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 她怎么会不爱他呢。

40 / 42 章 · 7,757

水雾弥漫的跑道, 谢瓷怔怔地站在那儿,哨声停后,她忽而听到风掠过的声音, 很细、很轻, 却很迅速,似乎有什么破空而出。

倏地, 俞蜃出现了。

他向来温和、平静的面庞变得冷冽,漆黑的眸里盛着光亮, 明明夜晚是没有星星的。在洛京用来应对外界的那层纱完全消失了, 只剩自己, 全力冲刺着向她奔来。

他似乎变成了一个少年。

迎着风、怀着希望的少年。

谢瓷还愣在原地, 忽然,她垂在身侧的手被牵起, 那截小臂微微用力,手掌紧握住她,继续往前跑去, 她被这无法抗拒的力道带动着,再次跑了起来, 比趁着风还要迅速、还要轻。

他带着她, 穿越雾气和夜色, 穿过那无人问津的侧门, 转过几个弯, 忽然停在角落, 他高大的身躯将背后的灯光挡住, 将她藏在了角落里。

谢瓷微喘着气,揪着俞蜃的衣摆。

他往后看了一眼,忽而侧头, 垂眸看下来,那隐隐的压迫感随着他的视线往下,将她兜头笼罩,清淡的香也落下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和她的呼吸一样。

谢瓷微微喘息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带着口哨?”

俞蜃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那点眼泪被风吹干了,只留下点泪痕,和她湿哒哒的睫毛。他俯身,低声问:“接吻好吗?”

谢瓷耷拉下眼,小声拒绝:“不想。”

俞蜃没放弃,换了个方式:“我有点渴。”

谢瓷呆了一下,有点渴该怎么办,她也没有水给他喝,刚想说话,那凉而软的唇忽然落下来,落在她的眼睫上,轻飘飘的,像雪花。

俞蜃微颤,舌尖咸湿的泪水带着她的温度,划过她颤动的眼皮,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往下,忽而被谢瓷推开。

她捂着他的嘴,瞪圆了眼睛看他,支吾着:“...我不解渴!”

俞蜃低着眼,看她在雾气中白的近乎透明的脸颊,薄薄的面皮上像是被染上一层粉色的釉,被水光晕染的眼晃动着。

“为什么不想?”

他问。

印象中,俞蜃不会问这样的话,他向来温柔克制,礼貌而绅士,被她拒绝时很少问为什么,尤其是这样的时刻。

谢瓷没应声。

她感觉自己又变成了麻花,一股面条叫俞蜃,一股面条叫哥哥,缠在一块儿怎么都分不清,她怎么会喜欢俞蜃,又喜欢哥哥呢。

这样是不对的。

她想。

谢瓷垂下眼,悄悄地看着地面,躲开俞蜃的视线,小声说:“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回洛京,要早起呢。”

俞蜃凝视她片刻,缓缓直起身子,问:“还牵手吗?”

谢瓷:“......”

她灵机一动:“我想吃冰淇淋,要两根。”

十分钟后。

谢瓷一手一根冰淇淋,吭哧吭哧吃得起劲,怕这边融化就舔舔这边,牙还冻着,那边又要化了,又去舔舔那边,手忙脚乱的,腮帮子像被冻住了。

俞蜃一直安静地没说话,偶尔拿纸巾给她擦擦唇角、手指,等走到地铁站,可算吃完了,谢瓷跑去洗了手,一脸愁苦地捂住自己的腮帮子,她要变成冰块了。

俞蜃问:“嘴里冷?”

谢瓷警觉地竖起耳朵:“不冷!”

俞蜃便没再问。

上了地铁,到站回家,一路上谢瓷都很难过,因为不得不承认,她似乎喜欢哥哥更多一点,她不能再和俞蜃接吻、牵手了,也不能一起睡觉了。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谢瓷想不明白。

但她不能骗俞蜃,要和他说清楚,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谢瓷忽然喊住了俞蜃,他们两人停在家门前。

夜色下,俞蜃看向攥着拳的谢瓷,视线在她低垂的小脸上停留一瞬,问:“釉宝想和我说什么?”

谢瓷低着头,慢吞吞地说:“俞蜃,我有喜欢的人,虽然我记不清他的模样,但他不是你。我们...”

“分手吧”三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像一张网,细细密密地笼罩过来,让她下意识止住话。

谢瓷咬了咬唇,悄悄抬眼看俞蜃,他黑沉沉的眸看着她,眸光平静,似乎刚才说的话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许久,俞蜃问:“为什么不是我?”

