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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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上的内容并不完整, 又是宁滟慈的视角,难免存在偏颇。

对于自己生母留下的东西,殷却然不敢尽信。

或许是抱着最后一点希冀。

她不愿意听宁滟慈的一面之词,把殷千璃和祝映如想象成那样自私自利的人。

在殷却然的生命里, 宁滟慈再好, 也只是个记忆里的陌生人。

而殷千璃和祝映如才切切实实地存在在她的生活中,母亲们待她的好, 殷却然点点滴滴都记在心上, 哪能被人三言两语抹杀。

母亲小时候陪她玩,哄她入睡, 生病了整宿整宿的陪护, 学习生活中面面俱到的照顾

她想要什么只要不出格,从未被拒绝过。

倾注在时间里的爱, 怎么就成假的了?

可宁滟慈人已香消玉殒,笔记又不是给她看的,委实没必要造出这么一本东西骗她。

宁馨声倒是有可能迷惑她,但风险很高, 而且受累不讨好。

她不是傻子, 心里又偏着自己母亲们,哪可能被只言片语动摇。

纠结过后, 殷却然决定拿着笔记去找殷家老太太求证。

她迫切地想知道殷千璃瞒她的部分。

殷却然未曾想有一日,将揣测人心的技巧用在自家长辈身上。

也许,她手里的记录字字句句真实,殷家老太太没得反驳。

从老人家这里, 殷却然如愿得知殷千璃生前的所思所想。

你的母亲, 开始的确抱着自私的念头,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养你这么多年,时间精力都搭进去,哪能没有感情呢?

殷家的医疗公司中,有专门为了研究治疗法布瑞氏症而成立的研究小组。

法布瑞氏症,每一次发病,都在消耗生命。

病情恶化,就是在预示死亡。

殷千璃原本只是怕殷却然身体顶不住早早离世,所以成立团队研究缓解病程的药物。

可手把手养大的孩子,投入多少,只有殷千璃自己清楚。

隐瞒的愧疚在殷却然的成长中疯涨,殷却然越懂事,殷千璃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到最后,殷千璃也不记得自己的初衷。

研究的方向由暂缓病程转为治愈疾病,研发投入无底洞,进程更加漫长艰苦。

可殷千璃不在乎。

她从最初做做样子,到后来,真的为女儿遍寻名医。

殷却然的生命消耗一日,殷千璃便随着她痛苦一日。

看着孩子从不未对自己言痛,还替她分担公司的事务,殷千璃只觉自己的心每一寸都黑透了。

她想把所有都给这个生命有限的孩子,又觉得不够。

时隔多年,她才顿悟,当初背叛的不止是对宁滟慈的承诺,还有自己的良心。

可怎么办呢?

宁滟慈死前,唯一的请求是她不能对殷却然道出真相。

殷千璃自己也被卡住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仅剩的良知结成茧,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殷千璃也有本笔记,里面记录的都是殷却然的成长。

从殷却然喊她的第一声妈妈开始。

她的心情没记在这里,也许是觉得不配。

但你随着她生活了二十来年,她到底是什么样人,你心里都明白。

我想也不用我来替她辩解什么,唯有一句

殷家老太太话到这儿,朝殷却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被殷却然尊敬的长辈,折下挺了一辈子的身骨。

代殷千璃,代整个殷家,向殷却然道歉。

殷却然还能说什么?

她沉默着,也对着老太太鞠了一躬,感谢她没遮掩,让她有得知真相的权利。

尽管这真相,令她难以承受。

烈日当头,从殷家老宅出来的时候,殷却然却冷得打了个寒战。

她凭着一股意志力,上了回自己家的车。

再醒来,人已经在家中躺着。

医生正给她手背扎留置针,特助秦素站在一旁,不敢打搅她。

方以蓝接过电话,也回到床前,欲言又止。

殷却然清楚她想说什么。

卸任不是冲动。殷却然盯着素淡的天花板,眼神没聚焦:原因我已与殷董说明。

老板秦素眼眶红透,却是一句开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殷董把她跟方以蓝叫来寸步不离地跟着老板,其实是怕老板想不开。

