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之遥留在了基地。
云伯山对他的态度倒是挺好, 没有再为难他，也没有再提及如何安排李世廷。
盛之遥被重新安排了一个房间，每天都有人监视他, 房间门口和隔壁都是武警, 每天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
他的手机也被没收了, 他倒是可以打电话，但必须在旁人的监视下进行。
于是盛之遥也觉得自己没什么打电话的必要了。
直到五天以后, 李世廷来看他。
李世廷苍老了一些, 精神有些不振，大概这些天也没有休息好。
“你小子，快害惨我了。”李世廷叹了口气，然后用拳头锤了锤盛之遥的胸口。
“老师。”盛之遥有些担心：“他们让你承担罪名了吗？”
“放心吧，没有。”李世廷随口一说, 然后，他又看向盛之遥：“我听说，你能和高等文明对话？你们怎么对话的啊？”
“嗯。”盛之遥回答。
李世廷继续说：“他们的文明应该高于我们吧？”
盛之遥被这样探入式的问题搞的有些不舒服，他稍微别过脸, 轻声回答：“我不知道。”
李世廷注意着盛之遥, 这些小动作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唉，没事儿啊, 我听说，你和高等文明能对话，他还特别听你的。”李世廷拉着盛之遥坐下：“这不都是好事儿吗？咱们拼死拼活搞科技，人家点亮几颗……那叫什么，科技树, 人家动动手指，咱们能得多少利啊？”
听到这样的话, 盛之遥看着李世廷，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世上最愚蠢的人。
当他把自己可以和高等文明对话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并且告知给其他人，在这一刻，他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他在所有人类眼里，他是一个电话，一部手机，是人类和高等文明对话的传讯工具。
然而更讽刺的是，他是因为给李世廷求情才告知这一切的，但现在，李世廷是第一个向他套话的人。
“老师，我还是你的学生吗？”盛之遥郑重地问。
李世廷愣了下，有些不自在，但也开口承诺：”当然是，虽然你不太像个兵，但你一直是我的学生。”
“那就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了，行吗？”盛之遥的语气里带上一些委屈——
往常这个时候，老师就不会再为难他了。
“但你也是个军人啊，小盛。”李世廷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李世廷是真有些为难，盛之遥是他亲自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对着自己的学生，他狠不下心来，直接要求学生必须去求高等文明，让对方加快发展科技。
“李世廷大校，我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盛之遥站起身，他远离了李世廷——他当然可以直接告诉李世廷，他是因为救李世廷才说出的这件事情。
但他不想说，李世廷是他的老师，在寒武纪的浮空城，老师曾替他死过一次。
老师是老师，大校是大校。本来就是两个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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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廷离开了盛之遥的房间，云伯山在门口看到他：“老李，怎么样了？”
“不松口。”李世廷叹了口气，无奈道：“最后连老师也不喊我了，直接叫我名字。”
“你只教了他两年，没关系，他还有父亲，同学，朋友。总有人能说的动他。”
云伯山手上拿着另一份文件，厚厚的一叠，是这个地球上，所有和盛之遥有关系的人员。
李世廷觉得有些残忍：“真的要这样吗？”
云伯山合上文件，语气透出残忍：“在人类的绝对利益面前，他甚至可以牺牲。”
李世廷尝试着给盛之遥说情：“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这世界上不缺优秀的孩子。”云伯山冷冷地打断李世廷：“即便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这个地球上也有七百多万。”
-
