙夫人,管家刘福东已向我们坦白,他是受您的指示给孙开胜上校投毒……”

孙大太太瞠目结舌,面孔飞速变成青紫色。

“胡扯!”她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我才没有!他污蔑我!他一定和江映月那个贱人勾结了来害我!”

孙开胜的长子和儿媳一边把母亲拉住,一边帮着母亲说话。

“郭总长,家母是家父的原配夫人,素来德高望重。她没有害家父的动机!”

“动机就是新遗嘱。”孙开阳冷笑,“大嫂刚才不是说了吗,江映月这下什么都捞不到了。受益的正是大房。”

孙大少爷朝孙开阳怒道:“五叔,家父还未入土,相煎何太急?”

“我没有!我没有!你们冤枉我!”孙大太太词穷,只有翻来覆去地喊着这句话。

“孙夫人不要太激动。”郭仲恺道,“我这次来,就是请孙夫人去巡捕房一趟,接受我们的调查的,并不是逮捕您。”

不论是不是逮捕,往巡捕房走这一趟,外面的流言就会满天飞。之前报纸是怎么编排江映月的,接下来就会怎么编排自已。

孙大太太想到这里,死活不肯去巡捕房。

亲娘在父亲的葬礼上被带走成何体统?孙大少爷也竭力反对。

可孙家老叔公和孙开阳却是站在巡捕房这一头,认为配合巡捕房查案乃是正当事。

孙开阳直接问:“大嫂不想接受调查,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孙大太太一口朝他唾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看上江映月了!你们没准早就勾搭成奸,害死你大哥,然后栽赃到我头上!我要有个三长两短,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孙开阳镇定自若:“大嫂想撇清嫌疑,与其抓着别人一通攀咬,还不如去巡捕房好好解释一番。大侄子也好生劝劝你娘。外头还有那么多客人。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郭总长名声在外,真不是大嫂干的,还能冤枉她不成?”

孙大太太故技重施,撒泼打滚,那只绣花鞋又随着她的踢打飞了出去,朝着孙开阳和郭仲恺而去。

两人早有准备,不约而同各朝一边挪了一步。绣花鞋自两人之中飞了过去。

最后还是老叔公觉得闹下去不像话,对郭仲恺作揖:“我们孙家也盼着案件早日侦破,让开胜可以瞑目。只是郭总长可否看在我的老脸上,宽限两日,等人出殡后再说?”

其实郭仲恺这次过来也不觉得能顺利带走孙大太太。如今得了孙家人的口头担保,见好就收。

只是,既然傅承勖能得到线报,别的报纸也能。

孙家毒杀案查到了孙大太太头上的消息,中午的时候就被电台播报了出来,飞速传遍全城。

“我看,八成还真是大房干的。”柳姨打着毛线衣,“眼看那么大一笔家产就要落到江映月头上,大房能不急吗?”

“可干吗不直接杀了江映月?”四秀问。

“孙开胜还活着,还可以再找别的女人。”宋绮年正蹲在人台前给一条裙子缝边,“不过,都到了要把男人干掉的份上,夫妻俩往日的矛盾应该很深才是。看着不像呀……”

“你没看到江映月的伤之前,也不知道孙开胜打女人,不是吗?”柳姨道,“越是那种豪门大户,越要维持体面。墙内的日子过得如何,外头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四秀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不管是谁做的,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人都算救了很多女人。”

“这倒是。”宋绮年笑。

早春二月,寒风消退,暖阳晒得行人昏昏欲睡。

先施百货的外墙悬挂起了各色彩幅。鲜花自门口一直顺着红毯摆到大堂里,印着“中华国货时装会”的横匾高悬在舞台上方。

工作人员忙如工蚁。报社记者和电影公司的员工扛着器材前来,争相占领着最佳位置。

四秀自帘子后伸出头,好奇地打量着场内的一切,稚嫩的双眼里充满惊艳。

距离时装会开始还有十来分钟,客人们大都已经到场,正彼此寒暄。

举办方的负责人是一位优雅的中年女土,正在接受记者采访。

“这一场时装会由美亚绸厂和丽华纱厂两大国内织布业顶尖的工厂提供衣料,鸿翔服装公司、凤鸣服装公司、佳美制衣厂三大制衣公司领头,再加上几位由我们委员会选出来的优秀服装设计师,一道设计和制作参展的服装。我们会展出晨服、常服、茶舞服、晚服、婚服……”

“能说说那几位新选出来的服装设计师吗?”

