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云归岭。月亮高悬于枝头之上,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时不时漏下来一两点月光,把岸边的石头照得苍白。灵泉的丝丝冷气似是溢了出来,沿岸灌木草丛竟有霜意横生。周围不敢有鸟兽靠近,只一惊,便飞走了。“你心思不静。”云归从树林的阴影里慢慢踱步出来,声调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应如是也没睁眼,道:“所以这不是来静心了吗。”灵泉表面的水汽氤氲四周,淡蓝色的神泽向中央聚拢。应如是一身黑衣,盘腿浮坐在灵泉上方,借着灵泉寒气调息。云归偏头,道:“你受伤了?”“没有。”应如是冷哼了一声:“不过,比受伤要麻烦些。”云归在四周找了一块适宜久坐的石头,准备来听听自己这个徒儿的心中烦恼。毕竟是个师父,就算平常对徒弟放得再宽,那也是自己的徒弟,有责任的!应如是睁眼,慢慢道:“我刚从九重天下来,已经见过我母君了,也知道了当年的事。”云归微微一怔,道:“你见过景风了?”“是。”应如是转头看向他,似是带了一些怨气:“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云归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旁的草丛,道:“倒是想说,就是说了,你母君估计会下来把我的云归岭拆了。”“你好歹是个上神,这点面子都没有?”应如是语气一如平常插科打诨。云归摇摇头:“三界面前有,青渊候府面前没有。我要是把这些事告诉她唯一的女儿,她怕是要跟我不死不休。”“至于吗?”“至于啊,而且,这也算是你爷爷的意思。你们家神魔纠缠已有几代,他希望一切事情都在你母亲这一代结束,所以要我承诺,如果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景风其人,就别告诉你这一段缘分。”应如是觉得胸口又有些闷热了,转回头去,道:“这件事,在我看到他脸的时候就瞒不住了。”云归道:“景风当初也答应过青渊候,不见你。”应如是冷笑一声:“很明显,他根本就不当回事。”“他主动来找的你?”“是。”“你母亲都跟你说清楚了?”“那一辈恩怨都说清楚了,还有一个问题,”应如是顿了顿,道,“藏海珠。”云归…
青丘,云归岭。
月亮高悬于枝头之上,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时不时漏下来一两点月光,把岸边的石头照得苍白。
灵泉的丝丝冷气似是溢了出来,沿岸灌木草丛竟有霜意横生。周围不敢有鸟兽靠近,只一惊,便飞走了。
“你心思不静。”云归从树林的阴影里慢慢踱步出来,声调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应如是也没睁眼,道:“所以这不是来静心了吗。”
灵泉表面的水汽氤氲四周,淡蓝色的神泽向中央聚拢。应如是一身黑衣,盘腿浮坐在灵泉上方,借着灵泉寒气调息。云归偏头,道:“你受伤了?”
“没有。”应如是冷哼了一声:“不过,比受伤要麻烦些。”
云归在四周找了一块适宜久坐的石头,准备来听听自己这个徒儿的心中烦恼。毕竟是个师父,就算平常对徒弟放得再宽,那也是自己的徒弟,有责任的!
应如是睁眼,慢慢道:“我刚从九重天下来,已经见过我母君了,也知道了当年的事。”
云归微微一怔,道:“你见过景风了?”
“是。”应如是转头看向他,似是带了一些怨气:“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云归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旁的草丛,道:“倒是想说,就是说了,你母君估计会下来把我的云归岭拆了。”
“你好歹是个上神,这点面子都没有?”应如是语气一如平常插科打诨。
云归摇摇头:“三界面前有,青渊候府面前没有。我要是把这些事告诉她唯一的女儿,她怕是要跟我不死不休。”
“至于吗?”
