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顺利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庄未绸在充实与愉悦中过完了大三上学期, 考完试迎来假期,电话第一个打给女人。
本来按照计划,女人要去出差,正好与她一道回荣城, 没想到女人已经先一步到达。
有些私事, 提前过来了。女人对她解释。
啊那一周之后,你还在荣城吗?
庄未绸这边兼职还没结束, 一周后才返回荣城, 不知道会不会因此与女人错过。
殷却然想了想:如果赶不上,等你开学, 我来接你。
庄未绸在电话这头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 似乎有些长。
不过寒假本就不长,掐头去尾, 也就过年的两周见不到姐姐。
我争取提前回来。庄未绸找了个借口:年初有个剧组有面试。
女人似乎笑了一下,转言道:对了,年前机票贵,你回荣城前告诉我一声, 我让方秘书给申请航线。
庄未绸明白, 女人这是在帮她节约。可她最近花销挺低的,偶尔破费一次也没什么。
正要拒绝, 女人心有灵犀:拒绝的话,开学就不来接你了。
庄未绸:
两者相权,庄未绸不用思考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那到时候联系,我先去值班!
电话被挂断, 殷却然面上的笑意还没褪, 抬头,正见老人紧紧盯着她, 满脸防范戒备。
说来也巧,殷却然接电话的时候,人正在庄未绸的家。
老人和养老院请了假回来,约殷却然见一面。
这会儿,正坐在殷却然面前的椅子上。
我孙女?庄家老太太问。
是。殷却然没隐瞒。
老太太似乎有些吃味,哼了一声:她忙完,倒知道先给你打个电话。
殷却然沉了片刻,主动解释:我本来与小庄约着一起回荣城,方才她联系我就是为确定我的行程,您别多想。
没多想。老人肯定的语气:她喜欢你。
殷却然:
从小看到大的姑娘,她什么性情什么想法,我还是了解的。老人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殷却然没再多言,老人对她有些意见,说多反而错多。
果然,下一秒,老太太就道:你不是想知道绸绸母亲们的旧事?我都告诉你。等你都清楚了,麻烦高抬贵手,放过绸绸。
到底还是误会了殷却然与庄未绸的关系。
殷却然双手捧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心下已找到与老人解释清楚的方向。
她缓缓放下杯子,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老人家,有几件事我想先与您讲清楚。
首要的,她与小庄只是朋友,谈不上谁放过谁。
但这话听起来就很不负责任,于是殷却然又补上理由。
我不是不想同她好好在一块儿,而是没有机会与她谈感情。
不过半年时间,她的身体就衰败得厉害。
每次见小庄,不是不顾及身体,而是她的体温已不受控,十天有九天半在发热。
说话间,殷却然摘下眼镜,露出眼底的浊白。
婆婆,我活不过三十岁,没资格跟人谈情说爱。
老人露出惊讶的神色,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的
老太太当真不知道殷却然身体的问题,联系殷却然是通过小祝,以房子的手续为借口。
庄未绸虽然独立,但其实没经历过什么险恶,人单纯热忱。
自从殷却然找来家里的时候,庄家老人便留了心。
她以为她这边守口如瓶,女人找不到突破口便放弃。
没想到消极应对的几个月里,她家孙女越陷越深。
老太太也年轻过,只对庄未绸瞧上几眼便能看出,她心里装了一个人。
这个人实非良人。
女儿们过世,牵扯的案件线索也一并带入黄土,没道理再翻出来破坏人好不容易获得的安宁。
但殷却然不肯放弃,竟然把主意打到孙女身上。
在此之前,老人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有些动摇。
殷却然察觉庄家老太太的松动,继续道:另外,我当初来找您,是为我自己的身世。
您是小庄的祖母,小瑢也把您当家人看待,所以,有些事我不必瞒您。
那会儿她身世不明,又因着殷千璃瞒下她许多事,只能病急乱投医。
母亲们出事故前,曾调查过小庄的双亲。
所以她想顺着线索去多了解,无论与她的身世是否相关。
现在我已经找到我的生母,也了解自己的情况。殷却然颔首,面上带着的笑未及眼底,婆婆,小庄母亲们的旧事已与我无干。
她的话没有任何夸大和虚假,禁得住推敲。
人又诚恳,显得很有说服力。
老人思索片刻,问:那你一直与绸绸保持联系,是图什么?
还能为什么呢?
不过是人再理智,也有想要纵容自己一次的时候。
不过是抛开寿命的长短、年龄的差距、阅历的不同、利益的纠葛,回归到本性。
不过是殷却然喜欢庄未绸。
但此时若是讲实话,老太太怕是又要多想,殷却然只得将问题抛回去,给老人理解的空间。
那您呢?您一直愿意与我妹妹保持联系,是为什么?
老人也露出笑意,感慨。
小祝也是个好孩子。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没什么道理。
而且小祝在你家长辈那里获得的关注太少了!