“组委会觉得,应该给那些年轻设计师们提供一个展示的机会,于是面向社会发布了招贤书。我们收到了近百份投稿,从中精心选出了四位设计师。他们平均年龄只有二十五岁,有男有女,都是组委会公认的有才之土……”

“一百多人只选出四个?”覃凤娇和冷怀玉自一旁经过,听到了这番话,“宋绮年倒是有点本事。”

“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已的本事?”冷怀玉哼哼,“我听说她之前错过了终选,展出没她的份的。不知道她后来怎么钻营了一番,居然又上了名单。”

“你是说她背后有靠山?”覃凤娇诧异,“看不出来呀。她那个小店你也去过,就是个寒酸的小作坊。有靠山的怎么也该开一个正经的铺子不是?”

“宋绮年一向心思深沉,手段多端,也许用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呢。”冷怀玉对宋绮年一向报以最恶意的猜测。

覃凤娇讥笑:“一个无亲无故的女人,不趁着年轻早点嫁人,却整天满大街招摇地做生意,还和江映月那种蛇蝎女人来往密切。坐实了这个名声,我看她以后能嫁个什么样的男人!”

冷怀玉忽然叫了一声:“俊生。”

覃凤娇好似被针扎了一下,没好气道:“瞎说什么呢?”

“不是!”冷怀玉忙朝远处指了指,“是俊生。他在那头。”

张俊生远远站在人群里,正和赵明诚在说话。

张俊生的西装是旧的,人也比过去清瘦了许多。但头发理过,神采奕奕的,那张精致的俊脸依旧十分招女孩子们侧目。

覃凤娇如今对张俊生的感情十分复杂。

虽不爱,可到底是青梅竹马,又曾是自已裙下的不贰之臣。旧情和新耻交织在一起,让覃凤娇更把张俊生放在心上。

而且有一件事,覃凤娇连冷怀玉都没有说。

当初张家一出事,覃凤娇就打算和张家断开来往的。要不是覃副司长逼着,她第二天压根儿就不会再上张家的门。

而覃副司长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他当时很想给女儿攀一门高亲,可男方家得知覃凤娇在前未婚夫家破产后立刻退婚的事,对覃家印象不大好。

张家出事前,圈子里都传两人好事将近。要是张家一没落,覃家就和人家断了来往,那覃家这“嫌贫爱富”“凉薄无情”的口碑就坐实了。

虽然那男方也不是什么良人,可想攀高门,覃家总得有所牺牲。

为了给自已塑造好名声,又为了膈应宋绮年,覃凤娇这才又和张家来往了一段时间。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已还不曾把张俊生抛弃,反倒先被他拒绝了。

“男人都是贱货!”覃凤娇冷笑,“谁对他越不好,他反而越稀罕人家。说工作忙,没时间陪我,却有空跑来给宋绮年捧场。”

冷怀玉也咬牙切齿:“宋绮年八成跟着江映月那种女人学了不少笼络男人的招数。俊生单纯,被她忽悠了。”

大堂里忽而起了一阵骚动,犹如石子落入潭中,荡起层层波浪,转眼搅得整个大堂的气氛都发生了变化。

人们的目光向大门投去,落在那个背着光走进来的女人身上。

江映月穿一身黑旗袍,鬓边戴着一个镶钻的珍珠发卡,挽着雪白的山羊绒流苏长披风,步履婀娜地一路走来。

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映月身上,反应过来的记者们一拥而上,疯狂按快门。

江映月垂下眼帘,避开刺眼的闪光灯,脚步却未停。

客人纷纷交头接耳。

“她居然会来?胆子可真够大的!”

