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致目不斜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这是一句问句，却是以降调方式结尾的肯定句。
“你回答我啊……”话音未落，她突然被霍衍致压在椅背上。
霍衍致死死都盯住她，一侧咬肌因为用力而发紧。
“我从来没有为谁，做到过这种地步。”
他说得一字一顿，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温沐葵安静地看着他。
现在，她可以把他劣迹斑斑的行径一二三地列出来，有理有据地反驳他，狠狠地把事实砸到他的脸上。
但温沐葵发现，她已经全然失去了控诉他、与他争辩的倾诉欲 | 望。
无焦距的视线落在霍衍致近在咫尺的脸颊上，思绪不知怎么的，飘回了上一次她试图打电话跟霍衍致绝交的那天。
对，绝交。
多么幼稚的词汇。
就好像是在幼儿园里，一个胖乎乎的小孩，气呼呼地扔给同桌一张绝交信。
纸张边缘撕得歪歪扭扭，半对半错的汉字和拼音错乱地交杂在一起。
“我zai也不li你了！因为你huai！”
愤怒的争执，计较你和我到底谁付出得更多，数落对方大大小小的错误。
都说明还在意着。
而温沐葵现在，已经完全提不起这样的劲头了。
她对霍衍致所有的倾慕和热情，大约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患得患失中，消散殆尽了。
得不到想要的回应，霍衍致掐住她的下巴，“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不谈彼此间的关系，不好吗？”
温沐葵将视线移开了。
“好吗？”
温沐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她听错了吗？
从霍衍致的声调里，她竟然听出了，那么一丢丢的，哽……哽咽？
温沐葵心想，霍衍致这个人真是太恶劣了。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还能如此理直气壮情真意切的与她辩驳。
耍横完了又是示弱，居然还能让她觉得心生愧疚。
“霍衍致，我等了你太久啦。”她推开霍衍致的手，勉强地笑了笑，“我已经猜不动啦。”
霍衍致看着她，一言不发。
顶住那道锋芒逼人视线的压力，温沐葵很正式地通知了他，“如果你不打算要和我在一起，那么，从今天起，我就再也不会等你啦。”
霍衍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通常，这是他动情的表现。
现在，应该是他动怒的表现。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
了起来。
恢复平静。
再震动。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霍衍致接起了电话。
“喂？”
“在路上了，马上到。”
挂掉电话，霍衍致没看她，启动了车，“李昊在餐厅等我们。”
温沐葵哦了一声，“那我们走吧！”
温沐葵暗暗思考，上回没和李昊交换联系方式。李昊这种出身old money大家族的公子哥儿，她目前能遇上的机会不多，这次去，至少得换个名片。
回去研究一下李昊喜欢的烧钱路数，没准就能为下一个项目募到资了。
*
“唱得还挺好。”李昊说。
说的是餐厅里唱live的女歌手，是一位美丽妖娆的异域女郎。
温沐葵连连点头。
一曲唱毕，美女扭动着紧贴身体的短裙走了过来，给霍衍致留下了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餐巾纸。
“如果你愿意等，我十二点下班。”她妩媚地眨了眨眼。
温沐葵目送着后腰妖娆的曲线离去，啧啧称奇。
原来传纸条这种方式，还没有被时代淘汰啊。
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滑动，温沐葵在悠悠闲闲地胡思乱想。
一直沉默的霍衍致突然开口了。
“因为我多看了她两眼，她就以为能要求我些什么，其实我根本不可能答应。”
温沐葵刚开始还没有听懂。
抬起头，正正迎上霍衍致的眼睛，他问：“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温沐葵怔了两秒钟，才恢复呼吸。
余光看去，李昊已经尴尬地转过头去了，正在假装津津有味地欣赏餐厅天花板上的白色浮雕。
啊，原来霍衍致的底线在这里。
他大概是很讨厌这种，最后通牒式的威胁吧。
男人还真是无情呢，两年了，毕竟有过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刻，他也会选择用这样略显刻薄冷清的话语作为结束。
温沐葵心情毫无波澜，平静地吃完了晚餐，还闲情逸致的跟李昊小酌了一杯灰皮诺。
出了餐厅，李昊在指间甩了甩车钥匙，“温小姐，你怎么走？”
李昊的代驾刚才打过电话，马上就到。
温沐葵看见李昊握着车钥匙，瞥她一眼，又看霍衍致一眼，那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用，我已经叫好车啦。”
“行。”李昊明显松了一口气，“老霍，我先撤了啊。”
霍衍致不动如山，什么话都没有接。
李昊只好转而向温沐葵告别，“代驾来了。温小姐，那我就先走了。”
“再见。”
告别了李昊，温沐葵回过身，用两只手将手提包反抓在身后，踩在人行道的边缘，俏皮地前后摇晃。
她面对霍衍致站着，笑眯眯的，“那么，霍衍致，这次真的要说再见啦。”
一辆出租车停在温沐葵的面前，她对着手机确认了一下车牌号，拉开车门坐上了后座。
关上车门的瞬间，她对霍衍致笑着挥了挥手，“拜拜。”
她看见霍衍致张了张口，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转向灯一闪一闪，出租车融汇进穿梭的车流中。