与方以蓝不同,秦素自小就跟着殷却然,是殷千璃专门培养做殷却然的特助。

她见过殷千璃过世后,殷却然受不了打击病发的模样。

仍记得,那时候医生委婉告诉殷却然,即便调养得当,她也很难活过三十五。

那时候秦素以为,至亲骤然离世,生命进入倒计时,身世成谜,家里却有好多琐事不能撒手不管。

这世间的绝望也不过如此。

可殷却然挺过来了,还扛过董事会,公司内部权利团体的各种刁难,把殷氏经营得很好。

连祝却瑢,都被殷却然带得听劝,不再一味胡闹。

这几年,殷却然的病势进展其实比大家想象得要快,有时,秦素见老板疼得手不停发抖,身上一直冒汗。

可即便如此,也没见殷却然道一声苦,该做的一点不落下,病中尚能面不改色地完成一个个商务洽谈。

清越湛然的人,一身竹清松瘦,霸气与桀骜都渗透到骨子里。

五年时间。

如今殷却然这三个字,就是整个殷家的定心丸。

外人因她手段狠厉,杀伐果断而惧她,身边人因她深谋远虑,洒淡沉定而敬她。

可惜,没人关心她这几年苦不苦,疼不疼,过得到底如何。

在此之前,连秦素都觉得,在老板这儿,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想到,从殷家老宅出来,老板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仿佛被病痛折磨到极致,槁木死灰,心慵意懒。

难怪殷董会担心殷却然想不开。

只是站在这里,看殷却然还在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秦素忽然觉得很难过。

殷家老董事一个大半生都走过的人,为什么担心殷却然心灰意冷,却没过问殷却然的身体如何呢?

哪怕只是一句关怀也好。

而殷总怕是没几年的生命了。

刚刚医生隐晦地表示,照殷总的病情进展速度,三十岁会是一个坎。

秦素听得揪心。

原来老天铁了心亏待一个人,是没有下限的。

老板特助稳了稳自己的声音:公司的事您别担心,有我们呢。

这话过于托大,但秦素还是说出口。

您好好休息。

殷却然只是笑了笑,朝着她的方向投来视线,却没定在她身上:哭什么啊?

方以蓝原本心思沉重,这会儿察觉到异样。

老板,您的眼睛

啊。殷却然抬起手捏捏自己的眉心:有点看不清东西。

医生的声音适时插进来:殷总,您可能需要配一副日常用的眼镜。

殷却然笑着应了一声好。

她都懒得再问自己还有多少时日。

一年,或者两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若说之前,她还放不下殷家,放不下妹妹,现在便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落得个一身轻松也不错。

高热不退,殷却然始终清醒。

她仔仔细细地想,这二十八年中,她还有什么亏欠的人和未了的心愿。

最后只想到小庄一个。

余下的时间,她想多见见这个牵动她心神的姑娘。

她生命里所剩无几的温度和颜色,都汇在庄未绸一人身上。

殷却然忘不了她们初见,庄未绸递来的糖。

忘不了甜品店再遇,庄未绸对她的宽慰。

忘不了荣城的路口,巷尾,有庄未绸陪着身心俱疲的她。

她甚至忘不了小庄的笑,小庄的攥她衣角的手,和小庄的拥抱

只有在庄未绸这里,即便她没有名姓,也是独一无二的。

可惜天意总是拿她开涮。

竟让她连向庄未绸敞开身份都做不到。

女孩的拥抱太温暖,殷却然一时无法说服自己推开。

她所有的疲惫和委屈忽然有了栖身之所,从她的眼睛里纷纷跑出来,打湿庄未绸的衣衫。

电话又进来,殷却然仿佛没听见。

小庄。她声音低哑,咬字都不清楚,我明天还能来吗?

其实不是问能不能来学校的意思,她只是想在庄未绸的地方待着,无论是哪儿。

庄未绸还抱着她,语气坚定:能!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

殷却然的眼泪流得更凶,却只是让呼吸变得重一些。

找找不不到的。她泣不成声。

她不准备受制于宁家或者殷家,等同于放弃了延续生命的可能。

到那时,庄未绸去哪里找她呢?

片霎间,殷却然憬悟。

也许记事本里的庄未绸找不到她,是因为她再也没办法,安好地站在庄未绸面前。

那会是哪一年的事?

那一年的庄未绸有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有没有遇到能陪伴她过一生的人?

还在为找她而烦扰吗?

心绪逐渐被有关庄未绸的未来占据,也让殷却然逐渐平静下来。

小庄。她拍拍庄未绸的后背,从庄未绸的怀里退出来,郑重其事地问:如果未来注定只有分离一条路,你最想要什么?

庄未绸不晓得她指的是什么,思索片刻还是认真答:意外没法估量,人与人之间都是迟早会分开的,活在当下就好。

女人赞同:你说得对。

呼吸起落间,女人已经恢复从容,仿若刚刚的脆弱是庄未绸一个人的错觉。

可落在肩头的泪尚在,沾在庄未绸的皮肤上,代表着女人无处可诉的伤与痛。

姐姐

庄未绸中指与无名指的指尖夹住女人的耳垂,拇指指腹扫过女人的鸦睫,一点点拭去面上的湿痕。

我们去医院,好么?她旧事重提。

女人没置可否,隔着口罩,在她掌心烙下一个吻。

沉默而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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