“至于啊,而且,这也算是你爷爷的意思。你们家神魔纠缠已有几代,他希望一切事情都在你母亲这一代结束,所以要我承诺,如果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景风其人,就别告诉你这一段缘分。”
应如是觉得胸口又有些闷热了,转回头去,道:“这件事,在我看到他脸的时候就瞒不住了。”
云归道:“景风当初也答应过青渊候,不见你。”
应如是冷笑一声:“很明显,他根本就不当回事。”
“他主动来找的你?”
“是。”
“你母亲都跟你说清楚了?”
“那一辈恩怨都说清楚了,还有一个问题,”应如是顿了顿,道,“藏海珠。”
云归闻言,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藏海珠还在吗?”
“……在。”
“有多少人知道?”
“我,你娘,现在,还有你。”
“安全吗?”
“安全。”
“好,那我不会再问了。”
云归微微侧首,看向灵泉中央打坐的人影。
只听应如是道:“我爷爷拼了性命献祭的东西,它只能陨落。”
云归颔首,随后略一思索,道:“这件事是景风告诉你的?”
应如是笑了笑,道:“对啊,也是他让我知道,我母亲为何不让我修武。我真是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
藏海珠,是个什么东西?还要来挡她的路?!
“那个时候,心心念念想做战士,可她却怕我战死沙场,不支持就算了,还百般阻挠,以为这样我就可以少吃一点苦。她要是真想阻止我,从我一出生的时候就应该阻止我,先是默许了我去做武官做战士,再反过来跟我说怕我战死。现在知道一切,一切不过是因为一颗破珠子!让我觉得过去所经历的所有、一切都像个笑话!因为害怕战士战死沙场!”
云归微微垂眸,道:“藏海珠于她来说,是必死的结局,她不可能知道以后还放任不管,在她的立场,这没有错。”
应如是气笑了:“对啊,在她那没有错。可是我不是给她活的,若是必死的结局,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得跟她说多少遍,我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她的女儿,可最后却不过换来一句:我是为了你好。”
“师父,你知道吗?小时候,我觉得家人就是我的全部精神倚仗,他们要开心,要过的好,我才会觉得好。可后来他们都反对我,我的父君,他都不知道这些事,却跟着我母亲一起劝我,因为那是他的妻子。可我也是他女儿啊!他没有把我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去对待,只想着把我的未来掌握在他们手里。”
“可偏偏,他们的女儿极具天赋,”她抬头望向天空,慢慢道:“不仅上天希望她飞升,三界之中也有人希望她飞升。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了,因为他们的认可……对我没有意义了。”
云归抬眼望向她,道:“你,后悔吗?”
这一句问的不仅是失去信念后的一路走来,更是与家人之间因为矛盾、理念而越走越远。
应如是随意抓了下头发,道:“疯老头告诉我,做了,就不要回头,世上没有后悔药。我活着的理由就是去找自己的意义在哪,可时至今日,我仍未看清。我只知道,我不愿被束缚,被胁迫,被那些无谓的事情困在一方天地而不得脱。”
灵泉这里静默了好一阵,只有时不时有远处的鸟叫声传来。
“夜深了,晚风凉了,回去吧。”
他的声音似是随晚风一道远去,同寂静和空旷缠绵在一起,宁静悠扬。
云归说完这句话,起身朝远处云归阁走去。应如是也站起身,踏着一步步神泽回到岸上,跟上了云归的脚步。
应如是在云归阁歇了一晚,次日早起时就看到了小童子给她端来的早饭。
她用过早饭,就下楼去找云归君,昨晚,还有些事情没讲完。
“坐。”云归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应如是过去,坐好,道:“景风找我是希望我去帮他做事。”
就像是在谈公事一样,应如是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一副准备公事公办的样子。
