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出国的日子只剩一个星期。
我没有再主动联系过骆寒,我不是个有自制力的人,害怕总是由着自己性子来,到最后就会忍不住。
骆寒也没有联系我。
一直在跟我汇报骆寒动态和近况的,是我妈。
她不知道我和骆寒还有过这一段交集,只以为我们是客客气气的陌生人,而我一直备受骆寒照顾。
骆寒离开芜东的时间比我早。
在他离开之前,我妈找了个好日子,要请他回来吃饭。
那天从早上起床开始,我就很不在状态。倒水就洒,护肤时手滑,一整瓶爽肤水碎一地,还顺带着污染了一支无辜的粉底刷,我没工夫抱怨,默默地拿抹布,蹲在地上擦。
总觉得那天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种种预兆都是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下午坐在沙发边看电视,我给姥姥削苹果,平时从来不会出事的,可是那天刀就是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指肚上划了个小口子,就开始冒血。
我抿了一口,匆匆往卫生间跑,要拿创口贴。
途中,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开门。和着嘴里残留的淡淡血腥味,看到骆寒就站在门口。
“骆..骆叔叔好。”
家人都在,一切如常。
他淡淡笑着,点头回应我,也一如往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我。
我转身跑进卫生间,还把门关上了。拿起一张创口贴贴了手指,站在洗手台镜子前独自冷静。
为了出国,我染了头发。从前从来没试过的深夜蓝。
简言对此的评价十分简单粗暴,他说他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高中的我。
苏子妙则说:“这很梁栀礼,扔到人群里,一定第一眼就把你认出来。”
我从来就该是这样。
可我只心甘情愿为一个人改变过。
那天下午,我试了很多件衣服,最终还是选择了大多数人眼里乖巧的碎花长裙,我想把它穿给骆寒看。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骆寒就坐在刚刚我坐过的位置上,接着给姥姥削苹果。
我看着他熟悉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了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玄学感受。
吃饭时,苏子妙也回来了。
一家人还是坐在一起,我依然坐在骆寒旁边。只是我现在再也不敢偷偷摸摸把手放到他腿上,也不能再肆无忌惮地从他身边感受那些火花四溅的快乐。
距离没有变,我离他依旧不到一臂远,可关系却变了,彻底变了。
“小骆以后还是要多跟阿姨联系,阿姨可喜欢你了。这媒没做成,以后有机会,阿姨还愿意给你介绍对象!”
我妈挽留骆寒时,真情实意到哽咽。
“小骆工作的时候也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的。”
骆寒看着我妈,认认真真地点头。
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情绪失控的前一秒,我躲进了卫生间里,把门反锁,不管外面人怎么叫我都不出去。
“栀栀,骆警官要走了,你出来告个别啊。”
我妈来叫过一遍。我没出去。
现在苏子妙又来了。
我依然不敢出去。
“我不舒服,难受得很。你替我跟骆警官道别吧。”
我看着苏子妙站在外面。扭头看着门口的方向,抱歉地笑了笑,向门口方向迎去。
苏子妙替我向骆寒道歉。
直到门关起来,所有人都在门口送骆寒离开,只有我懦弱得自己都会嘲笑自己,躲在卫生间,打死都不出去。
骆寒走后,我才敢在里面扁着嘴角闷闷地哭出声。
“你为什么不出来大大方方告个别呢,说句再见又不会少块肉。”
晚上,躺在苏子妙的床上,她又一次有意无意拿着针扎我心窝。
“你知道你的骆警官,今晚在外面等你你却不出来,他脸上的失落有多么明显吗?”
“哎呀,你放过我吧,苏子妙,别说了。”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你放不下。我就不懂了,你这一次怎么就这么纠结扭捏呢?不能痛痛快快好聚好散嘛?梁栀礼,你都是个成年人了,应该学会一期一会的炫酷道理。不要寻死觅活的,就跟全世界只有骆寒一个男的一样。”
苏子妙明明是替骆寒打抱不平,却说着说着又变成了励志鼓动大会。
“你这样一点都不梁栀礼。不洒脱了。亲爱的。”
苏子妙感叹了一句。
我承认,确实是这样。
我是个无比洒脱,万事不留心的人,我唯一不洒脱的部分,给了骆寒。
“哎,梁栀礼你说话呀。你真的要一句再见都不留给他吗?万一以后你们没有机会再见了呢?那时你想起现在,会不会后悔?”
