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宋谚临时回公司拿东西,一进公司就看见了正伏案修改图稿的阮黎。
宋谚抬腕看了眼手表,这才刚刚是早上九点多的时间。他站在阮黎边上看了一会,开口说:“你这么拼命,要是晕过去不算工伤的。”
阮黎忽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宋谚,她赶紧站起来:“宋先生。”
她的眼周围一圈乌青,垂下得眼睑落下一片青黑色的阴影来。宋谚疑心她下一秒会不会就这么晕过去。
“通宵?”他问。
阮黎没好意思回答,只是说:“合作方赶得急,所以……”
“按时交就行,用不着这么逼自己,华熙又不是什么血汗工厂。”宋谚说,“你回去休息吧。”
阮黎应了一声。
她嘴上应得爽快,但是转过身又继续坐下去画图,并不真的打算乖乖离开。
宋谚走出几步,又回头:“既然要加班的话,一会跟我去出去一趟吧。”
从实习到转正,
阮黎在华熙已经呆了半年多,不过这还是她第一回跟宋谚单独一块儿工作。
阮黎以为是工作,到了地方才发现,这是一个榆城的精英圈子的内部聚会。
地点是在一处咖啡馆里面。
阮黎跟在宋谚的后面进去之后,就有服务生领着他们进到前面的一排座位坐下来。宋谚低声解释说:“今天的主讲人是郑嘉鸿,你知道他的吧?”
阮黎点点头。
郑嘉鸿这个名字,对所有建筑设计师来说,都不会陌生。
他曾经两度获得过普利兹克建筑奖,还有一次获得过国际建筑奖,是国际范围内都享有盛名的设计师。
宋谚说:“等会你把他说的东西做个摘要。”
“你不听吗?”
宋谚面无表情:“我一般听这种东西的时候,脑子都不在这里。”
阮黎算是理解宋谚为什么和梁逊会成为好朋友了。
这俩人大部分时候都嚣张到理直气壮。
有人过来跟宋谚打招呼,宋谚表情冷淡,兴致缺缺的样子。
阮黎认出来那个人是另一家事务所的主设计师。
待那人走之后,宋谚说:“我带你来开小灶,你得发挥点作用啊。”
“啊?”阮黎有些愣,“这不是还没开始吗?”
“等会再有人来跟我说话,你替我挡一下。”
阮黎更迷糊了:“我怎么替你挡?”这种场合,根本轮不到她一个小白来说话。
宋谚认真思索片刻:“一会再有人来,你就表现的像个傻白甜一样,把人家一顿吹捧,表达一下你的崇拜尊敬,最好让人家晕晕乎乎的,这样我就可以脱身了。”
阮黎视死如归般得稍稍坐直了身子:“宋先生,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好在主讲人郑嘉鸿很快就出现了。
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郑嘉鸿正式开始了他的分享。
阮黎稍稍环视了一圈,整个咖啡馆只来了二十来个人。
这种私人性质的沙龙不同于一般的聚会,更像是是个精英人士内部之间的分享会,并不对外开售门票。而一般的行业从业者还不一定能够获得参加的资格,非得是行业内的顶尖者。
阮黎有任务在身,全程精神进展地做着笔记,比上大学专业课还要认真。
一个半小时的分享会很快结束。
郑嘉鸿也非常自然地和来参与的人寒暄起来。
在座的人郑嘉鸿大都认识,只有阮黎眼生,郑嘉鸿就问:“这位小姐,我好像之前没有见过你。”
阮黎放下笔,站起来:“郑老师您好,我叫阮黎。来自华熙事务所。”
郑嘉鸿露出赞许的神情来:“这么年轻就能进了华熙,了不起。”
阮黎微笑了下,不卑不亢:“谢谢郑老师。”
坐下来之后,阮黎对宋谚说:“谢谢你,宋先生。”
宋谚说:“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参加。”
阮黎原先还真的以为自己只是来给宋谚做随行的助理,但是当郑嘉鸿跟自己打完招呼之后,她看到别人露出来的探究的眼神时,她就明白了宋谚的用意。
这个场馆里现在聚集了榆城建筑设计行业内顶尖的设计师,而她能够就这么跟在宋谚的后面出现在这里,就算是不认识阮黎的人,也会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不起眼的新人来。
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一个叫阮黎的新人设计师参加了这样的一个沙龙并且还得到了郑嘉鸿的认可。
宋谚这么做,等于抬高了阮黎在行业内的地位。
这时,郑嘉鸿忽然面露笑容,大步走向门口。
阮黎也跟着看过去。
咖啡馆的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正是阮黎昨天刚见到过的贺姿彤。
阮黎心里一震,往她的身后看过去。
果然……
她的身后跟着梁逊。
场馆里拢共就这么些人,这次梁逊进来第一眼就发现了阮黎和宋谚。
他看了眼阮黎,但是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郑嘉鸿迎上去,和贺姿彤拥抱了一下,然后介绍说:“这位是贺姿彤。”
贺姿彤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说:“大家好,我是贺姿彤。”说完,她又转过头对郑嘉鸿说,“郑叔叔,你来榆城怎么都不告诉我?害我都没赶得上听你地分享会,真是可惜。”
“你又不是这个专业的,听这些做什么?”