盛之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见到了各式各样的熟人。包括他的父亲和后妈。
而每一个人，几乎都向他传递一个信息——
你应该有义务帮助全人类提高科技水平，即使牺牲你自己。
盛之遥几乎快要封闭自己了——
作为和高等文明最直接接触的人类，他十分清楚，人类文明的发展，最好是按照自然规律有序地进行，如果强行发展某一领域，人类必然会出现和「海底威慑」一样的情况。
高维文明还没有做出新的宇宙，他们就要抢先一步，必然会再次造成像航天封锁一样的危机。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解释，所有来和他交谈的每一个相熟之人，都只会劝他，为了人类，请牺牲自己。在高等文明那里窃取捷径，为人类科技发展，走向更加坦荡且近的路。
直到那一天，夏晴也接到了劝说邀请。
云伯山选择亲自接见对方——
这是唯一一个和盛之遥几乎没有见过面，但盛之遥却资助其去法国读书的女人。
夏晴身高一米八一，超模身材，肤色是正宗小麦色，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松垮的扎着，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云伯山看着夏晴，在心中默默和盛之遥比较。
以盛之遥的长相，如果喜欢这样一个女人，实在是过于屈尊纡贵了。但这个女人确实是盛之遥莫名其妙要资助的“其他人”。
盛之遥的成长轨迹，说一句天之骄子都不为过分，一路名校，无不良堕落行为，后来考上航空航天大学，大学期间就加入了「填海计划」。
但夏晴，初中辍学，做了几年野模特，突然被盛之遥资助，去法国读书，还学习了珠宝设计。
不过，即便如此，云伯山还是郑重地接待了夏晴。
“你好，夏晴女士。”云伯山约在一家咖啡馆里，还订了包厢。
夏晴也疑惑：”你好，我好像不认识你。”
云伯山笑了下：“夏晴小姐，你或许不认识我，但在两年前，有人资助你去法国读书，这件事你记得吗？”
这个问题，使得夏晴不得不正眼看向眼前这个虽然秃顶但谈吐间莫名威严的中年人类。
夏晴猜测：“您资助我读书的？”
“不是。”云伯山摇头，接着，他推出盛之遥的证件照，推到夏晴面前：“是他。”
夏晴在看到盛之遥照片时，心跳莫名停滞一下。
“他？”夏晴有些不可置信。
云伯山紧紧注视着夏晴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然后询问夏晴：“你认得他？”
夏晴遗憾地摇摇头：“应该不认得，但我总是在梦里见过他。在梦里，我邀请他陪我跳舞，他拒绝了我。”
云伯山笑了下：“也许是前世的缘分呢？”
夏晴也笑了：“前世的缘分？我前世一定是个有权有势的人。不然他可看不上我。”
云伯山客套了两句，就直入主题：“夏晴女士，你对你的人生满意吗？”
夏晴回答：“以前不满意，现在满意了。”
“你还可以更满意。”云伯山用手指敲着盛之遥的证件照，敲的夏晴直皱眉。
“这个人，他掌握着和更高维文明对话的方式，但他不愿为人类谋取更多福利。”云伯山的眼睛紧紧盯着夏晴，巨大的压迫感使得夏晴回到了小学和班主任对视的时候。
夏晴听着云伯山的话，即使她好像没有听进去多少。
云伯山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他既然能资助你读书，你对他来说，也不是普通人。你要去劝他，让他为人类服务。听清楚了吗？”
夏晴下意识点点头：“听清楚了。”
云伯山满意了：“我将安排你们见一面。”
-
盛之遥的父亲和后妈都住在了基地里。他们最大的任务就是让盛之遥感受久违的父爱。
但盛之遥最近谁也不理，这让所有人都陷入了为难。
贝拉跟着李世廷，准备再去找盛之遥的父亲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但刚刚转过走廊，巨大的争吵声就这么传来——
-“我儿子死了，他这个当哥的回来看都没看一眼，现在还要我天天对着他那张脸说好听的话，我生来就很贱吗？”
-“你别这么说，之遥这个，是上面让咱们过来……”
-“我不管，他又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要离开，凭什么我要在这儿受这个委屈？”
-“你能不能懂点事？这儿是什么地方，你这么闹腾！”
……
李世廷站在原地，贝拉也站在原地，他们都无法再向前一步。
李世廷往回走。
贝拉快步跟上：“老师，我们要一直把时间耗在盛身上吗？”
“这是云伯山将军留给我们的任务。”说完这句，李世廷也重重地谈了一口气：“小盛太年轻了。”
“听说云伯山将军去法国带回来一个女人。”贝拉八卦：“这个女人在盛两年前的资助下，才能去法国读书。她会是盛的女朋友吗？”