“苏子妙你好烦!!!!”
我吼完,就一坐而起。飞快地换上衣服。
“你要干嘛去。”
“我想去找骆寒。”
“现在?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梁栀礼。”
“再晚也要去,他明天就要离开芜东了。你说得对,我不能连一句告别都不对他说。”
说不定,那天之后,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了呢?
不是说他会遭遇什么不测,而是我们两个的缘分,也许就是那么短命,不声不响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是我很可能没有那个运气,再次遇到他。
凌晨快一点时,我在爆捶骆寒家的门。
气势比那晚骆寒醉酒时更嚣张。
我怕他睡着了,听不到,就不来给我开门了。
捶了没几下,骆寒就如我所愿地打开门,站在我面前。
他的表情明暗不定,客厅没有开灯,我只能借着楼道窗口轻薄如烟的月色,看他此刻安静又深沉的眉眼。
“骆寒。”我叫他。
骆寒张了张嘴,还没得及回应我,我上前几步,扑到他面前,勾过脖子,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嘴唇,凶猛地咬他。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围拢在我鼻翼边,带着微醺的氛围。
他那天晚上一定很难受。
自从上次喝酒吓到我以后,他和戒酒无异,现在才重拾酒精刺激。
骆寒愣了几秒,然后开始反抗,他握着我的胳膊把我从身上扒拉下来。
我们气喘吁吁地对视。
我眼里都是眼泪,模糊了他的样子,我慌乱地擦,动动嘴唇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有,怒气,委屈,惊讶,不解,最后都融化成了无奈,快融成一滩水的无奈。
而他的无奈好诱人。
我抵抗不了。
“梁栀礼。你来干什么?”
我来说再见,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道别,我来告诉你,我必须放下你。
我想说我们都不是彼此完美的情人。
我的出国申请审批下来后,没告诉他,而他即将要调离芜东,他也没有告诉我。
好多时候,世界充满了矛盾。我都不知道我们这样做算不算是爱着对方。或许我们都爱着,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才是对对方最好的方式。
我说不出话了,因为想说的太多,不知道哪一句才适合开场。
我选择继续冲上去吻他。
他这一次终于没有抵抗,胳膊一用力,就能轻巧地托起我。
然后他给了我最温热的回应。
我们又一次一起坠落。
在漆黑的夜里融为一体。
我喜欢他抱紧我轻轻在耳边叫我时那温柔低沉的嗓音,就像他侵入了我的魂魄,哪怕最后要分开,他依然在我身体里。
我喜欢胡乱抓他挠他踢他又咬他,我喜欢他身上每一道粗粝结痂的疤,那些伤痕错落斑驳,却都不算深刻。我想留一道最深刻的在他身上,这样他一辈子都不能忘了我。
我希望他一辈子都不忘了我。
我这个自私透顶的人。我承认。
吻落到他衣襟下摆,又闻到一股微微刺鼻的消毒水味,在我来找他之前,他就在镜子前自己给自己上药。我的到来打断了那晚他所有的计划,他不仅没上好药,也没睡好觉。
我亲吻他新鲜的伤口,尝他血的味道。
可我最终没敢对他说出那句自私到家却又理直气壮的话:
我真想,我是一道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这样他就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掉我。
最后我只敢在最破碎的时候对他说:
“骆寒......你能不能.....不要忘掉我。”
哪怕后来我们没有再见了。哪怕你还要和别的女人相亲,哪怕你可能和别人安稳下来......
“我不会。忘不掉的。”他竟能包容我的这份无厘头任性,他低头吻我,眼里又带着我熟悉的,也无法抵抗的无奈。
然后他在我身边睡着。
我枕着他的心跳,听他静谧如深林的沉稳呼吸。我一直不敢入睡,默默看他熟睡后依旧精致好看的侧脸。
最终,我一夜未眠。在他醒来之前,我就穿上衣服,又一次自己跑了出去。
第二天骆寒给我发消息,问了一句:“你在哪儿?”
