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 / 59 章 · 4,161

天幕暗了下来,六七点钟的光景,云被染成了灰蓝色,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姜沾云刚点了一支烟,不过出了一小会儿神的功夫,身后有人迟疑似的叫她“沾云?”

姜沾云应声转过身去。

那人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宽脸浓眉,惊喜地说“原来真是你!”

姜沾云愣了一瞬,随即浅浅地笑起来。“雷铭,好久不见。”

她侧着脸,转身的一瞬间有一些说不清的萧索,但被极快的隐去了。远处车灯照过来,照她一半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一半被灯照得莹白,眉目及其精致。

雷铭怔忪了一下,笑道“是啊,真是好久不见。我之前看新闻,你不是在美国任职?怎么有空回国?”

姜沾云瘦而高挑,穿了一身黑丝绒的西装,发尾搭在胸前,西装上戴了一只小巧的翡翠绿胸针。

她撩了一下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说“调回来任职了。”

他的秘书都等在旁边,他低头吩咐了一声,走过来跟她借了个火。

雷铭侧过脸来看她,恭维道“你还是那么漂亮。”

她认识他的时候,二十岁左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纪,那种朝气蓬勃的美,叫人心潮澎湃,过目难忘。彼时她在美国留学生的圈子里,纵使全然无意社交,也极有名气。

“谢谢,”姜沾云笑道,“你变得比原来还会说话。”

其实她和雷铭本来算不上多么亲近的朋友,两人只在前些年在聚会中见过几次,后来她不在那个圈子里,自然断了联系。他那时候个子不高,样貌普通,身世也不是顶好的,跟她身边的人相比没什么存在感,几年过去许是多了些历练,看上去稳重了不少。

他问“我过来开会,你怎么在这里?”

姜沾云眨了一下眼,有些无奈地说“梁董的千金在主厅里参加慈善晚宴,经纪人临时有事,我陪她过来。”

雷铭肯定是知道梁雪的,他露出个惊讶的表情,说“梁董倒是不怕大材小用。”

姜沾云笑着摇了摇头。

雷铭说“你跟……”他迟疑了一下“原来的朋友们还有联系吗?”

姜沾云举着烟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她刚想说话,拿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快速地扫一眼,举起来晃了一下,说“梁小姐那边有事,我先去看一眼。”

“好”,雷铭点点头,“你先忙,有空再聚。”顿了顿,又补一句,“晚上要下雨,多穿点。”

她没想到先碰见了雷铭,好似大战在即却提前被人偷袭。姜沾云转过了个弯,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脚步飞快,好似逃跑。

她进了电梯,依靠在光滑的电梯壁上,顿时觉得心里十分疲累,手在微微打着哆嗦。

去大厅要经过一大段走廊,各家艺人带的助理混在一起,有的低着头玩手机,有的四处打量窃窃私语。

姜沾云攥着手机,高跟鞋撞在铺一层薄毯的地面上只留一声闷响。

晚宴还没开始,明星大腕们穿着华服坐在桌前谈天说地,姜沾云扫视了一眼,一个穿黑西装的背影冷不防闯进她的视线。

刹那间,一颗心恍若擂鼓,咚咚的磕在胸腔上。

心脏中的血液翻滚起来,猛然间,视线所及除了那个背影都模糊起来。

前排桌子上坐着的梁雪已经看见了她,画着精致浓妆的女孩子扬起一张明媚的脸,抬起一只手朝她晃啊晃。她动作随意,伸长了手臂在空中摇摆,周围已经有不少艺人朝她望过来。

姜沾云穿过几个桌子,指甲掐在掌心里,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男人挨着梁雪坐,没有回头,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华贵的布料在灯下泛着冷光。他小臂架在桌沿上,脊背笔直,宽肩窄腰,自带一股与众不同的矜贵。

姜沾云快步走到跟前,两人之前留一小块空地,摄影师在身后调试机器,站着的姿态过于显眼,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蹲了下去。

她刚一蹲下,梁雪一只细软白净的手就缠上了她的手臂,撒娇道,“沾云,你来救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姜沾云这样一抬手,露出左手手腕上一串波西米亚风的手镯,比寻常的手镯要粗一些,造型别致,严丝合缝地缠在她的手腕上,显得腕骨极为纤细脆弱。

姜沾云覆上她的手,说“别着急,怎么了?”

