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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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阮知秋才知道,一位警察在时峰指节弯曲的那一瞬间抢先一步扣动了扳机,子弹贴着时瑜的头皮蹭过,射入了时峰的左肩。

既是不幸也是万幸。

阮知秋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受,后知后觉才发现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湿。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劫后余生”。

“时峰这次逃不掉了。”陆清河来看望时瑜时,状似无意地和阮知秋提起这件事,“阮叔叔出面,不会出问题的。”

阮知秋的目光顿住了片刻,随即缓缓地点了下头,表情无喜无忧。

“你怎么了?”阮知秋的反应让陆清河感到有些奇怪。

“没怎么。”阮知秋淡淡道。

过了一会,他又轻声道:“这算是结束了吧?”

他在问阮知秋,又像是在问自己。无论如何,阮知秋都迫切地想要一个肯定的答复,但是自从时瑜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阮知秋心里的不安和空虚感就从未消散过,就像是双脚踩在棉花上一样,那种不踏实的慌乱让阮知秋无所适从。

“你是说时峰吗?”陆清河摆了摆手,“不是死刑就是无期。”

“我说的不是这个。”阮知秋打断了他,“我的意思是......”

他停顿了许久,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清河叹了口气,有些心疼道:“你以前根本不会这样。”

阮知秋没有反驳。

“医生说了,小鱼的身体状态在不断好转,能不能醒来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了,不要太焦虑。”

阮知秋没有接陆清河的话,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这些天安慰的话阮知秋已经听到麻木了,他再怎么认同这些话也无法减轻他心里的一点难受。

他望着时瑜的病房出神,末的,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阮知秋轻声开口道,“如果一开始我们知道把时峰拉下水要付出这么惨烈的代价,我一定不会冒这个险。”

“比起时峰破产清算入狱这件事,我更希望小鱼不受到任何伤害。”阮知秋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就像是有话堵在他的嗓子眼里一样,沙哑到陆清河有些听不清楚。

“我保证过以后不会让时瑜受到任何伤害,但是我好像根本没有做到这一点,时瑜跟着我以后,他的生活好像也没有好转多少。”阮知秋的目光晦暗不明,他的目光有些失焦,“甚至变得更乱了。”

陆清河沉默了,他侧头看着阮知秋,双唇上下翕动着,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做人做事一向雷厉风行魄力十足,陆清河曾经一度将他当成榜样去追逐,但是后来发现阮知秋早就已经站在了他达不到的高度,陆清河也就此作罢。而现在陆清河有些恍惚,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陆清河故作轻松道,“咱们退一万步说,如果时峰不受到惩罚,时瑜的日子就永远不会好过,所以代价是必要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时瑜是破局的关键。”陆清河拍拍阮知秋的肩,“现在你们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是吧。”

三天后,时瑜才恢复了意识,只是疼痛让他反反复复陷入昏睡,他醒着的时间不多,阮知秋也难以从时瑜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什么,只能在时瑜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过了将近一个月,时瑜的身体状态才稍稍好转。

时瑜彻底清醒过来时,有一种被强制开机的错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时瑜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分不清自己身处之处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时峰举着枪抵在他太阳穴上的时候,偶尔他会在梦里惊出一身冷汗,甚至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以至于现在阮知秋站在他面前,时瑜竟然觉得不真实,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阮知秋是谁。

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时瑜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满脸疲惫的阮知秋,眼眶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泪水。

“知秋......”他低声呼唤着阮知秋,喉头一阵哽塞。时瑜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挡住了眼睛,也遮住了已经从眸底漫出来的委屈和难受。

一开始时瑜只是无声地流眼泪,眼泪也是断断续续的,渐渐地泪水就有些收不住了,到最后,时瑜几乎嚎啕大哭。

阮知秋有些无措地坐在时瑜病床边,捏着纸巾,一遍遍地给时瑜擦泪水。他动作又轻又缓,一点力气都不敢用,生怕碰到了时瑜的伤口,瞻前顾后,没过多久,他的额头上便布满了汗水,一滴两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小鱼,别哭了。”阮知秋的眼睛通红,声音也哑的吓人。

