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盛之遥哼了一声, 目光继续去看逐渐向西沉去的太阳。
“我可以照顾你,直至你的□□消亡。”蓝鲸给出承诺。
“……”
盛之遥没有再说话了。
他知道他现在连自己最基础的生存都无法保证,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拒绝蓝鲸的本钱。
但蓝鲸曾经养过另一个人类。
那个人类逃离了, 才轮的上他。
盛之遥不清楚自己这是什么感受, 他只是感觉自己非常不舒服——他不是第一选择, 他不是最优选择,他是一个替代品。
他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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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不知道怎么造出来的船很大, 但供人生活和娱乐的, 都是在甲板以上。生活区有游乐场和诊所,但都有屋顶遮蔽着。喜欢户外的就在甲板上活动。
甲板以下是什么,没有入口,没办法知道这艘船的运行原理。
盛之遥花了半天的时间摸清楚这艘船的大致构造,这是他的习惯, 适应某个环境之后,他会对周边环境做出一个初步调研。
——这里大约有三十三个人类,仿生人有八十六个。
除了每个人类配备了一个仿生人之外,这里还有其他实用性仿生人, 比如医院里有一个仿生人医生。
人类如果被海风吹感冒, 或者其他的小毛病,他都可以用一个名叫恒温仓的东西把人治好。
人数不多, 连实验样本数量都不够。不知道仿生人抓这么点人类是怎么观察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形成。
不过,盛之遥在观察恒温仓时,总觉得这东西很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只好暂且搁置。
对这艘船有了大致理解之后, 盛之遥又回到了生活区,自己最开始休息疗养的房间里。
蓝鲸对他一直是很散养的态度, 一般不会过问他今天出去做了什么事。盛之遥觉得,这可能是蓝鲸养上一个人类时积累的经验。
想到这里,盛之遥又不太开心。
但他还是决定确认一下。
中午,盛之遥照例回来吃饭,他的身体已经好转,蓝鲸给他准备了蛋白棒。
仿生人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但蓝鲸一直保持着人类世界一日三餐的时间习惯,让盛之遥按时摄入食物。
蓝鲸又也喜欢观看自己的人类吃东西。
盛之遥拉开椅子坐下,他问蓝鲸:“你对我外出这件事,好像没有什么意见。”
盛之遥说完观点,又提出论证:“我今天去了很多地方,这里的人类基本上都需要仿生人陪同,但你……好像对我很散养。”
蓝鲸心说,这明明是你的生活习惯,浮空城的时候你天天往外跑,还不许人跟着。
但浮空城是不能提的,于是蓝鲸把这个问题缩小化:“你不喜欢被散养吗?”
盛之遥看着蓝鲸——
站在他的视觉来看待这个答案,蓝鲸的回答透露着敷衍,并且把问题本身又抛给了他。
蓝鲸总是在维护那个人类,或者说,把那个人类藏起来,不让别人多问。
盛之遥没有得到答案,但他却知道了答案。
那个人类在蓝鲸心里应该很重要,重要到我连询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盛之遥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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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之遥变得不太开心了。
蓝鲸的外型是很符合他审美的,盛之遥很容易被这样的外表吸引到——
但现在,盛之遥不会被吸引了。
他一看到蓝鲸的脸,就想到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类被蓝鲸赡养。
一想到这个事实,盛之遥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他既觉得那个人类很好看,又有些莫名觉得那个人类抢了他的最优选择——
这个想法分析出来时,盛之遥也被自己吓一跳。
我这是在妒忌那个人类吗?盛之遥心想。我甚至没有接触过他,他的外表我甚至也是通过蓝鲸才看到的。
盛之遥觉得那个人类很无辜。但他又控制不住——
最终,他决定去讨厌蓝鲸。蓝鲸心里明明最在意另一个人类,为什么还要收养他呢?
盛之遥一个人在甲板散了很久的步,腥咸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如同他的心一样,很是杂乱。
“……小王子又遇到了一只狐狸……”
有些熟悉的声音随着海风飘荡过来,盛之遥扭头,看到昨天的生日派对上,虎鲸的人类,以及那个讲《美女与野兽》故事的女人。
只有她们两个在,她们身后没有仿生人跟着。
“哥哥!”