温沐葵深深吸了一口气，扑鼻的橙柚气味，微酸带甜。
后视镜上挂了一个香薰挂件，随着汽车的行驶前后摆动着。
温沐葵说：“师傅，您的车载香薰挺别致的，很清新。”
“是吗？”司机师傅很高兴，来了兴致，多说了几句，“我一大男人，也不懂这些，是我老婆年前去国外旅游，给我带回来的。”
“嗯，真的，很好闻。”温沐葵笑意盈盈。
她一眼也没有往回看。
*
上中学的时候，温沐葵有过一段很文艺的年纪。
那时她刚学会“白驹过隙”这个成语，觉得这个词好听极了，工工整整地在了所有科目的教课书第一页抄了一遍。
而等温沐葵再一次想起白驹过隙这个词，是在一年后，控瑞智能的上市酒会上。
高速发展的控瑞智能没有遵循第七年上市的传统，飞速搭上了科创板的顺风车。
温沐葵和贺纹、秦业坐在一起，她看着在宴会厅里四处攀谈的马俊明，不禁感叹道：时光真是太残忍了。当年马俊明还是马经理的时候，头发可比现在浓密多了。
贺纹凑到温沐葵耳边，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颇为嫌弃，“沐葵，马半总怎么也来了？”
马半总是大家私底下对马俊明的称呼。当年他的升职邮件还没正式下来，就开始在公司里以“总”自居了，是故得了这么一个戏称的“半总”外号。
温沐葵也很无奈，耸耸肩，“马总说，控瑞智能是他当年经手过的企业。”
一旁的秦业“嚯”的一声，“这脸可真够大的。”
贺纹不耐烦地拍了秦业的肩膀两巴掌，“你输了，三百块，转我。”
秦业不可思议地抬起表看时间，“有二十分钟了吗？这么快？”
温沐葵一头雾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贺纹和秦业讪讪地对视了一眼，“就那什么……打了个赌，赌二十分钟内，你的那位资深追求者会不会准时出现在你面前。”
秦业一拍大腿，乐得差点蹦起来，“来了来了！三点钟方向！哈哈哈哈我赢了！”
一抬眼，宋文禹朝她走了过来。
看见宋文禹，温沐葵只想望天长叹。
跟投控瑞智能C轮的公司里，有一家的实际控制人是宋文禹。
想当年，温沐葵还幼稚地放过狠话，说要到霍衍致面前去打宋文禹的小报告，结果转头就忘记了。
谁能想到，再次重逢，宋文禹对她还不死心。
宋文禹坚持认为，温沐葵没有接受他的追求，是因为还在对他生气，在温沐葵面前数度泪流满面，嚷嚷着要让温沐葵见识到他改过自新后的真心。
算是半个始作俑者的郭亚，在反复确认温沐葵真的不介意之后，经常开她和宋文禹的玩笑，说他们俩没准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温沐葵觉得应该是“不是没缘不聚头。”
万幸的是，做完控瑞智能这个项目，以后应该就能老死不相往来了。
秦业的八卦小雷达开启了，“沐葵，其实我觉得宋总挺好的，又帅又有钱，听说还会做饭，你为啥就不肯给人家一个机会？”
“就你多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秦业还想苦口婆心规劝一番，贺纹就把他拖走了。
这俩没义气的！
温沐葵恶狠狠地往他俩离去的方向瞪了一眼。
宋文禹在她面前停住脚步。
总不能转头就走，温沐葵点头示意了一下，“宋总。”
宋文禹视线落在温沐葵喝了一半的酒杯上，紧紧皱着眉头，“沐葵，你少喝点酒，喝酒伤胃，你说你，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怎么能行？”
温沐葵因为宋文禹自我感动式的关心而感到十分痛苦。
椅子稍稍后推了一些，温沐葵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宋总，我去一下洗手间。”
“沐葵……”宋文禹倔强地伸出手臂挽留的动作，像极了当年电视上的尔康。
“文禹。”
身后忽然传来清朗的一把声音。
在这略显气闷的宴会厅里，犹如一道山间的清风，带着林木和溪流的清新，和能瞬间充盈肺部的氧气。
温沐葵只听声音，不对，是只听感觉，就知道，是许博裕。
双排扣的竖条纹西服，挺括庄重。
哪怕在宴会厅俗气的金黄壁纸和大红地毯的衬托下，都是那么的优雅温善。
许博裕走到宋文禹身旁，对温沐葵笑了笑，“温经理，不介意我和文禹说几句吧？”
温沐葵不太确定，许博裕是不是来为她解围的。
虽然出现的时机很是碰巧，但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实在是太平静太温和太正常了，就像是特意来找宋文禹，真的有事要说。
温沐葵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反正什么都好，赶紧的，把宋文禹给她领走领走！
“请便。”温沐葵强忍住欢呼的冲动，礼貌地微笑。
她克制了一下情绪，不然嘴角可能会咧得太开。
宋文禹一步三回头的被许博裕带走了。
见宋文禹走了，没离开太远的贺纹和秦业很快就回来了，均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痴汉啊……痴汉……”秦业啧啧砸了咂嘴。
“没义气！”温沐葵斜着眉哼了一声。
不远处，Ada和控瑞智能的董事长在大红大绿的背景板下冲他们招手，“沐葵，来拍照了！”
“来啦！”温沐葵一手抓一个，把贺纹和秦业带过去了。
背景板下，各位相关人员正在明里你推我让实际你争我抢地排站位。
贺纹在身后戳了戳温沐葵银灰鱼尾裙礼服下露出的后腰，不无嘲弄地低声吐槽，“马半总怎么连拍照都要掺和一手！”
温沐葵抬起眼，还没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马半总的踪影，马半总就先看见了她。
马半总今晚喝得有点多了，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两坨大大的红晕，笑得油腻兮兮的，“小温，来来来，站我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