阮知秋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时瑜满腹的委屈便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在他的心头横冲直撞,眼睛也被泪水浸泡到发疼。

“好了,都好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阮知秋握住时瑜的手,急急地说道。

他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哭腔,时瑜闻声愣了一下,抬起下巴尽力迎上了阮知秋的眼神。阮知秋那双水润的眸底下夹杂着一丝喜悦、一丝悲伤,更多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愧疚。

时瑜最见不得这样的阮知秋。

鬼使神差的,他艰难地抬起指尖,努力地去触碰阮知秋的脸颊。指尖碰到阮知秋的那一瞬间,时瑜的心狠狠地战栗了一下。

他用柔软的指腹摩挲着阮知秋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些湿润,没过多久,时瑜的指腹便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阮知秋没有心思刮胡子,有些生硬的胡渣蹭过时瑜的掌心时,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时瑜刚想要缩回时,却被阮知秋一把握住了。

阮知秋捏了捏时瑜干瘦的手背,上面青青紫紫的针孔看的他头皮发麻,他的鼻头一紧,待他捱过一阵阵酸涩后,忽而缓缓起身,捧着时瑜的脸便小心翼翼地吻了下去。

他的唇是干涩的,干涩中带着一丝凉意,又裹挟着他自己独特的味道,阮知秋似乎将时瑜当成了世间最珍贵了宝贝,吻得小心又缠绵,却又舍不得移开双唇。

时瑜在阮知秋的身影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睫羽轻轻颤抖,像是一双振翅的蝴蝶,在眼下留下一抹浅灰色的阴影。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良久后,时瑜极力扯出一抹笑容来,一股解脱之意一点点地爬上心头,他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

“是的,都结束了。”

*

审判时峰时,阮知秋和时瑜坐在了证人的位置上。

时瑜冷静又客观地讲述了他被时峰带走时遭遇的一切。当他的话音落下时,时瑜发觉自己的身上多了一丝狠厉又不易察觉的目光,他微微侧头,正好迎上了时峰的视线。

他停顿了一下,不太自然地把视线别开。

法官让时瑜坐下时,时瑜却突然开了口。

“我觉得有些事情,我需要在这里说清楚。”

得到准许后,时瑜深吸了一口气。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滑过,他以为那些事情他会很难说出口,但是话到嘴边时,他才发现,这么多年的时间里,自己原来早就在无意识间将受过的伤在心底打好了草稿,以至于说出口的话,比他想象中还要流畅。

时瑜的声音很平静,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但是他发现过往种种好像已经不能在他心里掀起半点波澜。明明在说自己的经历,时瑜却觉得自己在讲述他人的故事,而他更像是一个局外人。

他的话音落下时,原本安静的法院涌起了一股不小的躁动,时峰更是激动到几近睚眦欲裂。

时峰指着时瑜破口大骂,可是时瑜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好像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他愣愣地站在原地,麻木地看着时峰对自己进行无端地谩骂和自责。时瑜当然知道时峰在骂什么,然而却无法再在他的心里卷起半点浪花。

忽而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时瑜僵硬的回头,和阮知秋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他的目光温柔又坚定,时瑜在他的眼睛里看见的自己的身影——清澈而纯粹。

阮知秋拉了时瑜一把,后者顺势坐了下来。

躁动渐渐平息了下去,时峰也像是被抽去灵魂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找不回任何的生气。

他想为自己辩解,但是时瑜说的都是实话,也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他根本反驳不了什么。

时瑜说的往事虽然已经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但也算是火上浇油,让子弹正中时峰的眉心。

走出法院时,一阵风迎面吹过,带着夏季独特的热烈,萦绕在时瑜和阮知秋的周身。

“我好像在做梦啊!”时瑜忽然感慨道。

阮知秋哑然失笑,他揉了揉时瑜的头发,柔声道:“都结束了。”

“但是我们自己的大事是时候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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