我能猜到他又一次醒来没见到我的失落,可是我不能告诉他,是我太矫情,承受不了跟他道别时,那注定要转的身,要开的口。宁愿他一直怪我,也好过,我装作洒脱地告诉他,我能放下这段感情。
我就是放不下。
0025 25
我出国那天,苏子妙来送我。
她问我骆寒知不知道。
我摇摇头,目前还不知道。
“如果他有空看朋友圈的话,我应该会发很多作妖的动态,那时候他就知道了。”
我出国后,和骆寒的关系,真的就成了点赞之交。
他一有空时,确实会看我的朋友圈,然后不动声色地点一个赞。
表明他的在关注,却又不打扰。
他的赞和旁人不同。
成千上万个小红点新消息铺天盖地找我,我都可以毫无波澜,可他的名字一出现,就算混迹在一批点赞列表里,也能一瞬间点燃我心跳。
我靠着他的赞,挨过了好几个月的出国适应期。
倒时差会带来失眠,饮食习惯不同会带来厌食,课程结构考核方式不同会带来焦虑。
我其实不算是完全坚不可摧的人,但表现在朋友圈里,我永远可以声色张扬,那是我最满意的我的样子,是我希望给骆寒看到的样子。
简言替代苏子妙,成为我在国外归宿一般的好友。
他找到了自己的伴侣,也是个长得清秀的男孩子。他俩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并且誓要给我也找一个优质伴侣,开启一段异国情缘。
简言不知道骆寒的存在。那时,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我和骆寒的关系,我就没有告诉他。
简言的男朋友带来了一个他的直男朋友,而我是简言的直女朋友。
直男和直女之间,展开的是直球追求。
我们在圣诞Party上喝过两杯酒,那个男生是标准的金发碧眼帅哥,身材健硕,他说他热爱健身,还说以我的身量,他一只手就能把我托起来。
我只是浅浅笑着,保持礼貌,并没有接他丢过来的攻势。
但他大有穷追不舍的架势,在圣诞零点倒计时那几秒,他就着拥挤人群限制我手脚,托着我的背吻了下来。
气息靠近,嘴唇贴下的前一秒,我利落地转过脸,肃着神色说sorry。
场面闹得有点不愉快。
简言推推我,示意我快离开。我觉得烦,拿了外套和手机,就潇潇洒洒地走了。刚刚那万众瞩目的倒计时里,我又想到了出国前,独自在家的那个跨年,我掐着零点,对骆寒说新年快乐。
我给他发了无数条信息,所有的碎碎念,所有的无关紧要,所有的无病呻吟,我都想发给他。
而我从未体会过那种付出了许多,却总也得不到及时反馈的感受。
不痛苦,很甜蜜,只是酸了一点而已。
那时,骆寒明明不在我身边,却又好似无处不在。
倒计时的时候,我又一次满脑子都是骆寒。
出门后夜风把我吹饿了,过了一条空中天桥,把斑斓灯光甩到身后,我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想买一盒三明治。
刚把手机拿出来,身后一个带着帽子的小年轻撞了过来,我反应慢了一拍,他的抢夺近似蛮横,抢完就跑。
我气得在他身后撒丫子狂追。
路遇两位值勤巡逻的警察,我大声呼救。
他们立刻反应,也追着那个抢劫犯跑,落在他们身后,我短暂地松了口气,放慢步子,但依旧不想就这么算了,无缘无故地当街被抢,这口气,我不能忍。
那个抢劫犯横冲直撞地跑,栽到路边一个护栏旁,两位警察一拥而上,一左一右地上前就要控住他。
我紧随其后,正想着待会儿就能把我的手机拿回来了。
突然,那人翻过身,手里攥着一个小巧的玩意儿,被红布包着,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口。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对着冲得最前的那个警察砰得一声扣动了扳机。
我吓得瞬间腿软,瞪大眼睛,看到离我几步远的那位警察抽搐了几下,应声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就在地上那人又要开第二枪时,站在我身前的第二位警察先于他开了枪。
在那个抢劫犯被爆头之前,他手里的,属于我的手机飞了出去,和那当下的,我的意识一样,一地粉碎。
我都不知道我是如何走出警察局的,只是觉得一切都快得好像一场梦。
就为了一部手机,摆在我面前的,是两条命。
那个抢劫犯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他出身贫民窟,趁着节日人多,已经顺走了不少东西。要不是我紧追不舍,我的手机就是那晚他最后一个进账的货。
“他有很强烈的报复社会的倾向,这位女士,如果您需要心理辅导,请及时联系这个治疗中心......”
