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竟夕起相思(50钻)

264 / 265 章 · 3,761

(贞元篇)

离那件事,已经去了三年。

贞元也折磨了沈南风三年。

她生生将他从血性少年磨得失去了棱角。

如同驰骋于沙场的战马断了蹄,翱翔于旷野的雄鹰折了翼。

昔日手握寒铁,英姿矫健,一笑能消融春雪的儿郎,如今却被捆缚在床上,日日夜夜,不着寸缕地遭受凌辱。

从最初的寻死,到如今的麻木,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死人般的浑浊。

贞元终于也意兴阑珊。

身边的大宫女提了个建议:

——杀掉他。

反正前朝愈演愈烈的,好像也有谁发现她囚禁了沈氏唯一血脉的事,因此大做文章。

这样的情形,杀掉沈南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可当她手里掂量着那把精致的匕首时,她忽而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

那件事后,她习惯了待在阴暗的房间。

更习惯看他被不同的人折磨。

最开始,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欢欣,到后来,她又会一阵一阵难受。

难受到,像是有人攫住她的心脏,不停地紧缩,叫她呼吸困难,几近窒息。

她想过,是不是因为,现在他不咒骂她了,不咬舌了,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任凭谁,任凭浑身解数,都无动于衷。

可这样的原因,又让她觉得可笑。

沈南宁欠她的,沈南风来还,不是很正常么?

好歹她还留着沈南风一条命呢。

每每神思交错,她心底又会再生出莫名的烦躁。

难受得越久,烦躁得越久。

直到,她看到新来的陌生男人面露垂涎地,摩拳擦掌想要上榻时,心中仿若溃堤,有什么一泄而出。

“滚出去。”她红唇微分。

声音不大,可足以震慑那陌生男人。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茫然的顿了顿,慌忙踩回地上,退到她面前,磕头告退。

——连衣服都不敢穿。

她牵扯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看啊,这就是她,这就是贞元公主。

她的威信仍在,只是她已不是她。

眼神落去榻上。

沈南风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躺着。他的脸上,覆着一层纱。纱是轻薄的,透气的,当初第一次她这样做时,其实是不想看到那和沈南宁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可后来她发现,正因有那层纱在,前来的男人,从不会碰他的脸。

那层纱,像是他最后的尊严。

站在床畔,她静默地凝视了他许久。

久到,她神思恍惚,不知自己为何要站在这里,制止方才那个男人。

是厌烦了吗?

还是……

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

那,要哪样呢?

烛光摇曳,颤抖着,滚下颗颗蜡泪。无声的房间,连风都小心翼翼。

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又或许是自己的呼吸声。

连自己都说不分明,为何会一点一点,接近他,双手撑在他的身畔,居高临下。

随后,她用手指抽掉那层纱。

在沈南风空洞的眼神里,蓦然吻住他的唇。

*

自那夜起,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在白日互相憎恨。

又在夜色里彼此纠缠。

像两条怨毒的蛇,分明骨子里都是薄凉一片,但可悲又可笑的,想要从对方那里汲取半分温度取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久到,某日早晨,她浑身难受,胃里一阵翻涌。

熟悉的晨吐——这样的感觉不会,她能记一辈子的——再次重来。

与之前怀有沈南宁的孩子时,她的心境截然不同。

那次是爱,是悲,是痛。

这次呢?

她也不知道。

大宫女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

这孩子,毫无疑问,一副堕胎药做掉是最好的。可说不清为何,她并不太想那样做。

渐渐变大的肚子是隐藏不住的。

何况也有一段时日没亲热。

得到一些自由的沈南风终于还是知道了她怀孕的事,但也没问,只是偶尔看一眼她的小腹,又收回目光。

这个孩子是孽债。

他们都这样想。

应该是留不长久的。

他们也这样想。

可到最后,这个孩子,竟十月期满,呱呱坠地。

听到孩子响亮的啼哭声那刻,沈南风死去多年的心,似乎在瞬间活了过来。

他抱着那软绵绵的婴孩儿,情难自禁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们的……孩子……

她眼神深深地看着他。

又薄凉地讥诮:“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

笑意便在沈南风唇角僵了一瞬。

有些狼狈的,把孩子还给乳母,落荒而逃。

“公主……”大宫女小声喃喃。

“他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她冷静至极,“生下这个孩子,只是本公主想生而已,无关其他闲杂。”

“是……”

话虽如此,当她眸光落在那婴孩儿脸上时,眼前又不觉浮现出沈南风带着笑意的脸。

其实他……

他笑起来很暖。

翌日。

沈南风又像无事发生过一般,涎着脸要看孩子。

但她并不想给他好脸色。

他却一反常态地缠着她,不停道:“姐姐,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是我们的。”

每一个字,都像锥子在往她心上扎。

清醒过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做了什么荒唐事。

沈南风是沈南宁的弟弟,她居然……

好,这便罢了,她怎么能生下沈南风的孩子?

这不是孩子,这是他们的孽啊!

