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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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天光大亮。

房间内的温度适宜,加湿器喷出大团大团的水雾,空气里漂浮着的灰尘被晨光照得颗粒分明,厕所里传来不太清晰的水声,右手边的床位还带着残留的体温。

一切都恰到好处,这是我三年来梦见过很多次的场景。

我抱着被子半靠在床上,仔细观察了下房间设计才发觉这里是主卧。厕所门被人从内打开,戚文晏顶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了出来,他的身形修长而结实,肌肉匀称漂亮,他的眉眼被头发遮挡,望过来的眼神云遮雾绕。

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醒了就去洗漱。”

黑夜换成白天,戚文晏的温柔仿佛也到了期限,平铺直叙的语调,像是两人昨晚的温情不复存在。

男色当前,我想要把这三年欠缺的一次性补回来,直愣愣地盯着戚文晏半裸的身材欣赏。

似乎我的眼神太过赤裸,戚文晏撩了一把头发露出锋利的眉眼,他挑眉看着我,眼里全是戏谑。

“流鼻血了。”

我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哈哈哈哈……”

我一把掀了被子朝厕所里走,对人过中年的男人这种恶趣味表示理解,却不知在戚文晏眼里分明就是落荒而逃的架势。

厕所里还都是残余的湿气与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新的牙刷毛巾放在了台盆上,我挤了牙膏往嘴里塞,镜子模糊一片,照不清人的脸。

我侧过头发现戚文晏已经换好了衣服倚靠在门边,藏青色的衬衫凸显出他良好的身材,薄薄的布料下仿佛蕴藏着无限的爆发力,我极喜欢他穿深色的,因为他总能穿出一种浓浓的禁欲感。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刷牙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我轻易就能嗅到他脸上须后水的清新气味,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慢慢停下了刷牙的动作。

“看什么?”

我含糊着回答:“看你。”

他靠得更近了,我仿佛能从他漆黑的眸里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呆滞,无措,和深深的迷恋。

“好看吗?”

我“咕咚”一声咽下了满口的牙膏。

戚文晏退后一步大笑出声,我这才醒悟自己被他戏耍,恼羞成怒地抄起台盆上的毛巾往他脸上砸。

戚文晏笑着接住毛巾,水珠汽化成水蒸气,镜子渐渐变得清晰,我转头看见了镜中的脸。

一夜过后额头的淤青转变为黑紫色,我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手上无意识地用力碰到了嘴边的伤口,轻微的疼痛把我拉回了现实之中。

这是我期盼了无数次的早晨,但镜中的那张脸,是邵然,不是季清。

戚文晏顺着我的动作也看见了镜中他自己的脸,嘴角上扬,桃花眼眯成一个带笑的弧度,他身躯一僵,收了笑,唇形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转身走出了厕所。

“洗完出来吃早餐。”

上一秒轻松愉悦的氛围顿时消散干净,我吐掉口中的水,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下楼时戚文晏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餐桌上,看清楚早餐的一瞬间我反射性地皱起了眉。

面包配牛奶,我深恶痛绝的食物。

就像我永远无法明白戚文晏对这种干巴巴的焙烤食品的喜爱,他也始终不会懂我对豆浆油条的热爱。以前同居时我们常常因为早餐问题而争论不休,我跟方靳抱怨时他还是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吃什么不是吃?”这是他的原话,他总觉得我跟戚文晏在一起之后越来越神似电视剧里小肚鸡肠的家庭主妇。

“不吃就不吃,你能不能跟他好好说?每次开场你就是阴阳怪气想吵架的口吻,就你这张嘴,脾气再好也被你磨出脾气。刚开始你们在一起时我就不同意,就怕他亏待你,现在我后悔了,我真替戚文晏感到委屈,找个男朋友比女的还难伺候。”

“你最好想想清楚,你跟他只是玩玩的还是要过日子的,如果是玩玩的你就当我

悬崖 作者:厌三/三厌

刚才那些话没说,如果你要跟他好好过日子那就收收你这种臭茅坑一样的性子,否则人家迟早要跟你分手。”

方靳终究是方靳,说完这些话胆子也泄了个精光,他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剩我一人被他这番夹枪带棍的话刺得心火拱起。

那时候的我底气还很足,戚文晏第一眼喜欢上的我就是这样的我,既然他喜欢,我为什么要改?