“不是说管家已经招了,还说是大房那边指使的,和她没关系。”

“可不管怎么说,男人都还没下葬呢,她就出来招摇。”

“那种男人死了,换我还要开瓶好酒庆祝呢!”

“那她还穿得像个寡妇?”

江映月对一切声音充耳不闻,寻到座位坐下,淡定地翻着展出手册。

素衣红颜,身姿纤弱如柳,江映月这样静静端坐着,宛如一幅名为“秋水为神玉为骨”的仕女图。

纵使张俊生总觉得这女人有几分邪气,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倒不是说宋绮年不美。

宋绮年明艳大方,风姿绰约,容貌比江映月毫不逊色。

但她强势、独立,慧黠精明,教男人不敢小觑的同时,也少了一点亲近之意。

而江映月有一种令人一见便生出怜惜之情的柔弱,颇能引着男人争先恐后地去保护她。

宋绮年让男人觉得自已无能,江映月却能让男人觉得自已强大。

后台里,满室衣香鬓影,粉黛如云。

工作人员推着挂满衣裙的衣架往来穿梭,裹着浴袍的模特们凑在化妆镜前涂脂抹粉。设计师站在人群中间发号施令,助理们如工蜂一般忙碌奔波。

这里是一个以女性城民为主的王国,可是统治这些女人们的设计师,大多数都是男人。

他们多是从业多年的老裁缝,有几位则是留洋归来的人土。都有着响亮的名号,行业内的好口碑,以及凭借性别就天然拥有的顾客的信赖。

即便是仅有的几位女设计师,也大都有着优越的出身,留洋归来的背景。

论家世,受教育的程度,以及阅历,都不是宋绮年这种布店人家的女儿可以比的。

就拿模特来说,有来头的名媛都选择和知名的服装公司合作。分到绮年手上的三个模特,是三个抽签选中的百货公司售货员。

四秀跑过来通报江映月到场一事的时候,这三个女孩正在闹脾气。

起因,正是李高志的挑拨离间。

李高志会使坏,宋绮年早有准备。

以这个人的品格和两人的宿怨,李高志这次不搞点幺蛾子,宋绮年反而会觉得他一定在憋着什么大招。

所以,宋绮年一早就叮嘱了四秀和化妆师,一是不要和李高志及他的人接触,话都不要说;二是不论李高志怎么挑衅,都只要把三个模特照顾好,完成展出是首要任务。

只是宋绮年能管得住自已的人,却管不住李高志的嘴。

他们四名设计师被分配到一个房间里,地方有限,李高志不用高声,说的话整间屋子的人都能听到。

“姑娘们,我已经和电影公司的人打好招呼了。”李高志得意洋洋地对自已的模特们道,“待会儿展出结束了,你们就穿着这身衣服接受他们的采访,会有摄影师给你们录像。这些专访将来都会放在展会的影片里。到那时候,全国都能看到你们几位的靓影!”

能参加时装展的模特,都能上报纸。但能被电影公司录像,在影片里露脸,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些女孩子们都多多少少有着当电影明星的梦,一听有机会拍影片,全都心花怒放。

其他设计师的模特也心动:“我们也能上这个采访吗?”

“那不行!”李高志傲慢道,“我和电影公司的人相熟,他们才给了我个名额。”

其余的模特们一脸失望,衬得李高志的三个模特姑娘越发得意。

宋绮年安慰手下的三个姑娘:“能上报纸就已经很好了。想想,多少人有钱买票看电影,可人人都能看到报纸。好了,头发都已做好了,赶紧去换衣服吧。”

三个模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磨磨蹭蹭不肯动。

一个女孩打着呵欠:“我天不亮就起床了,现在困得不行。”

另外两个女孩也纷纷附和,赖在椅子里不肯动。

“我也是。眼睛睁不开,腰也直不起来了。”

“为了穿衣服,早饭都没有吃,现在饿得头晕。”