庄家老太太不懂,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就能偏心一个,完全忽视另一个。
对此,殷却然不敢妄断。
不止殷家,更极端殷却然也见识过了。
她把有关她身世的过往,像说故事一样,讲给老太太听。
人太理性也容易偏激,连爱本身,都要讲求一个通顺的逻辑,比如一个人能力过人才值得。
可那到底是爱,还是邪念,又有谁能分得清?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听到这类家族秘辛,仍不免讶异。
想来自己女儿当年,就是在查案过程中,撞破了一些秘密,才遭人迫害。
有关绸绸母亲们的事老太太想了想,干脆直言:当年,她们在调查一桩伦理案件。
涉事的医院能做基因筛查,与私人医院产科联合,利用婴幼儿做基因研究。
案件性质很恶劣。
听说有内部人弃暗投明,举报自己公司,这起案件才浮上水面。
相关责任人抓了一部分,幕后的财团似乎没被动摇。
真相背后的牺牲总是比预计的残酷。
案件还没完全调查清楚,庄未绸的母亲们便被人蓄意报复。
留下一无所知的庄家老太太与庄未绸一个婴儿。
有限的内容,还是老太太偶然听来。
更具体的内容保密,随着庄未绸双亲的逝世被封入档案。
庄未绸是那起案件里,那位内部人的孩子。
我不知道案子,与你们家族背后的那些勾当有没有关系。老太太最后道: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在我和绸绸这里,当年的人和事,早就画上句号。
人都没了,纠结也是毫无意义。
庄家老太太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也没有与不法分子斗智斗勇的觉悟,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殷却然点点头,并没再追问什么。
老人家愿意揭开伤疤,把过往言明已是不易。
而且,这事八成与宁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算下来,宁家这些年不知道造了多少孽。
可家主宁馨声在国外逍遥自在,就连宁如棠,日子也过得很滋润。
普通人穷凶极恶,杀人放火。
资本没了底线,能做的超乎想象。
留给殷却然的时间不多,别的她不能保证,但宁家在国内的灰暗触角,得断干净。
离开前,老人向她透露的一个信息,令殷却然心惊。
老太太说,当年那个内部人,应该叫江阕。
殷却然当然记得,那是母亲们过世前,最后见面的人。
殷千璃生前一直在保护其行踪。
江阕与庄未绸的母亲们有联系不足为奇,只是殷却然怎么都没考虑过,庄未绸会与那江阕有关系。
听庄家婆婆的意思,江阕是庄未绸的生母?!
感性参与其中,线索片霎间乱了套,走出庄家,殷却然捏捏眉心,少见的情绪外泄。
候在车前的特助秦素上前扶她:老板?
殷却然摆摆手,我没什么事。
只是要瞒庄未绸的事又多了一项。
老人说,不希望庄未绸再牵涉进来。
回酒店的路上,司机应殷却然的要求开得慢,给殷却然一些缓冲情绪的时间。
怔愣间,电话响起,竟是庄未绸打来。
殷却然降下半面车窗,让自己清醒片刻,这才按了接听。
姐姐,我下班了!手机那头,女孩声音轻快。
一天打两个电话确实有些多,但庄未绸一念及寒假期间见不到姐姐,想念也跟着提前。
今天在甜品店,庄未绸不知何故,走了好几次神,可以肯定的是,次次与女人有关。
我也刚结束。殷却然目光投向窗外,正在回酒店的路上。
晚上还有工作吗?
嗯,有两个会要开。
那现在抓紧吃点东西。庄未绸与女人说着没营养的话,心里却很踏实。
殷却然思绪纷杂,却一个字都不能对庄未绸吐露,忍不住出了一口长气。
不舒心吗?女孩很敏锐。
没有。殷却然手指去碰车窗的边沿,就是有点想你。
想她与宁如棠这场博弈,会不会牵扯宁家的秘辛。
想收集宁家证据的时候,波及到江阕该怎么办。
想江阕总归是庄未绸的生母。
庄未绸还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会不会到头来像她一样,通过一本笔记或者一些报道了解江阕。
以后庄未绸还要深耕娱乐圈,会有群众好奇她的过往,她的养母是谁,她的生母是谁,以及与她有关的一切消息。
那么,与江阕挂钩的,是否会伤害到她?
到那时,庄未绸被动得知过去种种,要怎么应对?
殷却然承认自己思虑重,但没办法把有关庄未绸的一切刨除在外。
得提前做准备。
电话那头的女孩也沉默一阵,不知在想什么。
殷却然手指还在窗边,无意识地点了点,复又开口:想你以后开咖啡店,会不会把地址选在荣城。
庄未绸怔愣几秒,嗔她:怎么说话还大喘气!
会吗?女人执着地问。
可以啊。庄未绸纳闷:不过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正巧路过一家店,和你形容的样子很像。
方便的话拍下来发给我?庄未绸也被她勾起好奇心: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那家店打卡。
刚车开过去了。女人有些遗憾的语气:下次再碰上一定拍给你,离你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