“能够来听郑叔叔你上课,总归都是能获益不少的。”
她这一番恭维话说得好听又不刻意,郑嘉鸿果然喜形于色:“你这个孩子,还是很会说话。一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当然有空啦
,让我来招待你吧,郑叔叔,”贺姿彤又问梁逊:“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
梁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很是悠闲,点头说:“可以的。”
这样的神态。
还是阮黎熟悉的那种闲散的样子。
阮黎的心一点点下沉,最终落到了幽暗的井底。
她看得出贺姿彤是不同的。
姚欣那样的女孩子,纵然美丽,但是也过分浅薄,又行事高调。阮黎知道梁逊必然不会真的选择她。可是贺姿彤不一样,她八面玲珑又楚楚大方,和梁逊站在一起再是相配不过。任谁看了都会觉他们理所应当是在一起的。
阮黎的心里一阵被揪住的痛楚。
眼见着他们就要走过来,阮黎吸了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定下心神。
宋谚这才注意到了梁逊进来,他皱眉:“他怎么来了?”阮黎没说话,他又继续说,“这个女的怎么也在这?”
阮黎继续装聋作哑。
宋谚偏还要落井下石说:“你这么低着头没用,要不要借个隐形斗篷给你?”
阮黎无力:“要是真有那种东西就好了。”
宋谚说:“没那种东西,所以你还是把头抬起来吧。他们来了。”
贺姿彤和梁逊已经站到了他们的跟前。
贺姿彤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宋谚。”
“不回去了?”
“不了,准备就待在榆城了,以后还要你和梁逊多多关照我才好。”
宋谚说:“那估计关照不到你。”
“你这个人,也太不客气了。”贺姿彤将目光转向了阮黎,“这位是……”
宋谚说:“我公司的设计师。”
贺姿彤讶异道:“这么年轻,一定很厉害了。”
阮黎不好再继续假装透明人,微微笑了下:“没有,我只是来跟着宋先生学习的。”
贺姿彤说:“那正好,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人多了也热闹。”
阮黎立刻就拒绝:“不用了,谢谢贺小姐,我还要回去赶图。”
“你还是别画图了,我怕你猝死在办公桌上,回去休息吧你。”宋谚说。
阮黎有些抱歉地对贺姿彤说:“抱歉,贺小姐,谢谢你的邀请。”
她看了眼梁逊,他正看向别处,阮黎也跟着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从始至终,梁逊都没有看过她。
他好像不认识她一样,不会多看她一眼。
阮黎的脚步加快,逃离一样的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站到外面了,她像是重新呼吸到了空气,倚在墙边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觉得心里的那一阵压迫感减轻了一些。
这时阮黎的手机响起来,是陶星打来的电话。
“阮黎阮黎!”电话刚接通,陶星就激动地嚷起来,“那个女的,是梁三相亲的对象啊!”
“刚才梁沉说了,这个女孩子是爷爷生病之前就安排了的梁逊的相亲对象,不过人家一直在国外,两个人没见过。那个女孩子上个月刚回国。”陶星愤愤道,“梁逊这个人真不是东西啊。”
阮黎已经听不到她后面说的内容了。
她蹲下来,声音很低:“我知道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要我去陪你吗?我可以和你一起骂梁逊。”
阮黎竟还笑了一下:“真的不用,我们本来……也不是那种关系来着。”
挂了电话,阮黎的眼前迷蒙起来。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又重新站起来。
晚上梁逊终于打电话过来。
阮黎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他的名字,犹豫着,还是按下了接通。
“你在哪儿?”
“我在家呢。”
“我来找你。”
她脱口而出:“你别来。”说完之后,她又欲盖弥彰地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快,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我还得熬夜赶图。别来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
“过几天吧,行不行?”
“阮黎……”他喊她的名字。
她简直是带着恳求了,“我这几天要赶着交项目,真的忙,等几天再说吧。”
梁逊过了一会才说:“好。”
阮黎感到自己的眼睛酸胀的厉害,她伸出手背去触碰,感受到一阵湿意。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一刻,她痛恨极了自己的软弱。
明知道拖延几天,最后面对的结果还是一样的,却偏偏还要用这样拙劣的借口再让自己好受几天。
只是给自己争取了缓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