当时和我坐一起是一位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女警察,用英语开导了我一个多小时。
可我始终愣愣地坐着,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忆着那个警察冲锋陷阵后轰然倒地的场景。
我觉得那个场景的恐怖程度已经超过了我的承受范围。
可我还对她说不用,我找她借手机,说想给一个朋友打电话。
那个朋友不是简言。
是骆寒。
其实他的号码我一直记得住。也没有刻意去记,不过是无聊时想他时默念了几遍,后来就再也没忘记。
这是个陌生的国际长途的号码,那个小姐姐还特意给我找了个能够拨回国内的电话。
我打了第一遍,对面一直没有人接。
又不死心地打了第二遍,依然没有人接。
我不认为是骆寒太忙,也可能是他看这个号码太陌生,所以就不接呢?
所以我一直打。一直打。打电话像是一种心理安慰,只有打电话才能克服我的不安。
然后简言来了,他急切地问我现在怎么样。
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找他要手机打电话。
他带我出警局时,我听着那阵“嘟——嘟——”的忙音,在回民宿的车上,也在听,到了自己房间,窝在沙发上,我依然一遍又一遍地拨打他的电话。
可是这一次,连替他接电话的同事都没有了。
我捂着脸不明所以地流泪。
简言走进来安慰了我几句,把掺着安眠药的水喂给我。
他不是要害我,只是看我那晚太异常,当务之急,是我能够好好休息一次,等到清醒之后,再看情况就医。
我喝过水后还是只是侧头贴着手机打电话,我一定要给骆寒打电话。我一定要听一听他的声音。
那晚,直到最后,安眠药药效起来,我偏着头在沙发上睡过去,骆寒都没有接那个电话。
于是那个夜晚,我做的每个梦都是噩梦,在每个梦里我都失声痛哭,完全忍不住,就像个被附了体的神经病。
肿着眼睛,哑着嗓子,被简言喊起来,他拽着我胳膊,说要带我去医院看看医生。
我没有任何外伤,那就只有可能昨晚见证那一幕惨状后留下的心理创伤。
可是简言不懂,能救我的不是医院里素不相识的医生,那时候能救我的只有骆寒。
他好吗?
在我们拉扯间,他的手机终于收到了回音。
手机铃声不要命地响。
我盯着来电,又一次泪流满面。
是骆寒欸。
就是骆寒的电话。
“喂?”
一接通,他的声音就传来。
天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想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平稳,瞬间就能让人平静下来。
“喂,是我。”我回答,嗓子哑得哪里还认得出来是我呢?
“栀栀?”
他还叫我栀栀欸。
我心窝一热,眼眶就发胀了,低声颤抖着哭。
我拼命捂着嘴,不想让我哭的声音被他听到。
“你打这么多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我....我没事。只是.....想问问你最近忙不忙,现在好不好,就是问问。”
那边静默了一会儿,后来又传来信号不好的兹拉兹拉细小电流声。
那边就也等着这段杂音过去,等到安静了我能完全听得清楚,他再开口。
“哦。我很好。工作上有些顺利,但都在有条不紊的处理中。你不要为我担心。现在和几年前不一样,我没事的。”
我想让他小心一点。
可又觉得是多此一举。
有些突发情况不是小不小心的错,而是职责一到,他什么都顾不了。
“你很好就行。我.....那我.....”
