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阮黎自己都还有些懵。
这会她坐在公安局笔录办公室外面的椅子上,还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乱跳,回想起来还有些害怕。
事务所的同事提议要给她开欢送会,阮黎兴致不高,但是不太好意思驳了同事们的好意,就提议说她来请客吃饭。吃饭的地方还是梁逊之前带她去吃过的一家淮扬菜馆。
菜馆很大,上下两层楼,阮黎定了个很大的包间。没想到经理居然还认得她,态度非常殷勤。
阮黎临上二楼之前,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
是上次在事务所门口堵着自己的那两个记者。
学画图的原因,阮黎对于见过的一些人脸或是图像,尤其是让自己印象深刻的,都会非常敏感。所以即使那两个人带着鸭舌帽,阮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两个人也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包厢。阮黎路过他们的包厢,假装不经意地往里面伸头张望了一眼,透过半开着的门,就看到他们鬼鬼祟祟地在桌上布置着什么。包间里还坐着另一个男人,这个人,阮黎不认识,只是一眼就看得出并不是什么善类。
阮黎瞥了一眼赶紧收回视线。
苹果日报的风评在业内从来都不好。
为了获得一手的猛料,偷拍偷录这些的,都已经是惯用的手段了。
有时候拍不到爆炸性的新闻,他们甚至还会故意整合一些片段信息,以此来夺人眼球。
想到上次他们发的那篇微博,阮黎心里就厌恶。
只是不知道这次是谁又要被设计了。
在进自己的包厢之前,阮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就看到另一个女人也推开门进去了。
这个人是沈佩蓉。
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再联系刚才那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行为,阮黎立刻就知道了,这些人肯定会偷拍或者是偷偷录下些什么的。
但是沈佩蓉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那些爆料的信息是她授意的吗?还是说和她有关系?
她会不会又要透露些什么信息出来?
她那么忌恨梁逊,不管是哪种可能性,只怕都一定是对梁逊不利的。更何况苹果日报本来就臭名昭著,前段时间刚曝出了梁逊的绯闻,现在又私下见沈佩蓉,他们该不会是又要联合起来针对他吧。
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阮黎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洛薇以为她还在因为梁逊的事情心情不好,还来劝她说:“等你去了北京,估计就有的忙了,不开心的事情都会过去的。”
阮黎满脑子都还想着隔壁包间的事情,她忽然推开椅子站起来:“洛姐,我出去一下。”
那件包厢的门紧闭着。阮黎靠近了门口也没听到里面的动静。
她愈发不安起来,赶紧找到了餐厅的经理:“翠竹厅的菜送齐了吗?”
餐厅经理对她的态度很恭敬:“还没呢,不过阮小姐,你的包厢不在那,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那里面的人是梁先生家里的亲戚,还有梁二夫人。梁先生刚知道他们在这里吃饭,让我去帮忙招呼一下。”阮黎临时起意想了个借口。
餐厅经理一听,完全不疑有他:“这样啊,我都没认出来,多谢阮小姐提醒我。要是得罪了梁先生家里的人,那我可真是担待不起。”说完赶紧对要路过的一个服务员说,“这是翠竹厅的菜吗?你小心点啊。”
阮黎正愁不知道怎么混进去,立刻就来了主意,她拦住那个服务员:“我来送这道菜。”
经理有些为难:“怎么好麻烦您呢?”
阮黎说:“没事,正好梁先生让我帮忙招待,我也好给他们一个惊喜。再说,真要出什么事,有我在,梁先生不会怪你的。”
经理只好松口:“那就麻烦阮小姐了。不过,您这个装扮,要是被其他客人看到了,总归不好。”
她今天穿的是白衬衫加黑色阔腿裤,其实这么一看,倒还挺像服务员的。
阮黎就说:“没事,把她的围裙借我带一下,意思到了就行。”
阮黎站在包厢门口,紧张得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只是进去送个菜,如果他们的谈话确实是和梁逊没关系的话,她立刻就退出来,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包厢的门虚掩着。
阮黎腾出一只手敲门。
里面说:“进。”
阮黎走了进去。
那几个人本来还在说话,一看有服务员进来,赶紧收了声。沈佩蓉面色很难看,正低着头,也没注意到阮黎。
那两个记者坐的位置正好是背对着阮黎的,阮黎上菜的位置正好就在他们的旁边,她低
声说:“抱歉,上个菜。”
坐在右手边的记者的手旁边放了一个烟盒。
这个烟盒外面看上去和普通的香烟盒一样。
但是站在阮黎的角度,刚好就可以看到盒口处有一些黑色的阴影。
显然,那盒子里并不是装的真的香烟。
这个人把沈佩蓉说的话已经完全录下来了。
梁家树大招风,如果不是什么能伤害到梁家的事情,记者不至于这么偷摸鬼祟。
而只要是对梁家不利的事情,最后也还是会影响到梁逊。
认定了这个念头之后,阮黎脑子发热,捧着菜的手跟着就抖了两下,满满一盆的热汤汁,正好就浇在了那个香烟盒上面。
那个记者急忙跳起来呵道:“你干什么?没长眼睛吗?”
