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喧嚣过后是短暂却躁动的安静,几抹虚晃的身影一闪而过后,满地狼藉的街区忽而陷入了一阵诡异又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是沉默过后,留下的却是更加难以言说的不安。
只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警车和救护车便接连赶来,原本就不算宽敞的街道显得更加拥挤嘈杂。警察在尽力地维持秩序,医护人员忙着处理伤员。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陆清河一时间脑子懵了,等他反应过来时,阮知秋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陆清河赶紧把时瑾交给警察,他费劲地挤出人群,追着阮知秋一路飞奔而去。
或许是这里还没来得及好好地规划和开发,越往前走便越安静,许多店铺没有开张,路上没有几个行人,过往的车辆更是寥寥无几。
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路上,胆子小一点的,甚至会觉得有点瘆得慌。
阮知秋好久没有跑这么快过了,然而他再怎么追,都比不上训练有素的警察。他追到一片半废弃的街区路口,便实在追不动了。
这片地方相比于刚刚的那条街道而言实在是有些荒凉了,堪比时瑜最初租房子的那片老城区。阮知秋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汗水一滴一滴滑进眼睛里,阮知秋眼睛被汗水浸的生疼,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许多。
他擦了一下眼睛,却不小心蹭了一脸灰,正当他拼命揉眼睛时,阮知秋的肩突然被拍了一下。
“谁?”他猛地一回头,却发现身后是陆清河。
“你吓我一跳。”阮知秋骤然松了口气。
陆清河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他一只手撑在阮知秋的肩上,另一只手指了一个方向,阮知秋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处是一个巷子的入口。
“刚刚他们往那里走了,跟上吧。”他猛地吸了几口气,“我来的时候打听了一下,里面有点绕,我们尽量别分开。”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突然想到一件事。”
阮知秋转身看向他。
“时峰身上可能会有枪。”陆清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细密的汗珠一层又一层地从额角渗出来,“就算没有枪,刀是一定有的。”
“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陆清河的声音越发低沉,眸色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快走。”阮知秋沉默了数秒后,低声说道。
“再不济,他能对着警察开枪吗?”忽而,阮知秋又补充道。
这话像是在安慰陆清河,却又是在拼命说服自己,时瑜不会出事的。
可他们刚进巷口,还没走几步,巷子深处便传来了一阵躁动声,乒乒乓乓的声音穿梭在居民楼里,在并不热闹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阮知秋悬着一颗心,贴着墙往声源处走。
他几乎是本能地加快脚步,陆清河拉都拉不住。
“知秋,你冷静一点。”他有些着急,“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意气用事。”
陆清河的心都吊在嗓子眼了。他从未见过阮知秋露出过那样的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慌张,决绝中又夹杂了一丝难过。阮知秋不会将最真实的情感摆在脸上,但是唯独一个时瑜,可以让阮知秋的理智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没有人能猜到阮知秋会为了时瑜做什么,也没有人会知道阮知秋为时瑜能豁出去到那种程度。
陆清河自诩了解阮知秋,但是时瑜的出现,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刷新了自己对阮知秋的认识。
陆清河盯着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睛,急火攻心,他死死地攥着阮知秋的手腕,着急道尾音都有些发颤。
“阮知秋,你冷静一点。”
“大不了一命抵一命。”阮知秋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只要小鱼能好好的。”
“抵你妈的命!”陆清河突然拔高了音量,他瞪着通红的眼睛,几近嘶吼道:“阮知秋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要是没命了你让时瑜怎么活?他现在只有你了你知道吗!他多在乎你,你心里没点数吗?你这么做你他妈对得起时瑜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时瑜难道不会为你难过一辈子吗?你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非要把自己的命搭上吗?”
阮知秋淡淡地看了陆清河一眼,停顿数秒后,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走。
陆清河彻底懵了,他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他的急切又颤抖的声音融在渐起的风里,“你他妈犯什么驴脾气!”
阮知秋走了几步,猛地顿住了脚步,陆清河躲避不及时,一头撞在阮知秋的肩上。
“哎哟卧槽!”
“我知道了。”阮知秋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意气用事,我也不会做傻事。”
“我会把时瑜好好的带回来。”
阮知秋的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在耳畔炸开,就连回声都在刺激着他们的耳膜。
“快走!”
阮知秋像发了疯似的往前跑,陆清河没有办法,只能紧紧地跟在阮知秋身后。
曲折的小巷就像是一条根本走不完的路,前方是黑暗,后面是深渊,可是阮知秋根本不敢停下来,似乎他多停一秒,时瑜便会危险一分。
前方是黑暗,但是黑暗里有时瑜,阮知秋要把时瑜从黑暗里拽出来。
阮知秋的下唇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血迹,血迹上还伴着斑驳的齿痕,他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他疼得撇了撇眉,但是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往那边走!”陆清河拽了一下阮知秋,“那边有人!”
