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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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 庄未绸再三确认,怕姐姐会因为拒绝她的表白而疏远她。

殷却然盯着自己的裤口袋露出无奈的神色。

从庄未绸眼睛受过伤之后,就多出这么个拽她衣服的毛病。

对此,殷却然从不适应到纵容。

有时候殷却然自己也觉得神奇。

她在殷家过得顺风顺水, 娇惯的毛病不少。

日常出门的车子是同一个牌子, 还必须整车定制,外观到材质被殷家买断, 内饰中木质的纹路都要符合她的喜好。

但来接庄未绸的时候, 她却想要换一辆低调的。

什么外观内饰无所谓,舒不舒服也没那么重要, 只要适合在学校门口等学生就行。

衣服也是, 必须一尘不染,让人蹭了碰了, 都会直接换一件。

衣服制备都交给家里的管家和助手,衣柜摆不过来。旧的丢去哪里,还是捐出去,都不在她的关心范畴。

可女孩抓过的那几件, 都被她特意叮嘱, 洗过后仍留在衣柜里。

她对庄未绸总是心软,她自己清楚。

偶尔自欺欺人, 跟自己强调,庄未绸和祝却瑢同龄,她把她看作妹妹一般,多关注些亦是正常。

可深入思考后, 殷却然清楚, 拿庄未绸与祝却瑢作比,只是为自己的怜惜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这世上, 与祝却瑢同龄的那么多,可只有女孩一个,牵动了她的心神。

理智第一次败下阵来,殷却然在不动声色中,体会到拒绝过后的遗憾是什么滋味。

莫说庄未绸不愿意和她断了联系,她自己也舍不得。

姐姐,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情。

车再一次停在校园外隐蔽的角落,庄未绸不想在车里道别,得寸进尺央求女人陪她走一走。

女人没拒绝。

路上,庄未绸掂掇半晌,还是想得到女人一个口头上的保证。

能对姐姐表达出喜欢,于我而言已经足够,其她的我不多想,姐姐也别多想,好么?

殷却然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戳了一下心头脆弱的角落。

我不多想,等忙完这阵子就来看你。她将蛋糕的打包盒递出去,继续:生日快乐。

这可是你说的,忙完就来看我。庄未绸捏着她的口袋一角晃晃。

殷却然不厌其烦地应着:我说的。

路灯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影子黏住,看着竟像是依偎在一块儿。

庄未绸对影子出了会儿神,手坚持没放下。

女人没催促,在一派安宁中陪着她。

少顷,庄未绸摘下小挎包,解开卡扣,拿出之前买的手机链。

精致的娃娃躺在她的掌心。

这个送给姐姐。

今晚,想要表达的都一五一十告诉姐姐,这个小巧的手机链,算是见证。

见证她将自己的心意摊开,从此不必再为遥不可及的人和说不出的好感而苦恼纠结。

虽然被人拒绝,但拒绝背后的体贴和照顾,庄未绸能感受得到。

女人将她的喜欢好好护着,耐心温柔到她连失恋的情绪都没来及酝酿出来。

你过生日,送我礼物?殷却然调侃一句,还是将手机链接了过来:谢谢。

她甚至不问庄未绸为什么要送。

女孩烂漫天真的小心思,被人悉心呵护,结出纯粹又炙热的果。

庄未绸不知道别人被人拒绝之后是自卑还是低落,但这些,她都没有。

直至回到宿舍,她都还挂着傻乎乎的笑。

室友调侃她,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

庄未绸摇摇头,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女人说,如果她阳历生日没安排,她也会陪她过,庄未绸暗暗期盼着生日的那天,连借口都准备好。

未曾想,临近生日前,女人便主动约了她。

见到姐姐时,庄未绸便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不过几日未见,女人面色憔悴得不像话,倦怠染在眼尾,长睫低垂,眸子里还有病态的浊白。

这是怎么了?庄未绸皱了皱眉,关心道。

抱歉。女人开口:打扰你学习了。

一句话,就隔开与庄未绸之间的距离。

庄未绸不知道她发生什么事,也没空计较她言语的疏远,一双灵动的眸子紧紧锁住她。

去哪里?女人问庄未绸的意见。

她依旧亲和,身子却在止不住地打着晃,皙白的颈间犯上不自然的薄红。

庄未绸没回答,直接伸手覆在女人的额间。

果然烫得吓人。

姐姐,你在发烧。

是么女人满不在意地道: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

以现在的体温,烧坏了脑子都有可能。

可女人却躲开庄未绸想要搀她的手。

小庄,带我逛逛你们学校,好不好?

你现在应该去医院。庄未绸不由分说,又去托女人的手臂。

却被女人再次避开。

不去。姐姐泛起执拗,语气都硬了起来。

不去医院。她坚持。

撤开的几步,女人险些跌倒,好不容易稳住步子,手不受控地抖起来。

庄未绸怕她摔了,伸出手去护,嘴上妥协:好好好,不去。

可也不能顺着女人的心意闲逛,思来想去,庄未绸只好折中,引着女人坐在校内路边的木椅上休息。

幸好天气不错,冷热适宜,不远处还有自动售卖饮料的机器。

庄未绸扫码买了一瓶水和一瓶功能饮料,重新坐回女人身旁。

女人精神涣散,根本没注意她在做什么。

庄未绸把瓶子都拧开,询问姐姐:水还是饮料?