谢瓷:“他是小疯子,和你不一样。”

说完,久久没有回应,谢瓷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这句话,等不到回应,又转着眼珠子去瞧他,那张清俊、斯文的脸,忽然有了变化,他竟牵唇笑起来,眼里浸出她看不懂的温柔,慢条斯理地说:“釉宝喜欢疯子?我也能疯。”

说完,他收了笑,抬步靠近她,抵着她的脚尖,垂眼看着她颤动的睫,声音水云雾一样落下来,让人颤栗:“你喜欢什么样的疯法,有什么样的要求,你说出来,我都能做到。”

谢瓷:“……”

也不是只要是疯子都喜欢的。

两人到家时,王茉莉还没离开,她明明听到门口有动静,等了半天却不见人进来,去门口一瞧,两人闹别扭呢,她偷偷听了几嘴,越听越纳闷,心想釉宝昨晚上看什么电视了?她见两人对着不说话了,轻咳一声,打开门,极其做作地说:“哎呀,釉宝回来了?我正好收拾完,准备回家去,站门口干什么,快进去。”

谢瓷像是找到了什么台阶,瞥了俞蜃一眼,飞快地跑进了家门,一溜烟上楼躲了起来,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十点半。

谢瓷闷着脸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

她从小就不掩饰情绪,忧愁和喜悦从来都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这会儿有心想藏,也藏得不好。

俞蜃拿着吹风机等在外面,黑眸落在她身上,似乎看不到她的无所适从,只问:“釉宝是不是想自己吹?”

谢瓷掀开眼皮,慢吞吞地瞧他一眼,又懒懒地耷拉下眸,小声说:“我想自己吹,晚上还想自己睡。”

俞蜃静了一会儿,说:“还听故事吗?”

谢瓷揉了揉眼睛,她说:“不听了。”

听这细声细气的语气,委委屈屈的,似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间往外挤的,再多说一句就要哽咽了。

谢瓷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

使坏的人先难过起来。

俞蜃放下吹风机,拿起干燥、柔软的毛巾,轻轻搭在她垂落的颈上,说:“先擦干,今晚我睡楼上的书房。”

说完,他带上房门,离开了房间。

走廊内没开灯,俞蜃靠在木墙上,看着漆黑、安静的走廊,他知道,俞蜃快要被抛弃了,她放不下以前的小疯子。

他想被忘记,却又希望她记起来。

原来,他是可以当疯子的。

俞蜃耷着眼,放轻脚步往小书房走。

楼上的书房是谢瓷的影音室,她喜欢窝在这里和他看电影,抱着一袋大大的薯片,缩在角落里,把后背遮得严严实实的,听到可怖的音效好奇又害怕,害怕时就缩到他身边来,明明看不见,也要把眼睛藏起来。

那时的谢瓷,灵动又活泼,看不见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件小事。可现在,她能看见了,却不高兴,执着于寻找过去。

俞蜃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想,过去好吗?

过去,他们有彼此,日复一日地住在这水屋里,他上学回来就能见到她,她会对他笑,和小鸟似的吵闹的和他说话,晚上刻木雕、听故事,偶尔出门玩儿,他们总是在一起。

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但是他的釉宝,总是等在水屋里。等天亮起来,等天放晴,或是等雨停下来,等了那么久,才能等他回来。后来,他们分开了,她依旧在等,等她可以来找他的那一天,或是等他去接她。

他等到了釉宝。

却没能把她的哥哥还给她。

他是个胆小鬼。

俞蜃想。

他想让她的那双眼睛只落在他身上,想日日夜夜都留在她身边,想抱她、吻她、看她流泪,想了数年,都快要想疯了。这个世界、周遭环境,乃至旁人的眼光他都不怕,却受不了她会怕,会躲,会逃,这双能澄澈的眼,会照出他所有丑陋的模样。

藏起来,别当疯子了。

可是谢瓷告诉他,她不怕。

俞蜃用手背抵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生出一点勇气来,他可以相信釉宝

,永远都可以相信她。

她说过的,害怕也没关系。

可以当胆小鬼,也可以变得勇敢。

昏暗的小书房内没开灯,黑沉沉一片,像夜晚的湖面,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稍许,幕布上映上画面,光怪陆离的光影无声息的变幻着。

俞蜃冷漠地看着屏幕。

不懂他们的喜怒哀乐,不懂世界的喧闹,不懂自然的鬼斧神工,不懂这日复一日的生活是为了什么。

忽然,门被敲响了。

那动静轻轻的,她在门外小声喊:“俞蜃,你睡了吗?”