宋绮年耐着性子哄着她们:“请再坚持一下。现在吃多了会显小肚子,上台就不好看了。”

宋绮年为了今日的展出准备了足足大半个月,从昨天到现在只睡了四个小时不到,天不亮就来会场做准备工作。

模特们多少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宋绮年却是忙得只喝了一杯咖啡。

这是一场对宋绮年来说至关重要的展出,是她进入服装行业后的第一个扬名的机遇。

只要顺利完成演出,宋绮年就等于在这一行里站稳了脚跟。她不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什么幺蛾子。

“小姐!”四秀就在这时跑了进来,把宋绮年拉到一旁,兴奋道,“江映月来了!”

宋绮年惊喜:“昨晚和她通电话的时候,她还很遗憾不能来呢。”

“肯定是来给你一个惊喜的!”四秀笑道,“小姐你对她那么好,她别的不能做,给您捧个场总是可以的。”

可就这么一打岔,出事了!

宋绮年只听手下一个模特怒吼:“凭什么又是你?什么好事都归你,现在连上电影的机会也给你得了?”

宋绮年扭头,就见手下的两个模特正面红耳赤地在吵架。

被指责的那个模特道:“自已长什么样也不照照镜子,搁我这里拈酸吃醋……”

“小贱人,你说什么呢?”对方当即扑了过去,“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住手!”宋绮年急忙带着四秀冲过去。

不料这两个女孩结怨已久,借着这个机会闹开了,双方都不肯收手。

一个骂对方狐狸精,一个笑对方连个男人都拴不住。两人扯着彼此的头发不肯松手,推搡之中还把劝架的模特给撞倒在了地上。

宋绮年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抄起一把剪刀:“你们俩再不松手,我就直接把你们的头发给剪了!”

两个姑娘这才收回了爪子。

四秀忽然低呼:“呀!王小姐!”

王小姐就是那个被撞倒的模特。

她跌倒时撞到了梳妆台,两瓶指甲油打翻在了她身上,溅得她胸前和胳膊上一大片姹紫嫣红。

两个打架的模特更是蓬头垢面。好在她们还没有换上展出的衣服,不然衣服也会被糟蹋了。

一眨眼的工夫,三个模特就这么全报废了!

李高志一脸奸计得逞的得意。其余两个设计师也早就避去了一旁,生怕被这两人的斗法牵扯进去。

“这下怎么办?”四秀急得红了眼,“展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这样……”

李高志偏偏还来落井下石:“哎哟,这都是我的错。我本想着还有一个上电影的名额,不知道在这三位小姐里选谁的好,就让她们自已推选一个人。没承想这两位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

宋绮年不住深呼吸,以抑制住怒火。

也怪自已,没料到李高志有这等智慧,竟然使了一招“一桃杀三土”!

被无辜牵连的王小姐嘤嘤哭着,其他两个罪魁祸首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可这个时候哭有什么用?宋绮年气不打一处来。

“还有五分钟。大家准备!”工作人员推门而入,见到三个蓬头垢面的模特,大吃一惊,“这是谁的模特?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是我的。”事已至此,宋绮年出奇地镇定,“对不住,我这里出了点状况,这三位小姐不能上台了。您那里还有别的模特吗?”

“这当口的,我上哪儿去给你找人?”工作人员眉头紧锁,翻看笔记,“宋小姐是吧?我记得轮到你还有一段时间。你赶紧想办法吧。要是实在来不及,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得通知司仪别念你的名字……”

“我一定会找到模特的!”宋绮年立刻承诺,“我保证会上台。”

李高志扑哧一声:“可别打包票,宋小姐。万一开了空窗,你可承担不起责任。”

宋绮年朝李高志挑眉一笑:“李老板有什么风凉话,赶紧一口气说了。免得以后再没机会。”

她这道眼波充满邪气,话语又饱含威胁,令人不寒而栗。李高志一愣,竟一时忘了词。

宋绮年把参展的三套衣服抱起,拉着四秀走到外面走廊里,将一套常服塞到她手里。

“赶紧去洗把脸,让化妆师给你扎两个麻花辫,然后换上这套衣服。待会儿你就穿这套,去台上走一圈。”

“什……什么?”四秀吓得连连摆手,“您是要我做模特?”