李世廷挑了下眉：“也许是吧？小盛的朋友、同学、亲人，几乎都过来一整遍了，小盛都没有松口。这次如果是他的女朋友，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贝拉也说：“希望盛早点松口，我们都不用这么累了。”
-
盛之遥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他的背后是基地冰凉的墙壁，他总是时不时地往后看——他很害怕，后面的墙壁会不会被人凿空，有一个认识的人突然出现，并且突兀地告诉他“你应该为了人类的利益而努力”。
从他的父亲来到基地开始，他就没有再好好睡过觉，每天都有他认识的人过来劝他，和他说话。
偶尔在睡梦中，他也会突然惊醒，因为梦里也总是熟人。
盛之遥已经开始恐惧和人类交流了，他甚至开始怀念寒武纪的时候。
在这样连续低压的气氛下，盛之遥见到了夏晴。
盛之遥其实已经有些忘记她是谁了，毕竟在浮空城，他们也就见过三次面。后来盛之遥又遇到了太多太多事，能记得资助夏晴，完全是因为他把诺言看的比较重要。
“你是？”盛之遥问完一句，又警惕起来。
夏晴也没想到，资助自己读书的人居然这么年轻，比自己的年龄还要小。
“你好，你……”夏晴刚说了一句话，就有些卡顿，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又挂上一个自认为得体的微笑：“谢谢你，我是两年前你资助的学生。”
“023……”盛之遥想了起来，接着，他目光里的警惕加剧。
“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来劝我的吗？”
“我……不是。”
夏晴临时改了自己要说的话，她认真地说：“你会在两年前资助一个陌生女孩读书，你应该是一个好人。”
盛之遥看着她，有些不太明白她说这些话的含义，或者逻辑关系——
这是在基地，能进这里，并且被安排和他见面的人，难道不都是被安排好了吗？只用乖乖过来，劝他一切为了人类就好吗？
怎么023一进来先夸他是个好人？
夏晴对上盛之遥疑惑的目光，原本准备好的措辞又乱了，于是她也自暴自弃，把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全部说出来：“你是一个好人，你不是他们口中的人类背叛者，你连我这样的人都帮。你肯定对我也不图财，图色就更没必要了，你就是没有理由，纯粹地帮我。你肯定是一个好人。”
“……”
盛之遥看着她，好一会儿，盛之遥才又开口：“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正常地和我聊过天了。”
夏晴看着周围——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种级别的航空军事基地，规格森严，武警密布。饶是夏晴的政治嗅觉再不敏锐，她也知道，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资助她去法国读书的这个年轻男人，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里也一定发生着什么不普通的事情。
“好奇怪啊，我居然也能被带到这里。”夏晴只能简单地和对方聊天。
盛之遥说：“我为人类做过很多事情，但都失败了。这一次，我终于提前预知了失败的结果，可人类还想让我再试一次。我不同意，人类就去把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抓来，让他们挨个儿劝我。”
说完这些，盛之遥又看向夏晴：“你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夏晴看着盛之遥，这个人在痛苦，在难过，但唯独没有对人类的讨厌或者憎恨。
夏晴又想起那个领导说的话——他可以和高维文明对话。
这样的人和高维文明对话，也幸好，是这样的人。
夏晴从盛之遥的房间里出来，云伯山、李世廷还有贝拉，都在门口等待着。
云伯山和李世廷眼里是焦急，贝拉有一些八卦。
夏晴看着他们，认真地说：“不要再欺负他了。我什么也没问出来，我也没有问，我和他今天第一次见面，我刚刚只和他聊一聊天。”
云伯山开口：“他是军人，他有维护全人类利益的职责。”
夏晴耸耸肩，并不接他的话。因为她不认可这句话。
-
深夜，盛之遥的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刺目的灯光骤然亮起。
这些天盛之遥睡的一直不是很好，今天白天和正常人聊了聊天，好不容易精神放松，结果又被这刺目的灯光惊醒。
盛之遥的父亲急匆匆地过来，他抓住盛之遥的衣领，语气愤怒中带着悲哀：“儿啊，我听说你和一个男的住一块儿？”