俞蜃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没躲没藏,就带着这一脸淡漠打开了门。门外,谢瓷低垂着头,手指揪着睡衣裙摆,一副我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你没睡呀?”

她慢慢吞吞的,也不抬头看他。

俞蜃侧开身,轻声说:“我在看电影。”

谢瓷盯着地板的缝隙看了一会儿,抬头往里看了一眼,幕布上映着一对男女,正处离别之际,相拥着依依不舍。

她生出的那点勇气,悄悄往下瘪了一点。

谢瓷扭捏着问:“我可以进去吗?”

俞蜃“嗯”了声,转身往沙发边走,自顾自地坐下。

谢瓷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俞蜃似乎有一点不一样,她悄悄看了眼他的身影,他像一块石头,安静地坐在那儿,不催她,不看她。

为了避免积攒的勇气都跑光,谢瓷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里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吵闹,她想了想,在俞蜃边上坐下。

“俞蜃,我有话想和你说。”

“......”

谢瓷动了动耳朵,边上没反应,偷偷瞧了一眼,冷暗的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没什么情绪,像南渚迎来了雪日。

“我听着。”

他嗓音凉凉的,听着心里直打鼓。

谢瓷捏紧拳,说:“我们...我们分手吧。”

一片冷寂。

边上的人半晌没个动静,谢瓷想她是不是太直接了,正准备补充点什么,他忽然动了,那修长的手指从缝隙间抽出手机,往上打了几个字。

不一会儿,那手机递到她眼前。

谢瓷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去——

[釉宝,我听不见了。]

他写。

谢瓷:“......”

被这么一打岔,谢瓷心里的点点紧张和害怕居然消散了,她纳闷地凑过去一瞧,这人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捏了捏他冰冰凉的耳朵,嘀咕:“我和你说认真的呢,你不同意我们可以商量,听不见不管用。”

俞蜃抬眸看她,说:“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

谢瓷闷闷地“嗯”了声,小声说:“但我那时候没想起来呢,但现在想起来一点了,哥哥说我可以喜欢他的。”

俞蜃喊她:“釉宝。”

谢瓷:“嗯?”

“我病了。”

他平静地说。

谢瓷怔了一瞬,下意识去牵他的手:“你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俞蜃垂眼,看昏暗中她的脸,说:“我感觉不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开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难过,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喜欢聚会,不知道街道、商场为什么热闹。我不喜欢人,不喜欢生活,不喜欢世界。”

“我也不喜欢笑,不喜欢说话。装着微笑、温柔的样子,很累,很烦,每一天都很无趣,没有人抱我。”

“釉宝,我是不是病了。”

他认真地问她,没有疑惑,只是在问她。

谢瓷怔怔的,胸间像是被人塞满了棉花,她一时透不过起来,酸涩感涌上来,一直涌到她的眼眶。

“没有。”

谢瓷听见自己说。

谢瓷牢牢牵住他的手,红着眼睛,问:“有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俞蜃看她,眼带困惑,说:“很多天。你在身边的时候,我知道你的开心、你的难过,聚会和外面也变得有趣,人也没有那么讨厌,生活也可以有趣,世界好像美丽了一点。釉宝,为什么?”

谢瓷忍着喉间的呜咽,说:“...那我们,先不分手吗?”

俞蜃抬手,

揉了揉她的眼角,应:“好。”

谢瓷一时想哭,一时又郁闷,她是来分手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那她又要当坏人了,还不如当小瞎子呢!

这一晚,谢瓷缩在俞蜃怀里看了电影,最后困倦地睡去,再醒来天已经亮了,小书房里只剩了她一个人,竖起耳朵仔细听,楼下有人在说话。

谢瓷洗漱完下楼,鼻尖动了动,嗅到熟悉的味道,王茉莉听见声儿,朝她看来,笑眯眯地说:“釉宝醒了?阿蜃在里头给你煮面,说你喜欢吃。一会儿吃了饭,我们就坐飞机回洛京去,以后再来。”

谢瓷探头瞧一眼,点点头。

心里还是闷闷的,这可怎么办呢。

.