梁雪小心翼翼的移开挡在左胸口上的手,白色丝质布料礼服上染了一小块水红色,红的扎眼。

姜沾云皱眉,看她礼服上染上的一抹口红印。

“怎么办?晚宴还没开始,一会儿还要拍照……”

梁雪嘟起嘴,皮肤瓷白,眼睛圆圆的,娇俏可爱的像布娃娃,任谁见了都要细声安慰,“不要紧,没事的,我来处理。”

姜沾云问她“助理那里有没有预备其他礼服?”

梁雪茫然不知,一派天真。

姜沾云只好拨电话给助理。

她感觉自己控制不住的在发抖。

身侧男人的目光犹如实质,沿着她的额头,一寸寸的,划过水润的眼睫,挺翘的鼻梁,落到两片唇,像滚烫的烙铁一般将要把她灼伤。

姜沾云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男人线条笔直的西装裤,和一小片祥云暗纹的西装前襟。

那边还没接通,她分出一分神来问梁雪“怎么染成这样?”

梁雪扬起眉梢,“都怪江辞哥哥……”

语气里的亲呢不言而喻,有种小女儿家的娇嗔。

陆江辞低低笑了一下,说“怎么能怪我?不是你自己靠过来?”

男人的声音像低醇的大提琴,那样冷漠而克制的一把好嗓子,曾经反复地出现在她的梦里。

姜沾云有一阵恍惚。

她和陆江辞谈恋爱的时候俩人年纪都小,他那么一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喜欢她却又总爱借事惹她。但等到她真生了气,他又跑过来卖乖,抱着她故意压低声音讨饶,说宝贝儿对不起,说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姜沾云过去总是想,不怪她每一次都原谅他,那么一把让人脸红心热的好嗓子,谁听了还能狠得下心呢?

姜沾云心里发涩。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告诉自己不要失态。

那边终于接了电话,把她从回忆的圈套里拯救出来。

她三两句问了话,按灭手机,看着梁雪,专注地说“没有准备其他礼服,最好是用什么挡一下……”梁雪刚剪了时髦的新发型,及肩的中短发染成栗色,额前一点刘海,精致的像个洋娃娃。

宴会厅里光影璀璨,衣香鬓影,淡紫色的冷光照在梁雪身上,将礼服映了色。

姜沾云叹了口气,想了想,从西装上把胸针拿下来,小心给梁雪别上。胸针不大,好在能把那抹痕迹挡住,又够别致,倒不显得突兀。

梁雪小小惊呼一声“沾云,你好聪明……多亏今天是你跟我一起过来,”她朝沾云甜甜一笑,又说“我早说过,不如我把你从我爸爸那里要过来,你以后就做我助理,我保证对你好好的,不让你受累。”

陆江辞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傻丫头,姜小姐什么身份,怎么肯来给你做助理?”

梁雪说“在我爸公司里做执行总有什么好?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没给我做助理来得轻松。”

陆江辞不说话,只冷笑了一声,视线从姜沾云脸上扫过。

“我忘了给你们介绍,沾云,这是江辞哥哥……”她突然“咦”了一声,“江辞哥哥,你知道她姓姜,你们认识呀?”

