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梦与戏

25 / 59 章 · 3,081

宁淅这一回拿的是林翊君特意留给他的赠票。不过尽管演出已经进行到第四轮,买座率依然很高,而且这一次没有了领导捧场、没有了电台录像,舞台和观众席位都显得纯粹了很多。

宁淅的烧早就退了,身体好了很多,破天荒没在宣传册上长篇大论地挑刺。

表演结束后依旧是献花抛花的环节,宁淅这一次也没有接到捧花。

因为没有电台和记者,就没有采访的环节,故而这次演出主演们要比配角先一步下台卸妆,宁淅和几个熟悉的人点头打了招呼,径直走去了后台。

“哎呀,这不是宁老师嘛,又来现场莅临指导小的们演出啊~”林翊君眼睛下面铺着卸妆湿巾,笑盈盈地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对宁淅打趣。

“是,我特意来批评你的。”宁淅笑着往林翊君的化妆台上靠了靠,眼神忽然一闪,看见了匆匆忙忙往卫生间走的钟磬音。

这一次钟磬音的表现要比初次好上很多,宁淅说得每一点他都改了——包括眼睛不要一直往宁淅的身上打转。

整场演出下来钟磬音的眼神都非常安定,宁淅很确定钟磬音看见自己了,但就是愣没落在宁淅身上一眼,连瞟都没瞟一下。

不知怎地,宁淅反倒觉得全身不得劲起来。

宁淅心不在焉地和林翊君聊了两句,瞥见钟磬音从卫生间出来,坐到了后面被梳妆台遮挡看不见的位置,便拍了拍林翊君的肩结束了对话。

宁淅往前走了两步,不知想起来什么,又退了回来,指了一下林翊君桌上的花篮:“这个你还要吗?”

“你到底是对没接到花有多怨念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林翊君有些无奈,把花篮向着宁淅推了推,“喜欢就拿走。”

宁淅道了谢,弯腰挑拣了几下,看似随便地抽出来几支攥在手心里,将一个浅蓝色的缎带拆下来,在林翊君诧异的质问声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淅转过中间排的化妆台,果然看见后排里好几个小演员挤在一个台子上卸妆。

钟磬音抱着胸站在一边,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看着像在排队,又像是被不讲的其他人挤走了,笑呵呵地低着头聊天,直到宁淅都走到眼前了才注意到,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宁老师!”

“嗯。”宁淅笑了笑,和其他人也打了招呼,相当随意地将手里简单到令人发指的花束丢到了钟磬音的怀里。

“有进步。”在钟磬音震惊的目光中,宁淅非常冷酷地丢下了三个字,非常冷酷地转过身离开了。

钟磬音第二次坐在美派大剧院小剧场的第二排正中央,一面将自己的手机设置成静音,一面感慨“钞能力”是真的令人舒心。

他偷眼看身边双腿交叠坐着的宁淅,而宁淅一脸古井无波地看着手里的宣传单。

钟磬音是想和宁淅随便说两句话闲聊的,又觉得“跷二郎腿很不健康”这样的开场白一旦说出来,怕不是要被宁淅瞪到死。

上周演出结束,宁淅做了一件让钟磬音几乎整夜没能入睡的事情——到后台送花。

虽然送得是一看就知道从哪个主演且多半是林翊君的花篮里薅出来的散花七八支,数量没什么讲究,品类也没什么讲究,只用一个浅蓝色的缎带随便系起来,但“被宁淅送花”这件事,叠上“宁淅只给钟磬音送了花”和“宁淅专门来给钟磬音送花”的双层buff,不仅足够让其他小演员尖叫,更让钟磬音自己做了一晚上的……舂梦。

实打实的舂梦,实诚到面面俱到、鞭辟入里、韦编三绝,致使钟磬音第二天起来洗了一上午的内库和床单被子,兼带因为过于羞愧、无法面对宁淅而破天荒地请了假。

钟磬音发自内心感到自己真的是又没见过世面又丢脸,明明对着宁淅连“我喜欢你”这样的话都以各种口吻说过了无数遍,到了宁淅以前辈的身份、给欣赏的后辈随随便便送了几朵花这里,自己就已经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宁淅走得干脆,钟磬音后来也没脸再当面和宁淅道谢,只得红着一张脸,躲在被窝里给宁淅发了长长的一条致谢微信。

宁淅很简短且很有他个人风格地回了“不必”两个字,接下来“叮咚叮咚”发来整整五条一分钟的长语音,钟磬音战战兢兢地点开听了,果然又是来骂他哪里表现的不好的。

在第五条长语音的最后,宁淅终于骂完了,话头顿了顿,大概静默了三秒钟,才用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语气问:“顾老师周四晚上有戏,你听吗?”