女人接过饮料:谢谢。

她转了转手中的瓶子,缓了半晌,才举起。

连着烧了两日,又没休息好,殷却然有些吃不消。

举着瓶子的手抖得厉害,殷却然有些烦躁,用另一只手去稳,却无济于事。

她憎恶现在的自己,暗暗与自己较劲。

可惜,身体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错乱的心跳中失控,殷却然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不能自理的废人。

不过是想喝个水,急出她一身汗。

呵。她泄出一声冷笑,捏着瓶子恨不得将它丢开。

迟钝的思维这会儿却提醒她,水是庄未绸买的。

殷却然脱力,水瓶重重磕在钢制扶手上,连同她的腕骨。

庄未绸听着都觉得疼,抬起她的手帮她揉了揉:不疼吗?

其实不怎么疼。

女孩哪里知道,她发起病来,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仿佛被锉刀修整一遍。

体温高,不正常的心跳到快从胸口蹦到嗓子眼,浑身没有一处不痛,连抬手都困难,这都是常态。

也有不寻常的,比如视力受损,是法布瑞氏症加重的征兆。

譬如当下,殷却然眼中的女孩时而清晰,时而化作一团朦朦胧胧的轮廓。

她知道,催命符又离自己近了一步。

可那又如何呢?

女孩指尖的温凉,透过皮肤,传递给殷却然,换来殷却然片刻的清醒。

不疼,没事的。她回神:别担心。

她一向自控力惊人,可今天,终究没捱过心里泛起那阵的空,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学校看看女孩。

只有在庄未绸这里,她才能找到属于人世间的那点温存。

为什么忽然想要逛我们学校?庄未绸的注意力都在姐姐身上,生怕姐姐晕在学校。

因为学校热闹。

这是实话。

她太空了,生命力流失,身体成为空洞的躯壳。

灵魂居无定所,没个落脚的地方,不属于殷家,更不属于宁家。

心中更是一片旷荡,没人真心实意惦记过她。

殷却然只是一个符号,她是宁家创造出的机器,是殷家暂且有价值的工具。

剥开这层外衣,她连个普普通通的人都算不上。

若有一日,她埋骨荒冢,怕是连个名姓都不配有吧?

有人愿意记得她是谁么?

没有的。

记事本里,某一时空下的小庄都否定了她。

莫说别人,连她自己都快迷失。

小庄。殷却然悖逆心起,不想管什么笔记,蓦地开口:你听好,我叫

她话未尽,被一声巨响打断,庄未绸顺着巨响看去,是施工用的板子从运输车上滑下。

你刚刚说什么?

殷却然若有所思,没急着回答。

半晌,她尝试着摘下口罩,好不容易续了力抬手,扶手上的饮料倏尔落地。

瓶盖没拧紧,饮料倾洒出来,庄未绸赶忙弯腰去拾。

再抬首,女人眉目间的神色更淡了。

原来是这样殷却然轻笑一声,自言自语。

她没戴口罩那日,庄未绸眼睛受损,不止是意外。

只是她没想到,连天意都摒弃她,她偏不信!

小庄,你看着我。殷却然又唤她。

可这回,她手都没抬起,庄未绸便起身挡在她身前。

小心!

有学生骑电动车,慌乱之下没松开加速的握把,直直朝殷却然撞了上来。

嘶庄未绸用身体挡住冲击,被撞得蹙了眉,愣是没退半步。

她身后还有生病的姐姐,若是让姐姐受伤,只怕身体会吃不消。

对不起对不起!学生连连道歉,确认庄未绸无恙后才离开。

等学生离开,殷却然才开口:给我看看你手肘。

女孩不愿生事,一直将手背在身后,殷却然没漏过手肘处的红痕。

真没事。庄未绸反过来宽慰她:就是麻了一下。

殷却然没听,抑或者是思维跟不上,她仔仔细细检查了女孩身上,确认没受伤才罢休。

你方才想说什么?庄未绸重拾话题。

没什么。殷却然苦笑一声放弃,几次三番在她想要对女孩表明身份的时候出岔子,她没法不多虑。

若只是一些小插曲倒也没什么,最怕的是庄未绸因此受伤。

庄未绸还想追问,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殷却然没力气举着手机,干脆按开免提。

即使她不按免提,祝却瑢的大嗓门穿透力也很强。

你把股权转让出去了?!祝却瑢语气里夹着惊与怒:辞去职务,让渡股权,闹这么大动静,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想要,自然有能接着的人。殷却然淡淡地道:给

她顿了顿,吸一口长气继续:给家里长辈支配,董事的位置,能者居之,不好吗?

家中的长辈指的不是别人,正是殷千璃的母亲,殷家退位多年不问世事的老太太,也是殷却然喊了二十八年的祖母。

她不喊,自有她的因由,心里那道坎,短短几日将她的信念全部摧毁。

她没想到,生死之外,还有她过不去的天堑。

平日里跟她装傻犯浑的祝却瑢,这会儿却听懂了她言语中的深意,讥笑一声,声音从牙缝了挤出来。

白、眼、狼!

饶是殷却然铜皮铁骨,百折不摧,这一刻,也被妹妹几个字伤得失了声。

愧疚和利用,隐瞒与维护,殷家和她,到底谁欠了谁的,又怎是一句话说得清楚呢?

手上的温凉让殷却然回了神,本因她打电话而走开的姑娘折返回来,无声地望向她。

殷却然不晓得庄未绸听见多少,也不在乎庄未绸听到自己与祝却瑢之间的争执。

她深呼吸,慢慢找回声音,对电话那头的人道:你就当我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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