但经过昨晚那一夜我又不确定了,他喜欢的究竟是季清那身好看的皮囊还是皮囊下面的灵魂?

我承认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有点钻牛角尖,喜欢就是喜欢,皮囊也好灵魂也好,总脱离不了季清这个本体,再说了,你季清当初本来就是靠这身皮囊才吸引到戚文晏的,现在还要说服自己戚文晏喜欢的是你由内而外的全部?

如果没有了那张脸,你凭什么认为戚文晏会重新喜欢上你?就像现在一样,我坐在戚文晏对面,皱眉闻着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奶腥味,人家也自顾自地吃,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不喜欢?”戚文晏突然开口。

“嗯?”我的思路被打断,“没有。”

“这是鲜奶,很好喝的,小孩子多喝一点才能长得高。”

就算你把我手里这杯东西倒进土壤然后里开出花来我也不会觉得好喝的。

我哼笑道:“小孩子?”

戚文晏一口气喝完了他手中的那杯牛奶,我知道他那杯一定是加了糖的,甜到腻的那种,他的嘴边挂起一圈奶沫,随后开口道:“你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当然我们在一起时也有甜蜜的时刻,他知道我不喜欢牛奶,所以喝完会越过整张桌子凑过来亲我,我被压在椅子上被迫舔干净他脸上的牛奶时他总会得意地笑,每每这个我都觉得他像极了一个大男孩。

我看着他脸上的奶沫出神,“我三十……”

“嗯?”

我及时咬住了舌头,“我二十三。”

“二十三不是小孩子是什么?”他拿着湿毛巾擦干净了脸,起身说道:“我先走了,厨房里有豆浆,等会儿让老李来接你。”

我暴走了,“有豆浆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他眯眼笑了起来,“你不喜欢喝牛奶却强撑着喜欢的样子真的很……”

“真的很可爱。”

我顿时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满腔怒火瞬间被捋平,我站起身,看着他穿上了厚重的黑色大衣,跟在他身后进行着你问我答的游戏,“老李是谁?”

“我的司机。”

“接我干嘛?”

“自己去买衣服。”

“我没钱。”

“卡在你枕边,密码6个1。”

“我晚上要去上班。”

“上什么班?!”戚文晏冷哼道,“我养你就是让你去上班的?!”

“那你养我是用来干嘛的?”

“那你呢?”戚文晏拿回话语主动权,“你答应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睡你。”

干脆且果决,直白又真诚。

随着尾音那声的“你”渐渐消失,戚文晏也握到了门把手,他听到这声回答转头,目光在我的脸上探寻,似是想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我还穿着昨晚的t恤,寒风见缝插针地吹进门里,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还要学着他之前的动作倚靠在门边,硬撑着不露怯。

“那你最好多吃点。”戚文晏关上门,把我和他隔绝在了门里和门外,却又确保了剩下的话我能听到。

“你瘦成这样,我怕你死在床上。”

戚文晏离开后邵然梦游般地走回了餐桌,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桌上那杯一口没喝的牛奶,仿佛下一秒里面真的会长出一朵花。

戚文晏的情话功力点到了满级,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有千万人中取上将首级的效果,他刚摆好姿势准备应战,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

也对,他向来是招架不住的。

邵然稀里糊涂吃了几口面包就回了卧室,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纯黑的信用卡,一部手机和一串钥匙,他拿起手机随意翻了翻,页面很干净,除了系统自带的应用什么都没有,他点开通讯录,发现里面躺着一个号码,对,只有一个号码,连备注都没有。

他莫名有些想笑,划开编辑栏删删减减好几次最后才点了确认。

电话那头的人似有感应,邵然刚改完备注就打了过来。

屏幕上跳跃着“戚先生”这三个字,邵然咳嗽了声接起电话,声线发紧。

“喂?”