“你是不是哭过了?声音好哑。”
“昨晚可能是喝多了酒。”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掩饰自己的哭腔。
就像他不想让我为他担心一样,我也不想他为我担心。
“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的。”
“嗯嗯,以后不喝了。”我听话得近似反常。
其实我还有好多想问的问题。他现在在哪里?他那边几点呀?他吃了没有?吃了什么?最近有没有烦心事,有没有人再跟他相亲,他是不是又会坐在窗边等那个女孩儿,他是不是还会绅士地站起来,细心周到地给女孩子拉开座位,他要是这样的话,我可能会嫉妒的。
可我一句都没问出口。那天,只要知道他很好,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已经什么事都没有了。
“今天有没有受伤啊,骆叔叔?”
“没有。以后受伤我会自己认真涂药。”
“嗯好。”
然后民宿里热心的女主人过来喊我过去吃早餐,我笑着回了一句“coming~”
那头骆寒就自然地说了再见。
我等着他把电话挂断,才在那种怅然若失里起身,走下了楼。
0026 26
在国外待了一年后,我就回了国,在芜东大学完成大学剩下一年的学业。
大学毕业后,苏子妙推荐我进了一家条件很不错的外企。
在公司待够了满一年,我顺利实现了第一次升职。
我带的小组完成了一个出色的项目,借着集体出差的契机,我预备晚上定一个包厢,搞庆功宴。
出发前,我才知道,这次出差的地方,是西莱。
这个地名我当然是熟悉的。它和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有着原始的缘分,
但我和那个人的缘分又如何。
我也不知道了。
和骆寒有两年多没有联系。
我换了手机,原本的微信上很多聊天信息找不回来。后来搁置了些时间,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和骆寒开启新话题,后来我朋友圈的不少动态,他也没有再点赞。
就好像有些人,就随着分开的时间越来越长,也顺其自然地走散。
我让同组的同事订一个不受人打扰的包厢。可他们偏要选一条露天野餐的夜宵摊,在漫天星子下撸串喝雪碧。
“你们是不是要给我省钱啊?”我打趣道。
“那可不是,栀栀,你知道吗,西莱最有名的美食街就是这里,包厢里饭菜谁没吃过,这种正宗的麻辣味道才值得专门来尝一尝呢!”
说得也有道理。
“可是,你们就点了雪碧吗?撸串烧烤怎么可以离开啤酒!你们这是在低估我酒量!”
人群哄闹,都在说是是是,必须得对瓶吹,不然对不起我这经年累月混迹欢场以一敌十的好酒量。
炸串烤肉辣椒孜然,配着哗啦哗啦冒泡的雪碧清啤,夜宵的快乐简直要把人冲上天。
可是夜宵摊一条街吃的不仅是美食,还有那热闹闹连成一片的氛围。
觥筹交错,酒至半酣,我舒服得靠着藤椅伸了个懒腰,眯着眼听邻桌在说地道的西莱话。
这边的方言和芜东不同,远远一听,这里的语音语调,都带着一股麻辣火锅味儿,很带劲,朗朗上口,听几句就想模仿。
我一边咀嚼烤肉,一边吸收这里地道的乡音,板牙一碰,猝不及防咬爆了一颗辣椒子。
那滋味......
舌头瞬间了麻了大半,辣劲儿从鼻腔直冲脑门,我嘶嘶吸着凉气,拿起雪碧灌了几口。
跳跃的汽水泡沫在嘴里融化,我歪倒在藤椅上,侧着身,害怕自己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爆辣而失态,脸朝着夜宵摊外一条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我张着嘴,智商不高地张嘴汲取凉风里的空气止辣,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瞄到石板路尽头走来一个人。
本来没什么特殊的,感觉辣味减退,我又可以了,想转过身继续加入战局。
可是那人离我几步远时,意识先于我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我的眼睛放低,从来人的腿往上走,他依旧是一身黑,外套里一件简单白T,衬得他皮肤一如既往的白,白得有些发亮。我明显地仰起了头,因为他站在那里,真的显得高,整个人还是挺拔,还是健硕,还是......好看。
我看着他,他也手插着口袋,看我。
我张张嘴,想喊他一声,先于话出口的,却是顺着嘴角往下流的雪碧。
完了,在他看来那肯定是口水啊。
我立马捂住嘴,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纸巾,火急火燎地擦。
本来不想失态,可最终还是这副不堪回首的样子。
谁能想到,四年后,又一次和骆寒相遇,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竟然就是我在流口水......
