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月朗星稀,冬夜寒凉的北风一阵接着一阵刮响街道树木枯枝。簇簇声混着由远及近警笛声在空中盘旋,直到警笛声彻底停止,滨湖分局斜对面的便利店感应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何让尘低头看着手机新的微信,疾步走出便利店,冷白屏光在琥珀色的瞳孔里投下一片碎冰似的亮斑。
顾警官的头像旁缀着未读红点。
【快到了吗?】
他没有点开查看,保持未读状态,走到街道拐弯处时脚步一定,扭头望向对面刑侦大楼亮灯的窗户,风声呼啸席来,把酒红色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被这件新外套包裹下的清瘦身形。
显示屏荧光自动熄灭。
何让尘很重地吐了一口气息,少顷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紧接着箭步拐弯离开。
在他身后滨湖分局几栋大楼灯光明明灭灭,一扇扇紧闭的窗户模糊显露出来往的人群晃影。
孟婳站在走廊尽头,玻璃映出她笔挺的侧影:“顾副队,带罗念慈回来的时候,她情绪有些激动,为了控制采取了强制措施,但很奇怪在回来的车里她又异常安静,甚至还询问了关于她老公祁建宏判罚的事情。”
“祁清和祁墨呢?”顾岩背靠墙壁,捏了捏眉心,“在家吗?”
“都在家,不过祁清睡着了,祁墨好像是在二楼书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我们带罗念慈走。”孟婳说,“已经安排同僚在附近看守了。”
“这次审讯我不参与,你和蒋磊负责。”
“好的,副队。”
“上次审讯的时候罗念慈的时候,我发觉出她对于你有种源于女性本能的信任。所以这次你是主审官。”顾岩摩挲下颚,冷静分析,“你要利用这一点,挖出她埋在心里的秘密,不能急迫,循序渐进的抛出证据,让她对你产生不可逆的信任,这样才能走进‘陷阱’。”
孟婳有些迟疑,她虽然比小汪转正速度快,但毕竟入职不久,经验尚缺,也出现过难以克制情绪的时候:“我……副队,我怕自己掌握不了节奏。”
顾岩抬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耳畔,沉声道:“我会通过蓝牙耳麦协助你。”
“我明白了。”
孟婳说完,转身走向讯问室。顾岩掏出手机,神情淡漠地盯着显示屏,少顷解锁打开微信,点开置顶聊天,刚准备切换输入。
一条新的微信发来。
何让尘【刚到。】
顾岩瞥了眼显示屏的时间,手指飞快敲打发出:
【那么久?】
何让尘【拼车嘛,肯定耽误点时间。】
还没等顾岩再发什么,紧跟其后又是一条微信:
【你要理解没有工作的大学生。】
顾岩手指僵在空中几秒,然后表情复杂地发出一句:
【但你是实现刮刮乐愿望的何让尘。】
随后引用了自己发的这条微信,补充发送:
【严谨提示:是一辈子不限次数实现。】
过了好几秒,对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片刻后,何让尘回复了一条语音。
顾岩放在耳畔听取,此刻空荡的走廊尽头,何让尘带着明显笑意的嗓音轻轻响起“那我今晚可就要挥霍一下,要两大外卖平台同时为我服务,我还不用红包~”
随着语音播放,顾岩嘴角的笑意径自蔓延而开,少顷他收起手机,转身瞬间调整好面部表情,一脸认真严厉地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
“顾队!”
“副支队长!”
观察室里的小汪、齐哥等人纷纷起身,单面玻璃后的那道影子也碰巧抬头,麻木憔悴的面庞暴露在讯问室惨白的光线里。
是罗念慈。
“……井底那个白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第二次坐在约束椅上的女人,已经和上次天差地别,没有高定羊绒外套、华丽的首饰,只有披在身上毫无款式的棉服,和里面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居家服,“你们关了我亲弟弟那么久,现在又莫名其妙把我喊来,什么符咒?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蒋磊和孟婳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听着她嘶哑的喊叫。
“那天你们问我,不是已经都说了吗?关了我24小时,你们还想说什么?我亲弟弟什么时候放出来!”
孟婳向前略微探身,平视着罗念慈有些惊恐的眼睛:“罗女士,你没有必要在这里发火,我们警方喊你来肯定是有确凿的证据,你一口咬定你丢在井底的是黄纸,那么你正面回答我,是在哪里购买的黄纸?”
罗念慈被拷住的手腕动了动,或许是撞击镣铐带来了痛感,她终于从刚刚那种慌乱、冲动的情绪中惊醒:“在禾丰县随便买的,不记得哪家了。”
“——罗女士。”孟婳又喊了她一遍,尾音带着细微的强硬:“禾丰县所有售卖祭拜用品的店铺我们都调查了,没有一家在售卖黄纸,你说你在禾丰县买的,是哪条路,哪一家?”
讯问室里顷刻间传来手铐晃动的哗啦声。
那瞬间孟婳嘴唇微动但很快便抿上,只是和身边的蒋磊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二人一言不发盯着对面还在发抖的罗念慈。
而在他们身后隔着单面玻璃的观察室内,小汪却喋喋不休:“副队,你不让学姐乘胜追击逼问是为啥啊?是不是新的审讯手段,教教我行不?”