“没错!”宋绮年将四秀往更衣间推。

“我不行呀,小姐!”四秀抓着门框直哆嗦,“我什么都不会……”

“你行的,四秀。”宋绮年握住了四秀的肩,“你的身段比刚才那三个模特都好,衣服穿你身上,绝对比穿她们身上要漂亮!”

“可我不会做模特呀。”四秀哆嗦。

“走路你都不会?”宋绮年鼓励,“你上了台,就一直朝前走,走到头后折返回来。一来一回,不过几步路的功夫。”

四秀把头摇成拨浪鼓:“小姐,我真的不行!我怕……”

“秀呀!”宋绮年注视着她的双眼,将一股力量传递过去,“你不是一直想找你爹娘的吗?你想不想让你爹娘知道,那个被他们卖掉的女儿,现在不仅能上报纸,还能上电影了?”

四秀怔住,双目通红。

从小到大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暗自许下的抱负,全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哪怕渺小如蝼蚁的人都有出人头地的梦,四秀也不例外。只是她一直把梦当作梦,从没想过会有触摸到它们的那一天。

而今日,这个梦突然降临在了她的头上。

四秀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试试。要是做得不好,小姐您……”

“我不会怪你的。”宋绮年慈爱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隔壁没人,你把衣服全拿过去,就在那边换。把门锁好,千万别搭理那个李老板。”

有了四秀,还需要再找两个模特。

宋绮年把目光放在了其他设计师的模特上。

轮到宋绮年展出还有半个多小时,最先展示完时装的那些模特只需要换一身衣服,就可以再上台。

只是,给大服装公司展示衣服的模特都是颇有来历的名媛,她们瞧不上寻常的服装店,更别提宋绮年这种还未成名的设计师了。

而小一些的时装店都听说了宋绮年那事,生怕自家的展出有什么差错,将模特们看得严严实实。宋绮年即便过去了,也没机会和她们搭上话。

眼看展出开始,名媛们穿着华服随着音乐缓缓走了出去,外面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透过幕布,可以望见走台两旁的圆桌前坐满了名媛贵妇,一个个衣冠楚楚,妆发精美,也不知是来看展出的,还来同台上模特比美的……

宋绮年眼睛一亮,从侧面的一角溜进了大堂里。

找不到模特,可以找这些女客呀。

相信肯定有不少年轻女孩想上台却没有受邀,正羡慕着台上的人呢。她们本就妆容精致,略微修饰一下,换身衣服就能上台。

宋绮年游走在大堂边缘,搜寻着身材合适的女客。江映月正巧扭头望过来,和她打了一个照面。

江映月一笑,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宋绮年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想不到你真来了!”宋绮年十分高兴。

“你的大日子,怎么能不来捧个场?”江映月笑道,“你怎么不在后台做准备?”

“别提了。”宋绮年苦笑,“我的模特出了点事,都不能上台了。我现在还差两个模特……”

说着,宋绮年打量着江映月的身段。

江映月比宋绮年略矮一些,但身段玲珑有致,穿那件晚礼服应该合适。

江映月看出宋绮年的意思,摇头笑:“我今天来看展出就已经够招摇的了。而且孙开胜毕竟还没下葬。要是上了台,孙家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我。你要找模特,前面就有一个合适的。”

宋绮年顺着江映月的目光望向隔着两桌的两个女孩,正是覃凤娇和冷怀玉!