“早饭吃完了吗?老李已经到门口了,出门记得多穿点。”

大约经常处于发号施令的位置,戚文晏偏爱把所有的事都挤在一句话里面说清楚,简洁,清晰,连表达关心都带着一层疏离。

“吃完了,”邵然抠着床单上的暗色花纹,“你……”

“……什么?”约莫是在开车,戚文晏的背景音略显嘈杂。

他想问你晚上会回来吗,又怕问出口之后在他心里自己真变成了那种只能依附他生活的人,他思来想去憋出了一句“你开车小心”。

“嗯。”戚文晏挂断了电话。

邵然放下手机把自己扔在枕头里滚了好几圈才爬起来捡起沙发上的棉袄朝楼下走,他在玄关蹬鞋时顺手把电闸拉了。

他打开门,迎接他的是一辆越野宝马。

邵然上车时还很惊喜,他以为凭戚文晏现在的身价早已把这车变卖了,没想到竟然还留着。

司机老李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他以前并没有见过,他问了老李很多问题,诸如“戚文晏平时会开这辆车吗?”“他如果不开那这辆车是用来干嘛的?”“除了我还有人坐过这辆车吗?”等等,然而到最后他嘴巴都说干了也没有听到老李的一个回答。

邵然用力地翻了一个白眼,还真是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老李从后视镜里默默接受了这个白眼,他苦笑,不是他不想说,而是给有钱人打工第一件要学会的事就是装聋作哑,尤其像戚先生这种公私分明的,他如果说了明天就可以走人了。

不过他又就着后视镜看了邵然好几眼,这个聒噪又一脸伤的青年跟另一个比简直是天差地别,难道戚先生最近改口味了?喜欢这种其貌不扬的了?

管他呢,老李打了个转向灯,现在哪个金主没有几个奇怪的癖好?

车子停在了一家高档商场门口,这也是以前戚文晏与季清常来的地方,邵然轻车熟路

悬崖 作者:厌三/三厌

地进门上电梯找到了男装专区,自重生后他再也无缘接触奢侈品,现在好不容易翻身了,怎么可能亏待自己?

秉承着“戚文晏赚来的钱都是给我花的,我不用就会被其他小白脸用掉”这样的念头,邵然开始扫荡整层楼的男装店。

他不仅给自己买,他还给戚文晏买,衬衫外套领带袖扣围巾,他了解戚文晏的所有喜好,他相信他都会喜欢。

邵然一副鬼子进村扫荡的模样不但吓到了售货员,还吓到了老李,他脸上带着伤,配着面无表情的脸,付款时拿出的卡又是一溜串的8,怎么看怎么像黑社会老大的儿子,老李跟在后面叫苦不迭,他手里提着十几个购物袋,第一次领悟到什么叫做男人的购物欲。

邵然开心购物了一整天,到最后车里实在是塞不下了才停手,老李把他送进了别墅,他还亲切地跟人家说“下次再见。”

老李心想,下次我真不想见到您了。

邵然开门的时候就发现别墅里亮着灯,他叫了声“戚文晏?”,出来迎接他的却是一个中年阿姨。

邵然迟疑:“您是?”

阿姨手里还拿着漏勺,她说道:“是邵先生吧?我姓林,是戚先生让我来的,他说让我来照顾您的日常生活。”

邵然立马明白过来,戚文晏给他找了个保姆。

“林姨……”邵然说得顺口,“您以后买了菜放冰箱就好了,我自己会做。”

林姨踌躇,“可是……”

“不会少您的钱的,如果戚文晏问起你就跟他说是我说的。”

他私心地想把这栋别墅变成他与戚文晏的家。

“诶,行。”林姨巴不得少干活还能多拿钱,况且虽然邵然脸上有伤还冷冷淡淡的模样,但意外的有礼貌,让她对这个主人有了不少好感。

邵然把玄关里的战利品都搬到了卧室,下楼的时候林姨已经摘下了围裙跟他告别,“邵先生,晚餐已经做好了,那我先走了,明早我再过来。”

“好。”