最喜欢的宁老师邀请他去听最喜欢的顾老师的戏,只要钟磬音不是个傻子就不会拒绝。

于是,在周四晚上七点一刻,钟磬音就这样坐在了宁淅的身边。

今天两个人没坐公交车,是宁淅喊了林翊君送来的,故而到得有些早了,距离开场还有十来分钟。

钟磬音试探了几次,没找到合适的话题和时机开口,只得打开节目宣传单,反反复复地看了起来。

今天的戏并非顾老师的专场,是三出折子戏,第一出竟然是《占花魁受吐》。

钟磬音眨了眨眼睛,不免回想起在勐仑的宾馆里,陪伴宁淅醉酒的那一夜。

那天的自己倒是清清白白正义凛然,给宁淅蜕光了洗澡都没乱看没瞎想,换成今天,恐怕林翊君上一秒把宁淅丢进他怀里,下一秒钟磬音就能瞬间搂着人红了脸。

钟磬音想着,思绪有点翩翩然,纵然事情已经过去半年之久,但一分一秒依旧回忆得清清楚楚。

——他接到了宁淅的电话,听着宁淅拉长音昏昏然的语句,挂断之后便预约了醒酒汤的外卖,在宾馆里焦急地等到后半夜,门被哐哐哐地砸响,才一拉开,就被一身酒气的宁淅扑了个满怀。

宁淅本来就站得不稳当,很明显又被林翊君搡了一把,没骨头地挂在钟磬音身上,头发也有些乱了。林翊君站在门口,眼睛醉得睁不开,眯着看了半天才算认出来了钟磬音,大着舌头说磬音啊好好照顾宁淅啊,来来回回说了三遍,才被其他人拖走了。

钟磬音用脚关的门,半拖半抱地把宁淅带到床上,宁淅稀里糊涂地解着自己的衣扣说要洗澡,钟磬音就那么上前去帮宁淅将衣服脱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宁淅上半身肌肉匀称,皮肤础手温润,毫无防备地樘在牀上,任由钟磬音的手在申上犹走,没有一丁点反抗的心思。

不过脱到一半时,宁淅又不肯洗澡了,说要喝水,钟磬音把醒酒汤端过去,宁淅喝了两口叫着难喝,非要钟磬音给他烧茶水,钟磬音一边想着伺候个祖宗也不过如此,一边又任劳任怨地给宁淅煮了茶。

喝过茶的宁淅安静不到一分钟,又嚷嚷着想要洗澡了。

那天记忆里的宁淅有巢红的面颊、被水打溡的柔软躯体、础手滚烫的芘芣、含混不清的嗓音——

钟磬音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回想下去。

舞台的灯暗了下来,三声钟声响起,戏剧正式开场。

饰演卖油郎的演员也是钟磬音喜欢的昆剧演员之一,是难得的女演员来反串小生,扮相漂亮清丽不算,声音更是沉稳悠扬。钟磬音听了几段唱词,凑到宁淅身边小声说:“翁老师的小生是真的好,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惊为天人,心想怪不得古时候的小姐总是要跟唱戏的跑了,换做我我也禁不住这诱惑。”

宁淅瞥了钟磬音一眼,没有发表看法,配角过场群戏的时候才压低了声音问:“我在勐仑喝多那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钟磬音眨了下眼,他看着宁淅,然而宁淅的眼睛依旧落在舞台上。

台上已经演到男女主演的对手戏,王美娘心中盛赞秦钟品质高洁,不仅默默服侍一夜,而且不曾乱占便宜不曾抱怨,攒钱三年只为一睹芳容,对她美娘那是一片的痴心。

钟磬音没想到宁淅心里想着和自己同样的事情,耳边听闻戏台上王美娘娇声问着:“你还来么?”那不开窍的秦钟满身正气,数次回答都是:“不再来了。”

半年前的钟磬音也没有开窍,然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钟磬音小声回答:“不麻烦,宁老师喝多了乖得很。”

宁淅侧过头看了钟磬音一眼,似乎是对“乖得很”这样幼态化的形容感到困惑,微微皱起了眉头。

台上那秦钟终于在王美娘的再三追问下明察了美人心思,恍然大悟地说着还来还来还要来,两人执手相看、依依不舍,架不住鸡鸣旦至,一对佳人勉强分别,各自去了。

一折完毕,台下众人鼓起掌来,宁淅也跟着拍了几下,对钟磬音说:“确实不错。”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翁老师的戏,坐前排真的是太爽了!”

【作者有话说】

小钟:有没有发明时光机,在线等,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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