我再转头看向邻桌。
骆寒已经落坐。
他坐在风口,外套被吹鼓起来,软软的发丝跟着风向一点一点颤动。
发现我的视线,他也转过头,微抿着嘴角看我。
骆寒。骆寒。骆寒。
我想叫他,却没有说出来,只能拘谨地笑了笑。
总觉得那时周围人群喧闹,不是我们再一次重逢的最佳时机。
我喝多了酒水,起身到夜宵摊边的公厕里解决。
出来洗手时,看到有个人影往我身边一闪,被我瞪了一眼,没事人一样从我旁边路过,趁我低头,趁天色暗,默默伸手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我手包的纽扣。
当我瞎吗?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身,抡圆了胳膊,一拳头就砸在他脸上。
等骆寒从另一边靠近时,我已经把人踢倒在地,指着他没好气地说:
“小子!敢惹你姑奶奶?不想活啦!”
说完这句,一声轻笑在耳边乍现,我立马温顺下来,转头看骆寒抿着嘴角,笑意很明显。
“没事吧?”
把人带到警察局,做好一些手续后,骆寒送我出来。
“没事。我把他的刀踢跑了。”我还挺骄傲。
骆寒垂下眼睫,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腕,抬起我的手,看手背上一道划破了却不怎么流血的口子:“还是回去处理一下吧。”
“没事,小伤!”我又一次骄傲了。
这次我想问问骆寒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样的感受。
是不是和我一样会突然心疼一下,是不是也会短暂地生气。
“回去处理一下吧,听话。”他笑了,似乎是明白我的用意。
“附近有药店,我买了药自己回去用行吗?”
“行。”他点点头。
我却失落了。
“真的行吗?你不怕我一回去就偷懒,然后不敷药,然后发炎啊?”
骆寒一愣,呆呆地看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故意撒娇。
“那你说怎么办?”
“我买了药,你陪我回家,监督我有没有好好涂,行不行?”
迂回太缓慢,我只想直球出击。
骆寒这回听懂了。
他望着远处的眼神温柔又宠溺,最后转到我身上,我也骄傲地张扬地回视他。
“好。”
我在西莱只是临时出差,并没有租住的家。
我带着骆寒到了酒店的房间。
最后是他握着我的手,亲自给我上的药。
“你在西莱待多久了呀?”
“从芜东调来后,就一直在这里。”
“你想查的有没有都查清楚?”
“有。”他的目光里已经全然失去了年轻时特有的年少气盛戾气横生,现在该有的,全是内敛的成熟,宽厚又无害。
“那你是不是没有遗憾了?”
“你指哪方面的遗憾。”
“职业方面的呀。”
“现在就想好好工作到老。”
“那.....生活上的呢,就是....婚姻恋爱上的啊.....还有遗憾吗?”
我的手还在他掌心,我的直球出击还没有停。
骆寒勾起嘴角:“梁栀礼,你现在这么主动了吗?”
“不然?我过去是很害羞且含蓄的人吗?”
“虽然不是,但你是个很果断很清醒,从来就不只是追求爱情的人。”骆寒看着我,把用过的棉签收起来,眉眼里端起了一番架子:“我还想问问你事业闯得怎么样了呢。”
“很好啊。你看不出来吗?可以用风生水起,也可以用蒸蒸日上来形容!”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我一见到他起,一直就很骄傲。
“哦。你当初说过,分开就是我们最好的结果。你不记得了?”他终于提到了要害,在他目光又缓缓投过来时,我再次惊叹于他的成熟和冷静。
“我......”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可我确实说过,这是所有心虚的来源:“姐姐告诉你的吗?”