邵然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他打开通讯录看着那唯一的联系人,迟迟没有点下通话。

算了,这么迟了,他肯定不会来了。

邵然一个人吃了晚饭把碗筷扔在了洗碗池,然后上楼回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等着戚文晏回来,一等就是五天。

这五天里他哪都没去,就一直待在别墅里,别墅里有个影音室,他就拉上窗帘躲在房间里看电影,爱情悬疑恐怖搞笑,各式各样的,一看就是一整天。

看困了就回卧室睡觉,睡醒了就接着看,他过得日夜颠倒昼夜不分,林姨一般在他睡着的时候来,在他睡醒之前走,冰箱里永远塞满了食物,他却越来越瘦。

直到第六天的夜晚,投影仪上开始滚动电影制作成员名单,他满脑子都是何宝荣的“不如我们从头来过”,恍如大梦初醒。

他从沙发底下翻出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五,他抖着手打通了通话记录里唯一的号码,太长时间没与人说话,他开口的声音又哑又涩。

“喂?”

“戚……”

“戚文晏!”电话那边一声清脆的呼唤盖过了他的声音,他机械迟钝的大脑竟然在此时高速运作了起来,他花了三秒钟确认了这声音的主人,果断地结束了通话。

他忽然明白了,别墅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戚文晏,何宝荣等不来黎耀辉,他也等不到戚文晏。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他佝偻着蹲下身,觉得自己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是谁都好,是谁都行。

他跑回卧室打开床头柜找到了他的老式诺基亚,开机的瞬间涌入了无数短信,他一概没理打通了一个号码。

“喂,凌俊柯。”

“小然?!”凌俊柯的破锣嗓子跟王国富有得一拼,拜他所赐,邵然被这一嗓子吼回了现实。

“你去哪里了?!电话打不通学校也不回,王老板说你辞职了,我跟彭姐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邵然一句话打断了凌俊柯的絮叨,“我失恋了。”

凌俊柯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你失恋了?!”

邵然无奈,“你可以再大声点,然后让全校都知道我失恋了。”

“不是……你怎么就失恋了?!你什么时候恋爱的?!”

“他忘记我了……我站在他面前他根本认不出我……我好不容易能再次遇见他他又喜欢上别人了……为什么他可以对我这么温柔又那么残忍?”

邵然根本不关心凌俊柯在说什么,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能倾听的人。

“我等了他这么久,他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有,我还跟傻子似的憧憬过未来,我快要被自己笑死了。”

凌俊柯被邵然又轻又快的语调渗出了满身冷汗,“不是……小然你冷静点!”

邵然奇怪,“我很冷静啊。”

凌俊柯没有安慰过失恋的人,他只能试图开解邵然,“那你说的那个她喜欢怎么样的人啊……”

邵然蹲在地上太久,腿有些麻了,卧室里一片黑暗,走廊的灯光泄了进来,却怎么也照不到他身上。邵然回忆着杨易的长相,“漂亮,听话,反正不是我。”

凌俊柯被哽了一下,心想现在女孩子都喜欢这种款的男生了?他接着道:“不是……小然我们还没熄灯……你别哭啊,现在好女孩这么多你千万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邵然心说你们有没有熄灯关我什么事?他问凌俊柯:“你知道粉象实验吗?”

“不知道。”

“这是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实验,实验对象被要求不要去想象房间里面有一头粉红色的大象,但是没有人成功过。”

“网上说有四种人可以完成这种挑战,第一种是从未见过大象的人,第二种是从未见过粉红色的人,第三种是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的人,最后一种是没有正常心智的人。”

“很遗憾我都不属于以上四类,所以说,凌俊柯,以后安慰人的时候不要说别难过,应该说开心点。”

邵然耳边传来一阵惊呼,他的声音冷静又克制,像是进行着严肃的学术研究,凌俊柯却听出了里面深藏的痛苦。

邵然轻轻笑了,真的很轻,如果凌俊柯站在他面前应该能看见邵然的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但他的眼里却像大风过境,苍茫又干净。

“现在熄灯了,我可以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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