“不认识,久仰大名罢了。”陆江辞语气冷淡,几乎算得上讽刺。

邻座的男演员忍不住侧目。江辞在娱乐圈里好名声,人人夸他处事淡泊,为人真诚。大抵是天生的派头,他身上有一种疏离的矜贵,因为他处处都是最好的,别人只有捡他挑剩下的份,他那样看你一眼,听你说句话,远算不上亲切地语气,都叫你觉得他有多么平易近人,仿佛这是天大的恩典。

可是他此时此刻的言语仿佛一柄带刺的冰刀,不遗余力地从她心脏上捅进去,鲜血争先恐后的从胸腔涌出来。

姜沾云面不改色,她听过他更难听的话,更伤人的语气,这才哪儿到哪儿,到皮不到肉,伤不到她。

她神态自若地说“小雪,你晚宴结束我来找你。”

猛然站起来的那一瞬有片刻的眩晕,姜沾云目不斜视地转身朝外走去。

陆江辞听到有人在议论她。

此时她入职的新闻还未见报,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她,只当是梁雪的助理。

她只穿了一身低调的黑西装,妆也很淡,但在一众华服的女明星中却极为突出,有一种游离于世俗之外的清冷气质。

陆江辞冷着一张面孔。他知道姜沾云好看,放在这些天天上镜的人里头也是独一份的气质,外面是正经的,严肃的,冷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内里有多甜,有多诱人,有多魅惑。她原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甜得蜜一般醉人,爱笑,爱害羞,古灵精怪,让人心甘情愿地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跟前来。

他看见姜沾云经过时两个年轻男演员的眼神

,那样不加掩饰的,□□的打探目光,让他恨不得把人剥皮抽筋。

晚宴结束的时候外头雨下大了,雾沉下来,天色黑的不纯粹。

梁雪伴着陆江辞出得门来,只看见她的助理小优抱着风衣外套等她。梁雪左右看了看,问小优“沾云呢?”

“沾云姐说等你准备好了就过去停车场,她好像有点不舒服,要去一趟卫生间。”

到停车场的时候姜沾云已经在车边等了,她笔直地站着,一张小脸苍白,目光出神地不知望向哪里。

停车场里十分阴冷,外面的冷气夹杂着湿气灌进来,往皮肤里钻,她还穿着那件薄薄的西装外套,露着细长的一段颈,和衬衣前襟敞开的一小片白玉似的莹白肌肤,觉不到冷似的。

“沾云,小优说你不舒服?”梁雪关切的问。

“我没事。”沾云朝她笑笑,把放在车上的衣服拿出来披在梁雪身上。“变天了,赶紧上车。”

陆江辞后面跟着他的助理,他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没说话,神色冷淡的看着姜沾云。

他这些年气场越发迫人,山一般压得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梁雪只好转过身同陆江辞告别,她约他下次去家里吃饭,现在是下螃蟹的季节,保姆做的醉蟹特别好吃。

陆江辞应了。

姜沾云撑着车门,一只手在拨弄手机,心里胡思乱想。

陆江辞挑嘴得很,他爱吃螃蟹,但只吃清蒸的。旁人做的那些个放了各种香料的生鲜,再好的食材他看也不看。

这边梁雪依依不舍跟陆江辞告别完,弯腰上了车。姜沾云刚想跟进去,被男人扯住了门。她错愕地回头,陆江辞用命令地语气说“你下来。”

姜沾云心里腾的翻起一股气来,她忍耐着说“陆先生,我在工作。”

陆江辞拎着她的袖子把她拽开,弯下腰去给梁雪说“小雪,让司机送你回家可以吗?”

梁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嗫嚅着说“怎么了?不是沾云说送我回家……”

陆江辞不再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合上门,跟司机说“送梁小姐回家,路上小心。”

姜沾云脸冷下来,终于肯抬头认认真真地看他。

他们分开三年,他好像还像昨天一样好看,面色上好的瓷釉一样白,眉骨突出,下颚轮廓硬朗,明明是俊美到极致的面容,却配一双深沉得海一般的眼睛。

陆江辞好像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名利场。他出道三年不到,没有跑过龙套当过配角,第一部电影作品就拿金花奖最佳新人奖,顺利得不可思议。从第一部戏开始,他一路伴随着尖叫和掌声走到现在,那样举世无双的一副好皮囊,他股子里的矜贵,他的五官,目光,身体的每一寸都是无数女人的理想。

这样一个男人现在铁青着脸盯着她。

姜沾云说“陆先生,有何赐教?”

陆江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说“看到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失望?”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