小女孩挣脱了女人,冲到盛之遥面前,又去抱住他的腿。
“又见到你了。”女人过来,对着盛之遥微笑一下,然后目光看向落日。
“你好,怎么称呼?我叫盛之遥。”盛之遥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宝贝。”小女孩先回答。
女人替她解释:“她叫爱丽莎,只是虎鲸叫她宝贝,然后也要求我们都叫她宝贝。我姓宋,单名一个洁字,是爱丽莎的老师,我们一起来到了这里。”
“你好。”盛之遥和对方握手。
宋洁笑了下:“其实名字不名字的,也不是很重要。你知道吗?因为爱丽莎叫我老师,所以这里的仿生人都叫我老师,时间久了,我以为自己本名就叫老师。”
“……”
盛之遥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危机感,属于人类的危机感——
时间久了,人类会忘记自己的名字。转而被赋予仿生人给的称呼,人类会彻底变成仿生人的宠物。
想到这里,盛之遥低头,看到爱丽莎——爱丽莎已经认为自己本名叫做宝贝了。
“我们,能做点什么呢?”
盛之遥有些茫然,他找不到自己的目标和方向——在这艘不知名的船上,他们这三十三个人类都要靠仿生人养活,像家养的宠物一样。他们能做点什么反抗呢?
宋洁深深地看盛之遥一眼,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空白——这和她在南环围城日光浴时看到的眼睛不一样。
盛之遥是浮空城逃亡后唯一的幸存者,但他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宋洁的无力感遍布浑身,但她也只是平淡地转移话题:“我和爱丽莎过来的时候,你看起来很难过,为什么呢?”
“我……你对你的仿生人,是什么态度呢?”盛之遥迟疑着问出口。
这里的人类各个年龄段的都有,比如爱丽莎,爱丽莎也说过自己爱虎鲸,但小孩子的爱是纯粹的,不掺杂情/欲。
“宠物对主人的感觉?”宋洁尝试着概括:“我知道接受仿生人的赡养这件事很不对,但我只能依附于她;同时,我也很怕她,因为她拥有在一瞬间将我抹杀的能力。”
盛之遥又问:“如果她在你之前领养过其他人类,你会……不舒服吗?”
一阵海风吹过,吹散了盛之遥这本来就不甚肯定的问题。
宋洁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
盛之遥摇摇头,在他的心里,他已经有了答案。
他产生了一段不该产生的、畸形的爱情,对一个不知是何等文明程度的仿生人。
送走爱丽莎和宋洁,盛之遥一个人靠在围栏上,眼前是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甲板上今晚又有派对,这次是成年人类多一点,他们在划拳喝酒。很吵,比昨天爱丽莎生日那天要吵得多。
盛之遥觉得自己心里很烦躁,就像今晚的派对。
一个仿生人见他也在甲板上,于是也赠送给他一杯酒,并且邀请他一起加入划拳喝酒的游戏。盛之遥不喜欢酒桌文化,于是拒绝了划拳喝酒,只收下那杯酒。
他一个人拿着酒杯,靠着围栏,夜幕彻底降临了。
夜晚的大海不再是蓝色,而是和夜色融为一体,像一堵厚厚的墙,逃不出这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盛之遥缓慢翻动着自己的记忆——应该是从第一眼开始,他容易对这样长相的人有好感,后来,这个仿生人总是很照顾他。
这段感情的产生也不是很健康。
我是一个宠物,一个宠物怎么能爱上自己的主人呢?
盛之遥抿了一口酒,火辣辣的灼烧感痛彻他的喉咙。
这酒真烈,和他之前喝过的酒都不一样。犹如这段突兀的感情,他起初以为那只是一杯普通的白开水,结果一口咽下,灼烧感直入心扉。
因为甲板上人类少仿生人多,盛之遥刚饮完酒杯里的酒,仿生人服务生立刻帮他续上,盛之遥不清楚自己喝了多少,只是他的目光变得朦胧,甲板上喝趴下的人类也越来越多——这些无一不在告诉他,他应该喝多了。
喝趴下的人类被他们的仿生人带着回去,防止在甲板上着凉。
服务生也过来问:“这位人类,你的仿生人是哪位呢?我可以通知他来接你回家。”
盛之遥抿着嘴,他的视线朦胧模糊,但大脑里却存在着一个清醒的意识——
他在船上没有家,他的仿生人有过一个更重要的人类,他只是一个……后来者,连替代品也算不上。
“我……我没有家。”盛之遥说完,眼眶突然发涩。
“我也没有仿生人。”盛之遥又补充。
服务生笑了:“怎么可能呢?人类,现在已经没有流浪人类了,他们已经随着浮……”
服务生的话没有说话,他整个人骤然消散在原地,一阵海风吹过,他好像从未出现过盛之遥眼前。
盛之遥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他的酒也醒了几分。紧接着,他看到不远处,站在一束灯光下的蓝鲸。
“今天已经很晚,我们该回家了。”
蓝鲸的声音随着海风淡淡传来,盛之遥准确无误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盛之遥那原本有些清晰地情绪再次纷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