阮黎低着头,连忙说:“真不好意思,先生,真的是对不起。”
那个人急忙伸手要去救自己的微型相机,可是汤还很烫,他的手刚一碰到,又缩回来。
这一番动静太大,沈佩蓉这才注意到这个服务员竟然是老爷子寿宴上来过家里的阮黎——梁逊带来的姑娘。
正疑惑间,她就看到了香烟盒里露出来的摄像机。
“你们!你们竟然是记者!”
那两个记者认出来阮黎,自然是气急败坏,拉着阮黎不给她脱身。而另一边沈佩蓉也不是什么善茬,发现自己被人偷拍了之后,当下就不依不饶起来,上去就揪着那两个记者挠了好几下。
几个人扭作一团。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再然后,阮黎、沈佩蓉还有包厢里的那三个男人就都被送到了警察局。
阮黎坐在笔录室外面,还能听到里面传来那两个记者骂骂咧咧的声音。
梁逊一路闯红灯加超速赶到的时候,就看到阮黎坐在那,两个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一副准备接受训话的好学生的样子。走近了看,才发现她的手正紧张得交叠在膝盖上,抿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但是并没有受伤。
他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又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他在她跟前站定了,抱着手臂,还挺悠闲地揶揄说:“你真挺本事啊,阮黎,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打架?”
阮黎听这个声音,愣了一下,抬头一看是梁逊,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梁逊来的路上已经从唐尧霖那知道事情的大概。
唐尧霖说得很夸张:“梁三,我跟你说,那个场面真是一片狼藉,你来我往,惨不忍睹啊,我阮妹妹的战斗力真是……一言难尽啊。”
梁逊来的路上,一面担心,一面还忍不住去想,不知道阮黎打起架来是什么样子。
这会看她头发都散乱成一软,白色衬衫上沾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裤子还被扯破了一块,整个人狼狈极了。
看来场面的确是挺惨烈。
梁逊在她边上坐下来:“怎么和人家打起来了?”
阮黎低声说:“也没事,就是……起了点争执。”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笔录室里面传来那个记者的叫骂声:“那个臭女人搞坏了我的摄像机,还把我烫伤了,我要验伤!我要赔偿!我要起诉!”
梁逊听后看阮黎,眉毛上挑,像是再反问:“这就是你说的一点争执?”
阮黎更窘迫了:“后来闹得有点大。”
梁逊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发笑,这几天为了她,他整个人变得神经质起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却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这种地方。
梁逊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阮黎把事情又大概说了一遍。
“你也不知道人家是干嘛的,就敢这么贸然闯进去?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热血呢?”
阮黎说:“当时没想那么多,正好瞅到了机会,想着不管是什么,先把摄像机给毁了。”
“为什么要毁摄像机?”他明知故问。
阮黎看了一眼他,又低下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里面的东西,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你胆子也太大了,做事之前不想想后果的吗?”
“想了。”阮黎说,“想了还是去做了。”
他没办法去想象,她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面迅速而冷静地思考对策的。
她本可以置身事外的。
是为了梁家,或者说,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吧。
即使他们前几天关系弄得那样僵硬,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维护自己。
梁逊这几日来的纠结不安、疑惑矛盾,在这一刻来,统统都变成了满腔的柔情似水。
那些模糊的,像是一团影子一样缠绕在
他心里头的东西,也都渐渐有了切实的形状来。
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然后说:“你在这等我,我去了解下情况,然后带你离开这里。后面的事情,我会处理。”
想到几天前他们两个才刚把话说清楚,阮黎实在是不想再麻烦他。
没等到阮黎的回答,梁逊也不再说什么,起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等处理妥当之后,阮黎终于跟着梁逊走出了公安局。
梁逊的车停在外面。
他走到车门处说:“我送你回去。”
阮黎摇摇头。
梁逊看着她。
阮黎说:“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不用麻烦你了,梁先生。”
“阮黎,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梁逊道,“包厢里面的人,除了那两个记者之外,另外一个是专门放大额高利贷的人,混黑路子的。今天要不是你同事及时报警,你觉得你这会能安然站在这里?”