“这罗念慈肯定有问题。”一旁的齐哥也疑惑。“都害怕成这样了,那手腕都要被手铐撞出红印子了。”
但顾岩阻拦孟婳继续逼问后就没再吭声,只是双手环臂地站着,目光由上而下盯着那张逐渐变得怯懦的脸。
就在这时,观察室众人的耳麦里同步传来战栗的嘶吼:
“就算是符咒又怎么样?这玩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怕鬼,往井底丢个剩下的符咒犯法吗?”哪怕隔着单面玻璃也清晰可见罗念慈双手握拳,眼睛瞪圆的模样,“你们不信鬼神,我信有问题吗?就凭这个,你们就能拘留我,污蔑我杀人吗?”
小汪一巴掌拍在桌面:“这人不是胡搅蛮缠,混淆视听吗?我们啥时候说她杀人了?”
“你信鬼神,这当然没问题。”顾岩食指按住蓝牙耳麦,“你往井底丢符咒,也没问题,那么……”
他冷静平稳的嗓音通过耳麦清晰地传进孟婳的耳膜,她一字一句同步重复着:“那么,罗女士,你丢的是什么符咒?”
罗念慈顿时僵住了,嘴巴甚至忘记合上。
孟婳反倒在这个时候改变了神情,几乎是用一种温和而同情的目光望向她:“其实你没有必要欺骗我们警察,你应该很清楚,禾丰县的这件白骨案早就被网络宣传的沸沸扬扬,没有人会希望和警察作对,除非是凶手和罪犯,因为我们会保护所有提供证据的人——包括为你提供这张符咒的人。”
分明是口吻轻柔毫无强硬的一段话,可却像是抽掉了罗念慈的后脊的一根骨头似的,她佝偻着,垂目盯着冰冷的约束椅。
“你丢下的这张符咒,其背后到底是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井底那具尸体是个还没有你女儿大的女孩,罗女士,她还没有成年啊……”孟婳竭力维持的嗓音也难掩哽咽,“在祁清可以拥有幸福童年的同时,她呢?死后甚至没有人祭拜,您也是母亲啊。”
讯问室里陷入死寂般的安静。
连记录员敲打键盘的动作都停止了,视线和蒋磊一样来回在孟婳和罗念慈身上游移。
就那么沉默了数秒后,每个人都宛如桌面上被摊开的报告一样缄默——那是郝三妹的白骨和之前小汪带出的一小块符咒碎片,原本惨白的人骨在那块黄色符咒旁显得愈发阴寒。
“那你们就去查吧……”
罗念慈说着缓缓坐直身子,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桌面的报告。她眼睛细长,单眼皮,有点下三白,有那么一瞬间孟婳觉得她变得很陌生,和之前个在签字时温婉的模样无法联想到一起。
还没等孟婳再开口问什么,就只听罗念慈低沉、短促的笑声从她嘴里发出来,就像是尖锐的铁丝划过瓷砖,随即又变成自嘲的叹息。
“有证据就去查,我没有杀人,你们定不了我的罪……这次又要把我关起来吗?难道我烧个符咒也犯法吗!”
蒋磊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眉梢一动,质问:“你为什么要去燃烧那张符咒?”
“祭拜剩下的!”
“你原本要祭拜谁?你之前口供可是说祭拜亲戚,路过井旁,那个时候我们警方都还没有发现那具白骨呢,你就带好了符咒,偏偏那么巧合?罗念慈,说!你最初是要去禾丰县祭拜哪个已故的亲?”
蒋磊声声质问,嗓音逐渐提高,但说到一半明显顿了十几秒,随后身体前倾,带着略微凶狠的目光:“或者我换个说辞,你既然是路过井旁,那么你给你已故的亲戚燃烧的符咒和你丢下井底的是一样的,符咒同样用在了你……”
“神经病!你在说什么!”
罗念慈全身战栗,满脸惊惧,凌乱的头发散落而下,眸底是毫不遮掩的厌恶盯着蒋磊,语无伦次地叫起来:“你疯了吗!禾丰县公墓里可是我亲生父母……不,不对,我没有……那就没有效,你胡说八道!”
破绽百出的怒吼久久回荡在耳麦里,讯问室内外人人面色凝重。
窒息的安静充斥着观察室。
“警察就能随便说话不负责吗……”罗念慈嘶哑的嗓音渐渐从紧绷的空气中一丝丝渗出来,“那种东西多恶毒,多恐怖……永世不得超生……”
“说出来了!”小汪惊喜喊道,“是镇灵符的用途!而且撒谎,根本就没去祭拜!”
他说出了每个人的心声:罗念慈已经推翻了自己最初的口供,根本就不是祭拜亲戚回来时看到荒废的井口觉得害怕,分明就是故意去的。
甚至她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把这张‘恶毒的镇灵符’焚烧后丢下去,让井底的郝三妹永世不得超生。
“副支队?”齐哥扭头问,“这不直接逼问!”
顾岩从容不迫按下蓝牙耳麦,低声吩咐:“孟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