云归颇为淡定地点头:“猜到了,招降你可比杀了你来得有利得多。只不过,”云归微微笑着望着应如是:“我看他怕是有些困难。”
应如是道:“他很有诚意,当时就准备把魔族兵符给我了。如果我不是应如是,怕是就答应了。”毕竟是领一界之兵,战三界之不平,这个诱惑力对于一个将领来说确实相当到位。
云归笑了笑:“可偏偏你就是应如是,你身上的担子已经由不得你任意妄为了。”
应如是挑了挑眉,是不能任意妄为,但是身份和地位倒是可以在三界横着走。
云归提醒道:“景风是个无利不起早的,第一次跟你见面就提这个,怕是……有了打算。”
应如是点头,相当冷静道:“是,他抓着我的把柄,有着可以将我一举击溃的杀招。”
云归微微皱眉。
应如是狡猾笑道:“师父,藏海珠和过去的事你瞒了我这么久,是不是应该补偿我一下。”
云归身体微微后仰,打眼瞧着她,想着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这丫头小时候是个古灵精怪的,还道长大了以后性子沉稳,原来的脾气改了不少。没想到,用在这儿了。
云归微微眯眼:“说。”
应如是笑道:“简单,我跟您说,您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母君。”随后又补了一句:“我可是很相信云归上神一言九鼎的品格的。”
云归微微叹了口气:为什么会跟这一家人有交情!一个二个瞒着这边瞒着那边,再多瞒几个,他都要记混了!
末了,还是叹了口气,道:“如你所愿。”
应如是得了他的允诺,才道:“景风在那万年修为里动了手脚,下了禁术,恐反制于我。”
云归看着应如是这副淡定喝茶的样子,道:“你是已经有法子对付他了?既然如此,又为何还要特意告知于我?”
应如是望向他,平静道:“我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他死我活,另一条,同归于尽。现在告诉师父是因为,我大概率会和景风打上一架,时间不确定,可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就去跟他招呼。师父您心如明镜,很多事情就算我不说您也能猜到大概,所以干脆提前告诉您——我不希望师父插手,我和他之间的事应该有个了结。这也是我自己的路,我希望我能自己走下来。”
云归看着她,良久,才终于点了下头:“你有多大把握?”
应如是随心一笑,道:“天知道呢!”
“一定要自己做?”
“一定要自己做。”
“……那好。我尊重你的意愿。”
……
都说人世繁华,可那到底繁华在何处呢?
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是嬉笑打骂闲来气,这些,好像都能够用一个词概括,叫做,烟火气。
应如是喜欢待在人间,却又跟他们格格不入。她是神仙,她不需要烟火气,可同时她也摒弃不了七情六欲,做不到六根清净。
在这里,她跟一个流浪汉唯一的区别就是,她身上有钱,不用露宿街头。
她没有包裹,只身一人,穿过街区闹市,游过郊野芬芳,从繁华城镇到村野乡头,天黑前,若能遇到客栈便歇脚,遇不到,就继续往前走。
看到挑着扁担的货郎,应如是错开一步往一旁让道,绕过他,继续走。她没有目的地,准确来说,似乎也没有方向。
她应该需要一个方向,可漫游人间,又需要个什么方向呢?
凡人寿数沧海一粟,神仙命格惟以永恒。应如是有时候会羡慕凡人,因为每一世的寿数短暂,时间才会被催着向前。而神仙……
活的越久,知道的越多,背负的越多,越痛苦。凡人再烦忧,这一世过了,下一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而神仙,就譬如她,就譬如她五百岁的时候,只能在痛苦中看到永恒与无尽。
她的生命才开始不久就坠入地狱,那种痛苦和绝望带给她至深记忆,让她无时无刻不得逃离!
之前游荡在人间,她总是越来越平静,因为这些活生生的人,她才看到了别人活着的意义,从而去安慰自己:现在这样也很好。
她高攀不起曾经的自己,只能在当下的处境里寻找一点安慰。
她想用人间的喜怒哀乐逼自己平静下去,逼自己接受现下的自己。而事到如今,她却有些静不下来,她有些迫切,迫切地想要去解决那些麻烦事,然后一身轻松,后顾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