当他们赶到时,竟发现巷子后面原来是片海。
“搞半天这个破地方是个海景房啊?”陆清河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是下一秒他又迅速追了上去。
岸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阮知秋心头一阵阵地发紧,目光钻进人群里,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涛涛海水盖住了他急促地呼吸声,他连喘气都下意识地放缓,眼睛却不敢眨分毫。
“看见小鱼了吗?”他拉过陆清河,声线里夹杂着不可察觉的颤音,陆清河一愣,竟然发现阮知秋的眼眶微微发红。
可是他还没来的及回答,便被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了。
“阮先生!”一位他们熟识的警员向他们挥了挥手,“快过来!”
“我们找到时瑜和时峰了。”他们三人站在暗处,那位警员严肃又急促道:“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阮知秋急急地问道,嘴唇上勉强结了痂的伤口又被撑开了。
“第五层。”警员用下巴朝不远处的楼房抬了抬,“他们现在就在里面。”
“那栋房子空间狭小,不适合硬闯,因此我们暂时无法确定人质的具体位置。”
阮知秋很快锁定了一个房间——玻璃窗后隐约有两个人影,他的目光骤然收缩了几下,心脏一瞬间便悬到了嗓子眼。
他小心翼翼地喘了几口气,一时间连呼吸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空气里充斥着强烈的不安与焦灼,对面却迟迟没有动作。事情到了如今地步,他却迟迟没有露面,这种反常的举动,让每个人心头的不安都成指数倍增长。或许时峰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在做最后的挣扎,亦或许是他要把时瑜的命作为最后筹码,想方设法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楼下的警察早已做好了准备,甚至已经在暗处架了狙击枪,但是时峰的身上背了太多事,不能一枪毙命,又怕稍有不慎伤到时瑜,所以没人敢轻举妄动。
“别冲动。”眼见阮知秋的眼神闪烁起来,陆清河眼疾手快,猛地拉住他。
阮知秋这次没有挣扎,他停顿了好久,才开口缓缓道:“我想和时峰谈谈。”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身旁的人刚好听到的。阮知秋的话音落下时,连空气都凝固了。
“你疯了?”错愕和震惊几乎要从陆清河的眼底溢出来。
阮知秋没有理会陆清河,只是看着警察,似乎没有打算让步。
“他不会要时瑜的命。”阮知秋顿了顿,“他要钱。”
“时峰很差钱。”阮知秋又重复了一遍。
权衡之下,在场的警员的同意了。
然而时峰只允许阮知秋一人上楼。
阮知秋同意了。
二人的会面地点定在了四五楼中间的平台上,平台不算大,但是年久失修,铁栏杆上锈迹斑斑,微微一晃便嘎吱作响。平台上铺了一层瓷砖,只是瓷砖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边角角的瓷砖甚至碎了,露出一块又一块水泥地的颜色。
“你想要多少钱?”见到时峰,阮知秋开门见山地问道。
时峰没有回答。
“你带时瑜走,不就是为了钱吗?”阮知秋压着心头的怒火,若是杀人不犯法,他很想把时峰活生生地掐死。
“你开个条件,多少钱我都可以给。”阮知秋顿了顿,“但是前提是,小鱼没受伤。”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时峰的眉心拧了拧,语气淡淡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时瑜在这里?”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上方的房间。
“你说什么?”阮知秋瞬间一惊,场外的警察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或者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不会要时瑜的命?”时峰冷冷地笑着。
阮知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水。
“你不会要了小鱼的命。”忽而,阮知秋咧咧唇角,“你、不、敢。”
时峰的眼神闪烁了几下,阮知秋不等他回答,便抢过话头,“横竖都是钱和人,不如我们做笔交易。”
“我用我自己换小鱼。”
“你用我去要挟阮天山,能拿到更多的钱,甚至还能保你下半生过得不差。”阮知秋上前走了几步,和时峰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时峰的眼睛,试图捕捉到时峰哪怕一点的情绪波动,但是时峰始终无动于衷。
“这张卡里有500万,没有密码。”阮知秋小心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要让我看一眼小鱼,这张卡就是你的。”他顿了顿,“我给你准备车,帮你从这里逃出去。”
一滴汗水从阮知秋的额角流下,顺着他的下颚滑到锁骨,然后沿着锁骨的曲线隐匿在衣服里。
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浪涛拍岸的声音,所有人都替阮知秋捏了一把汗。
时峰迟迟没有动作,离他们最近的一批警察正准备行动时,平台上突然传来一声物品碎裂的声音——时峰的目光落在了阮知秋的衣领里面,停顿了两秒后,他的目光一凛,趁阮知秋来不及反应,他伸手扯过阮知秋的衣服,把拇指大小的窃听器扯出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你在套我的话,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