两个女孩都兴致勃勃地看着服装展示,但覃凤娇的注意在衣服上,而冷怀玉却明显对台上的女孩们满怀羡慕。

论身材,覃凤娇过于瘦小羸弱,冷怀玉却苗条匀称,中等个子,确实很适合做模特。

宋绮年心里着急,也顾不得往日双方相处中的不愉快。

她辞别了江映月,走到了覃凤娇她们那一桌旁边。

覃凤娇装作没看到宋绮年过来了。冷怀玉倒是朝宋绮年瞥了一眼。

宋绮年也仿佛没有看到覃凤娇,径直走到冷怀玉跟前,笑盈盈地问:“冷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做一回模特?我正想找两位小姐穿着我的衣服,上台展示一下。”

冷怀玉做梦都没想到过宋绮年会对自已提这个请求,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她看着台上的模特们,正幻想着自已也能风光一回呢!

可紧接着,覃凤娇饱含着愠怒的声音响起:“怀玉,这条裙子不错,你一会儿记得提醒我去下订单。”

覃凤娇的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浇灭了冷怀玉的激情。

可她这话是指使自已干活,又让冷怀玉想起覃凤娇一直以来对她的薄义寡恩,心头升起一阵强烈的反感。

冷怀玉前阵子在家养伤,虽然挟伤以自重居多,但就连赵明诚都送了礼物来慰问,覃凤娇却只打了一通电话。

冷怀玉爹是覃凤娇父亲的秘书,冷怀玉却不是覃凤娇的丫鬟。要不是父亲命她给覃凤娇做跟班的,就她和覃凤娇的性格,两人连朋友都做不了。

“你的身材是标准模特身材,穿上一定合身。”宋绮年继续诱惑着冷怀玉,“你只需要像那些小姐们一样,走上台转个圈就下来,一点儿不费事。”

冷怀玉大为心动,心思全表现在了脸上。

“怀玉,你可要想清楚了。”覃凤娇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你爹和你大哥要是在报纸上看到你搔首弄姿的照片,会怎么想?”

覃凤娇不说还好,一说,冷怀玉更生气。

为了给覃凤娇做陪衬,冷怀玉一直把自已尽量打扮得不起眼。

覃凤娇偏偏又故意和明艳的宋绮年对着来,选择素雅清淡的风格。冷怀玉为了不抢风头,穿得就像个真丫鬟。

哪个花季少女不爱俏?

冷怀玉积压了一肚子的怨愤噗噗地往外冒,那一句话来不及过脑子便脱口而出。

“好的。那我就试试吧。”

台下光线幽暗,覃凤娇骤然阴沉的脸色让她看着像个怨念深重的女鬼。

宋绮年生怕冷怀玉反悔,立刻热情地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多谢冷小姐仗义相助。放心,我一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选上海小姐的佳丽都比不过你。”

覃凤娇眼睁睁看着冷怀玉被宋绮年拉走了,自已孤零零地被撇下。

覃凤娇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期盼。宋绮年说缺两个模特,那接下来就该来询问自已了。然后自已再趾高气扬地拒绝她,做给冷怀玉看看。

没承想宋绮年径直走了,看都不多看覃凤娇一眼。

覃凤娇才不觉得宋绮年会突然缺模特。这个女人一定是故意借这个机会挑拨离间,把冷怀玉从她身边抢走。

先是张俊生,现在又是冷怀玉。宋绮年是对她宣战了!

覃凤娇重重地将茶杯搁在桌子上。

宋绮年把冷怀玉送到了四秀和化妆师的手里,又折返大堂。

宋绮年需要给晚礼服找模特。晚礼服更加修身,身材不适合的,或者气质不够优雅的人穿上,效果会大打折扣。

年轻女客虽然多,但身材合适的却少。

看宋绮年满场转,张俊生和赵明诚见状前来,询问过后都有点束手无策。

“我妹妹的身段倒是和冷小姐差不多。”赵明诚挠头,“只是她正在学校里,赶不过来。”

眼看展出已进行了十来分钟,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算了。大不了我亲自上台。”

设计师穿自已的衣服上台展示倒没什么。只是宋绮年本准备了一套别致的套装,打算穿着和模特一起上台致谢,等于一次展示了四套衣服。如果她自已做了模特,就只能展示三套了。

宋绮年掀开帘子走进后台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挽留住。

“宋小姐,我可以帮得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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