“不是。当时你和我姐坐在一起聊天时,我就坐在你身后那桌。我亲耳听到的。”
他又一次用这么坦然的眼神看着我。
我突然笑不出来。
“所以,当初我说的那句话,很伤人是不是?”
“对我来说,是的。”他很坦诚。“但对你来说,或许你做的就是最正确的决定,我不怪你。”
他这句话轻易击碎了我所有骄傲。
我坐在那里,明明想说很多话,但内心全是惊涛骇浪。
骆寒看我一直没有反应,以为是我还没想好,他说了句那以后再联系吧,就起身要走。
我直接弹起来,嗖得一声跑到门口,挡在他面前,抬起头时,我又一次通红着眼眶:
“骆寒,我爱你。”
骆寒停住脚步,他已经不设防的脸上,轻易出现了动容的裂缝。他看进我眼里,想再次找到某些现实的又伤人的部分。
“我真的爱你。”
“和你分开的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想你。”
“真的,你信我。”
我的眼泪掉下来,但是嘴角却扬起来,想要笑着对他郑重地表白。
“当初说我们最好分开,只是因为,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轨道,只是因为或许......我们谁都不应该为了对方做出超越自身的牺牲,我不该,你也不该。”
“或许是我不够成熟,或许是我年少,只谈喜欢不谈爱,做不到洒脱又做不到完全冷静,所以我懦弱了,选择用那种冷暴力方式和你分开,我现在依然后悔。”
“是我太自私。我明明离开了你,是我自己忘不掉你,却也希望你忘不掉我。是我一直都在双标。是我错了。”
“那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又一次见到你了。你别走,让我重新再爱你一次,行不行?”
我扒住门板,自信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可能让我放骆寒走。
除非骆寒这时候亲口跟我说,他已经有了爱人,他已经结婚了....除了这样狗血的现实外,其他理由我通通都不接受。
骆寒向我走来,伸手替我擦脸上的泪。
我没忍住,直接踮起脚尖,紧紧抱着他,狠狠吻上了他的嘴。
他抱着我起身,仰头咬我的耳朵,在我耳边说:“行!你别哭了,好不好?”
......
再次躺在他怀里,我确信,这次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勇敢。
我跟他说,那次给他打了一晚电话,是因为那个遇难的警察,我从没有那么害怕过,害怕骆寒有一天也会发生意外。
骆寒静静听我说,不时低头浅吻我额头,安慰我别怕。
可其实他也不敢打包票,他这个行业一定会一直安全无虞。
就像那个警察,那个合家欢乐的圣诞节里,灾难会突如其来地发生。
我抱紧他,对他说我一直都想告诉他,却又羞于告诉他的话:
“这是我妈经常跟我说的,现在我也想对你说。”
“你说。”
“我不要你大富大贵,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钱我来赚,我只要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骆寒把我抱紧,呼吸绕到我脖子,浅吻我的后颈。
“栀栀。那天晚上你抱着我不想让我走,你还记得吗?”
是穿某某内衣的那晚。
“嗯嗯。”
“那时候我很愧疚。你需要的不过是我的陪伴。可是因为工作,我连给你陪伴都变成了奢侈。所以后来你要离开,我会难过,可我并不怪你。”
“我以后不离开你了。”我转过身,像个抱枕一样,往骆寒怀里钻。
“我想带你回家,我要告诉我妈,我想和骆寒结婚!”
“我妈肯定特别高兴。她好喜欢你的!”
“那我也要带你回家。我要跟我姐姐说,跟我爸妈说。我姐姐也特别喜欢你。她说她就是欣赏你身上那股子不为男人犯傻的精明劲儿。”
我抬头,看他莫名骄傲的小表情。
“骆寒,我爱你。”
“栀栀,我更爱你。”
“谁说的,是我更爱你。”
“我最爱你。”
“不!”
在我又想嘴硬跟他杠的时候,骆寒抓着我的脖子,一个深吻堵住了我所有的话。
我在围拢来的巨大幸福感里,又一次环紧了他的背。
我爱他。永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