阮黎的脸色有些发白。
“现在知道害怕了?”梁逊说,“这会我更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去的了,上车。”
坐在副驾驶的阮黎一言不发。
梁逊想到了刚认识那会,每回她坐自己的车,也总是这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才好。
车开了十几分钟之后,阮黎才问:“我得罪那个人之后,他会不会对我妈怎么样?”
梁逊的心情很是复杂。
这个时候了,她就不能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吗?
他不忍心再吓唬她:“没什么事,明天我去摆平了就好。那些人求的就是个钱罢了。”
阮黎这才放下心来。
以梁逊的手腕和地位,他说能摆平,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只是没想到,说好的要保持距离,最后还是要欠他一个人情。
阮黎说:“谢谢你,梁先生。”
这一句客套又刻意的“谢谢你”把梁逊的心生生又扎出了个眼来。
“是我要谢谢你。”他说。
这件事说来,梁逊自己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他从年初就发现了沈佩蓉挪用公司的钱去炒股的事情,没想到被人一顿忽悠下了套,亏了不少钱。为了填补公司账面上的亏空,她不得不去跟高利贷借钱。高利贷利滚利,到现在,沈佩蓉把自己的私房钱全填进去不说,还剩下好大一笔没还清。
梁逊知道这件事,但是碍着老爷子的身体,一直也没捅出来。加上他和梁沉商量好之后,还有些默许沈佩蓉去把摊子闹大,等到差不多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直接把她从梁氏的子公司里面拔掉。
那些记者偷录下的就是这些对话和信息。
若是这些东西真的流传出去,加上苹果日报一贯的添油加醋,对梁氏的杀伤力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因果循环,那些埋下的因,最终又都回到了阮黎身上来。
兜兜转转,还是把她带回到他面前来。
梁逊的车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
“你在车上等我一会。”
过了几分钟,梁逊又重新回到车上来,手里拿着两个盒子,他说:“把手伸出来。”
“什么?”
“你的手烫着了。我刚买了点药。”梁逊看了下盒子上的使用说明,又说,“手伸出来。”
“真不用,没什么事。”
阮黎把手往里面缩了一些。
梁逊抬眼看她一眼,也不管她轻微的抗拒,右手直接握住她的手,举到自己跟前。她的手已经红了一大块,有一两个不大的水泡。
梁逊一只手捏住她清瘦的手腕,另一只手腾出来沾了药膏,抹在她的手上,他修长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搓揉,直到药膏完全化开。
车内的灯光昏黄,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又投下来一片阴影。他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阮黎忽地觉得这个气氛有些暧昧起来。暧昧的危险。
她想收回手,梁逊的手上用力,她“嘶”的一声倒吸了口气,满脑子的念头全部都变成痛感来。她泪眼汪汪,似乎带着控诉地看向他,又不敢真的抱怨。
“知道疼了?”梁逊说,“你这怎么说还是个设计师,手有多重要,自己不知道?”
阮黎自知惹了祸,不敢辩驳。
梁逊的唇角难得勾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来,手上的力道都放轻了许多。
她的手掌嫩滑,捏在手里软绵绵的,跟没有骨头似的。梁逊一边抹着药,一边想自己以前怎么没有注意过这些。
“你都抹好几遍了,差不多了吧?”阮黎说,“只是溅了几下,没那么严重。”
趁机揩油的梁逊理直气壮:“这样好得快。”
药膏渐
渐花开,渗入肌肤,有些微微的发热。
阮黎觉得自己真的需要抹烫伤膏的,大概是她此刻的心脏。
车窗半开,有冷风灌进车里。
梁逊把车窗放上来,车内的暖气又重新凝聚起来。
阮黎仍是低着头。
梁逊看着她的小巧漂亮的测脸,莹白的脖子,喉头一涩,内心躁动着,他说:“阮黎……”
“嗯?”她侧过脸来看着他。
“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