这一郁闷就是一周,原本这周末说好跟渔萤去她师门玩两天,因为洛京暴雨耽搁了,只要延迟到下周,渔萤也不着急,天天上她店里来报道,兴致来了,借了她的工具玩上那么一会儿,还挺有趣味。

“诶,小仙女,你天天准时下班都接你男朋友去啊?我还没见过他上你店里来过呢,他干什么的,这么忙。”

渔萤把玩着木雕,顺便和谢瓷闲聊。

谢瓷正蒙着眼和渔萤要的小玩具做斗争,说:“他是眼科医生,这两天研究课题有点忙,我下班早就去找他了。”

渔萤瞧她一眼,她原本闷头做得专注,说起这个男朋友却带了点愁绪,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她忍不住问:“你们吵架啦?”

谢瓷一顿,缓缓松开手里的木头,摘下布条来,露出那双令人心醉的眼,苦闷道:“我想和他分手,但是没成功。”

渔萤一愣,下意识问:“他欺负你了?”

谢瓷摇头:“我喜欢别人了。”

渔萤:“......”

这话让她怎么接呢。

渔萤绷起脸:“你怎么能这样!”说完,转眼换上了八卦的神情,扯着椅子往谢瓷身边一凑,说:“快快快,和我说说。”

谢瓷:“失忆前我有喜欢的人,最近我总是想起他,虽然还找不到他,但我知道,我一定最喜欢他。”

渔萤一听这个最字,又问:“那你喜欢你男朋友吗?”

谢瓷皱起眉:“也喜欢呢,好奇怪。”

渔萤眼睛一亮,安慰她:“不奇怪!”

谢瓷一愣,问:“不奇怪吗?”

渔萤:“不过就是你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你男朋友,另一半给你那个想不起来的人,必要时还能分出三四五六七分份呢!”

谢瓷睁大眼:“可以这样?”

渔萤:“当然!”

这话渔萤说的可一点儿也不心虚,直把小店员听得冷汗直冒,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她的工资可是俞先生发的。

谢瓷别扭了一会儿,小声说:“反正我要和他分手的,就是要往后拖几天,我想清楚了就去和他说。”

渔萤压低声音,问:“你是怎么判断最喜欢那个人的,不是都找不到吗?展开说说,诶,那什么,小店员,你注意着点门口。”

小店员巴不得溜走,赶紧去外面溜达了。

免得再听到一些古古怪怪的话。

渔萤眼看着谢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按,滴滴震动两下,然后对她说:“你过来点儿!”

谢瓷凑在渔萤的耳朵边,叽里咕噜地把事都说了,渔萤越听神色越古怪,这怎么听着哪里不太对劲呢?

渔萤问:“你刚刚给谁发信息?”

谢瓷:“俞蜃。”

渔萤:“......”

这么几天下来,渔萤知道谢瓷这人脑回路和她们不太一样,但也没想到她在说人坏话之前还得去问问当事人的意见,但转念一想,有更重要的事。

渔萤问:“你有没有想过,俞蜃和你哥哥是同一个人?”

谢瓷一愣,下意识摇头:“他们不太一样,字迹也不一样,我偷偷比对过了。只是...有点奇怪。”

渔萤:“哪里奇怪?”

谢瓷想了想,说:“是我对他的感觉,我很喜欢他,却总觉得他看起来雾蒙蒙的,这次去南渚,雾散开了一点,我还是喜欢现在的他。”

渔萤:“说来说去,你就是喜欢他。”

谢瓷闷着脸:“我更喜欢哥哥。”

渔萤瞧了眼这小傻子,说:“

如果是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那你同时喜欢他们,是不是就很好理解了?”

谢瓷一呆,还能这样确认吗?

她抿抿唇:“万一不是呢?”

渔萤一拍桌子:“去找证据!如果他们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长的成长过程,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想了想,又问:“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谢瓷微怔,忽而想起在南渚那晚,他神色平静,那总是黑沉沉的眸里,什么都没有,他和她说,他病了。

她缓慢地耷拉下眼,轻声说:“他害怕,害怕我忘记他原来的模样,害怕我不会再次爱他,害怕我会逃走。”

所以,他戴上了假面。

谢瓷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她想起两人相似的体温、念故事时相似的语调,他回南渚时浅淡的情绪,或许渔萤说的是对的,俞蜃就是她哥哥。

而她的哥哥一直是一个胆小鬼。

“我出去一趟。”

谢瓷不知想到什么,换了工作服,拎着包匆匆出门了。

渔萤:“......”

她又沦落到给人看店啦!

.

宋槐又一次在医院里见到了谢瓷,她独自一人坐在住院部楼下,安安静静的,戴着口罩,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她思考片刻,走到人跟前,打了声招呼:“谢瓷,来等俞蜃?”