念起,动了杀心。

彼时沈南风已有些恢复。

察觉到她凛冽寒意,顿时将孩子护住,警惕道:“鱼濯莲,这是我们的孩子,你别想做其他的。”

她勾起唇角:“哦?敢呼本公主全名了?”只怕心里已经骂了无数遍了吧。

沈南风默了默,继续道:“姐姐,你不能伤害他。”

“若本公主偏要呢?”

“我不会允许。”

“你试试看,”她眼神一瞥,“就凭你,也能左右?”

沈南风为此寸步不离。

纵使如此,一觉醒来后,手边的摇篮里,还是空空如也。

他方寸大乱。

急急忙忙去找她。

答案自然是否认的。

他又急急忙忙四处找。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他便跟疯了一样,从白日找到黑夜,从府内找到府外。

而她,眯着眼睛,揣着手站在长廊下。

其间大宫女问过她,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她却笑得意味深长:“不必。”

许久没有看见过这样鲜活的人了。

自那件事发生后,她心境大变,笼上一层阴翳,似乎已经不会再开怀。

她这般模样,连带着公主府里,也都处处透着死气。

只是今日她发现,沈南风不一样。

即使被她捆住几年,即使被她屈辱折磨,在有了孩子后,他竟能把之前的一切当作无事发生。

满心满眼都是孩子。

就好像,她和他,原本是恩爱夫妻似的。

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无法告诉任何人,她的心,竟然在为此悸动。

她在贪恋着这样的悸动,会给她一种,她还能回到从前,无忧无虑,天真浪漫的从前的恍惚。

眼看着沈南风拖着一身疲惫归来,站在长廊下的她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到房间。

夜半,朦胧间。

她忽而察觉到一双手自身后而来,环绕她的腰身,将她拥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

知道是谁,她并没有太大反应。

可却听到耳畔一声叹息:

“姐姐,不要伤害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她:“……”

“姐姐,我都那么乖了。就算你恨我哥,恨沈家,这三年以来,我也算帮他们还清了,对不对?”

她:“…………”

“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所以你心里也会不好受。不然,你不会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因为,他跟我一样无辜。”

她:“………………”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放过他?告诉我,孩子在哪儿?你不待见他,那我带他走。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深深吸了口气,她有些烦。

忽就转过身来。

在他惊愕的眼神中,捧住他的脸,带着怒地咬了他一口。

“闭嘴。”

良久,没有第二句。

他不知道,她在心里说的是:

——不准走。

她永远也说不出口。

那是她无法启齿的……爱意。

*

(沈南风篇)

沈南风是个很聪明的人。

这种聪明,不是一眼看去,就觉得他聪明,难以相处,而是他很懂得藏拙内敛。

表面上看来,沈南宁善文,他善武。

实则,那是他为了迎合父母喜好的假象。

他的文同样出色。

要不是贞元公主和沈南宁的事,他已经计划好日后——

先走上武考的路,得到仕途后,再随自己心意转去从文。

那样,父母就没意见了。

可贞元公主,彻底毁了他。

不止是毁了他的家,更是毁了他设想许久的以后。

被捆缚那三年,他不是没想过死,也不是没想过杀了她。但每当万籁俱寂,他总忍不住忆起,那个世间罕见的美丽女子,在他兄长尸体身前,冷漠得像雪山上的冰莲。

坚硬,但脆弱。

一碰就会碎掉。

关于沈南宁做的事,他并不十分清楚。可贞元公主声名在外,绝不是个无理取闹,草菅人命之人。能令贞元公主亲自前来动手,可见当时她口中所言,便是事实。

——沈南宁也没否认。

只是身为他的亲弟弟,沈南风还是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难言之隐,应该是整件事的真相。

那么,是什么样的真相,值得兄长牺牲自己,牺牲全家去守护?

除非……

背后藏着的,比牺牲全家为代价更恐怖。

漫长孤寂的夜,他清醒里度过。

感受着不同的男人,感受着她的注视。

终于有一日,他想出了答案。

那个答案,令他不寒而栗。

他也为此知道了,兄长至死也不提的,到底是什么。

*

后来,贞元公主有孕了。

他莫名觉得,这是个契机。

既然过去的仇怨无法解开,倒不如趁此机会,重新开始。

他因为真相而可怜她,亦替她难过,但那时,他还并未爱上她。

他只是爱和她纠缠的感觉。

她狠厉。

然而这狠厉,是对他身体里流淌着沈家血的报复。

他自然是知道的。

而她来以后,他再也没有那些折辱。

比起那些,当然是她更好。

久而久之,他觉得自己也该调整心态了。

*

于是他决定利用孩子。

和贞元公主接触越多,他越清楚,她实则内心还是单纯的。

简而言之,好骗的。

所以他故意服软,满眼在意孩子。果然,引得她不满,亲手设计一出“消失”。

他便顺水推舟,四下张皇寻找。

在他夜深回来时,看到她在长廊下,转身回屋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赢了。

至此,她不会再对他如何。

但,他也不会再伤害她。

维持现状,和谐的度过一生,抚育孩子长大……

他们千疮百孔的生活,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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