“……”
盛之遥想过父亲半夜过来会说点什么，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啊？那高等文明不联系就不联系，多大点事。但你也不能……唉！”
父亲感觉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愤怒也全部散去，只剩下悲哀：“但我刚刚听你阿姨说，他们去你住那个房子的时候，你和一男的住在一起，为什么啊？你不是还在资助那个女的读书吗？你怎么能和男的胡搞？”
李世廷也跟着进来，他拦住盛之遥的父亲：“盛老哥，你冷静一点，我们现在应该在讨论人类科技怎么样快速发展，而不是小盛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盛之遥的父亲抹了一把泪：“又不是你儿子，你当然能冷静，我就剩下这一个儿子了啊！他必须喜欢女的，然后和一个女的结婚！”
说完这些，盛之遥的父亲再次愤怒地看着盛之遥：“你听到没有！”
正在这时，盛之遥的后妈也在贝拉的拉扯下硬闯进来，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盛通你就偏心你大儿子吧！你看你大儿子会不会给你传宗接代哈哈哈哈……”
贝拉在一旁维持秩序：“现在是基地休息时间，请你们不要大声喧哗。”
盛之遥依旧坐在床上，他像一个旁观者，平静地看着焦急的老师，崩溃的父亲，激动的后妈，还有维持秩序的战友。
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他这只骆驼也终于被压死了。
蓝鲸就是高维文明这件事，只有少数高层知道。其余跟随扣押他的人，都默认他在家里有一个男朋友。虽然这两者是一样的。
但后者免不了带上一些桃色绯闻，会激发人类心中的分享欲。会被当做八卦流传。今天应该是传到了父亲这里。
盛之遥是一直没有把这些当回事的，他来基地时，是做好被扣上毁灭人类罪这样的罪名，是随时准备身败名裂后赴死的。
他对人类，从未怨怼，从未憎恨，从未背叛。
但此时此刻，他心中那道对人类的保护罩被彻底掀开——
去他妈的！凭什么啊？
在寒武纪，他认为人类是可以逃脱高等文明的时候，带着人类叛逃，为人类争取三个鱼缸的突破口。
在海底城，他害怕重组生命体实验会破坏地球生态，从而影响人类诞生的时候，他会自杀在自己的爱人面前，毫不犹豫。
甚至包括「渔网系统」的提出，他也是在利用蓝鲸对他的爱，用自己的生命去威慑对方，禁止高维文明干涉地球一切活动。
他总是在失败，但他总是在为人类争取活路。
可是他现在的活路在哪儿呢？
想到这里，盛之遥光着脚下床，他的私人手机一直有人专门看管，他走过去，问门口的武警要了自己的手机。
武警非常惊喜，毕竟这象征着盛之遥终于要和高维文明联系了——
但很快，武警听到盛之遥冰冷的话。
“你现在立刻来带我走，我允许你使用解构和时间。”
盛之遥一口气说完这些，他挂断电话，靠在墙壁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武警刚想要说，您不再说点别的吗？
但就在这时，一个令武警这辈子都无法认可的场景出现在他面前——
眼前的一切……在消失！！！
正在盛之遥对面，指挥部的墙壁如同被火焰灼烧的纸片，但没有火光和灼热，只是很普通的、缓缓破开。然后一个高大的男人逆着光出现。
在他身后，许多人拿着武器，围着一个半圆，试图接近他，将其制服。
李世廷同样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股强大的力量，似乎也能把我一瞬间弄消失了。李世廷的心中莫名出现这一个想法。
贝拉已经拿起枪，他挡在盛之遥面前，厉声呵斥：“别过来——”
贝拉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他手里的枪顷刻间化为乌有。
指挥部还在被解构。从上而下地解构，一次解构一层，确保上一层楼的人下坠到下一层也不会死。
但人体下坠的声音，以及各种抽气惊吓的声音，还在搞出了很大的动静。
盛之遥估摸着这一楼除了他爸和后妈，别的都是兵。他懒得多管，不死就行。
盛之遥拽了拽贝拉的衣角：“贝拉你让开，他是来接我的。”
贝拉震惊地看着他。
盛之遥从地上站起来，绕过贝拉，主动走到蓝鲸面前，埋在对方怀里。
“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盛之遥闷声说。
蓝鲸扶起他的脸：“不说一些好听的话哄我吗？”
盛之遥点点头，快的有些敷衍，但对他而言也算足够真心：“嗯，我爱你，你快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