谢瓷抬眼看过来,说:“来等你的,你忙完有时间吗,我可以等你。有些关于俞蜃的事情,想问问你,方便吗?”

宋槐微怔:“俞蜃的事?”

她答应过俞蜃的,不会将过往告诉谢瓷。正想拒绝,却听谢瓷说:“我想起来了,去了南渚,去了二中。”

宋槐张了张唇,终是没拒绝,看了眼时间,她说:“等我半小时。这里太热,你去咖啡厅等我。”

谢瓷垂下眼,轻声说:“谢谢。”

宋槐心头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因海岛上的事,她介意至今,那是第一次她看到自己的阴暗面,清醒过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她向俞蜃道过歉,还是两次,却始终没对谢瓷道过歉。

谢瓷和俞蜃之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关系。

宋槐微握紧拳,说:“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半小时后,咖啡厅内。

谢瓷第一次从除俞蜃外的人口中,听到她真实的过去,宋槐紧捏着咖啡杯,似乎有点儿紧张的模样。

她微舒了口气,轻声说:“那时候,我很别扭。从小长大,我很少摔跟头,想要的都能得到,父母对我要求不高,我学习成绩不上不下,也就那样。能参加那次奥数比赛是偶然,我是在比赛上看见俞蜃的。”

“起先,也没多大执念,偶尔能遇见,想着他成绩那么好,一定会去一中的。我第一次有了想要可能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没日没夜地学习,考上了一中,变成大家都羡慕的那种人,但他去了一中。本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听向今说,是因为去二中他不用上晚自习,因为他要照顾你。”

“我那时很嫉妒你,又羡慕你,哪怕你看不见。后来,我因着这点执念跟着你们去了海岛,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一直想和你道歉。具体内容就不提了,总之,很抱歉,谢瓷。”

谢瓷安静听着,听到这儿,她问:“当时为什么来洛京?”

宋槐早已释然,这会儿听谢瓷这么问,扯了扯唇:“年少不懂事,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疯子了,想去亲眼看、问别人,不是只听谭立风说。他告诉我,他走之前去找过你。”

谢瓷想起虚无中的那句话,点头:“他来水屋找我,和我说,我哥哥是个疯子。后来,你亲眼看到了吗?”

宋槐垂下眼:“后来...他给我发了一个视频。我从谭立风那儿知道十七年前发生的事,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瓷看她,问:“视频可以给我看吗?”

宋槐点头:“可以。”

说完,她犹豫片刻,问:“你们还好吗?其实...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瞒着你。我刚知道的时候一直不能接受,更多的是害怕,我不会喜欢上真的俞蜃,或许都不会多看他一眼。我想,他也有害怕的事吧。”

谢瓷抿唇笑了一下:“我们没事。”

宋槐赶着回律所,

没就留,结了账就匆匆离开了,一时也没顾得上和俞蜃提一嘴这件事,只当谢瓷是真想起来了。

宋槐走后,谢瓷发了会儿呆。

直到咖啡冷透了,她垂着眼,点看宋槐发给她的视频,她看到洛京的午后,听到那些带着恶意的调笑,看到年幼的自己蹲在草地上,然后,对上了俞蜃的眼睛。

冰冷而狂戾。

这是少年的俞蜃,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瓷低眸,安静地将视频看完,再点击播放,一次又一次,反复去看他的眼神,看他不要命似的和别人缠斗,他下手很重,别人对他也一样。

她无忧无虑、自由的童年,原来是这么过来的。

别人喊他疯狗,而这只疯狗用他的身躯、犬牙,将那些恶意和伤害阻挡在外,她安静的世界里,便只剩下美好。

俞蜃说,他不喜欢人类。

谢瓷想,他们不值得他喜欢。

俞蜃说,他不喜欢生活。

谢瓷想,生活一点儿都不好。

俞蜃说,他不喜欢世界。

谢瓷想,原来世界没有那么美丽。

可是他又说,你在身边的时候,人也没有那么讨厌,生活也可以有趣,世界好像美丽了一点。他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呢?

谢瓷也不知道。

原来,她早就找到哥哥了,书店里的老头子没有骗她,除非死了,他不会离开她,他一直在她身边。

谢瓷想,哥哥骗她骗的这么辛苦,她也得去吓吓哥哥才行,不然显得她特别好欺负,一定要去欺负回来。这么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鼻子发酸,心里也闷闷的,为什么把他忘记了,他一定很难过。

她怎么会不爱他呢。

哥哥只有她,她也只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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