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91 / 103 章 · 3,526

一行人回到淮临时,夜色已深,路灯已经亮起,散发着昏黄的光,把海边的小道映照得忽明忽暗。

“你看那是谁?”正准备往家走时,时瑜突然拽了拽阮知秋的衣角,朝沙滩上的一个人影指了一下,“那个人好眼熟。”。

阮知秋顺着时瑜的指尖看了过去,沙滩的路灯下坐了个人,那人身形消瘦,似乎一直凝望着海面,整个沙滩上只有他一个人,而且看起来,他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他不会想不开吧?”这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时瑜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阮知秋神色一凛,拉了一下时瑜的手,“我们去看看。”

他嘱咐陆清河和时瑾把苏清秀带回家,自己则带着时瑜朝男子的方向跑去。

此时男子已经站起来了,阮知秋心头一紧,他和时瑜一边跑,那人一边往海边走,阮知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冲上沙滩,一把将男子拉了回来。

“哎哟我去,你干什么啊?”男人蹲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刚刚被阮知秋扑到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沙子。

“你是陈泽齐?”阮知秋在一旁打量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子身形一僵,他抬头迎上阮知秋的视线,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道:“怎么是你?”

陈泽齐下意识地想往回跑,回头一看,时瑜站在他身后。

“你们两个想干什么?”他以为阮知秋和时瑜是来寻仇的,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坐在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时瑜:“......我们怕你要跳海,特意跑来救你。”

时瑜本以为陈泽齐会反驳些什么,但是陈泽齐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会的。”

“我不是来找事的。”陈泽齐摸了把鼻子,神色有些不自然道:“过两天我就走了。”

“节哀顺变。”过了许久,阮知秋才缓缓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陈泽齐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挪到了海面上的灯塔处,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晦暗不明。

时瑜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曾经霸凌过他的人如今变得如此落魄,他竟没感到有多大的快意。

陈泽齐扯了扯松垮的领口,他身上这件t恤已经洗的有些变形了,随意一扯便露出了一片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胸膛。

“你们回去吧。”陈泽齐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时瑜身上,“以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也是我罪有应得。”

“就当我给你赔罪了,行吗?”

时瑜一时间错愕不已。

陈泽齐的语气虽然淡淡的,但是时瑜却听出了一股子低三下四地恳求之意。他在陈泽齐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日那副贵公子的模样,嚣张跋扈的陈泽齐一去不返,而现在的他只能卑微地乞求时瑜放他一马。

良久后,时瑜点了下头。

“好,以前的事情,我就不计较了。”

他的话音落下时,陈泽齐再次错开了视线。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阮知秋用鞋尖碰了碰陈泽齐的裤脚,“可别再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了。”

“蹲局子这种事,能不做就不做。”

陈泽齐扯了下嘴角,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有病。”

阮知秋冷笑一声,等着陈泽齐的下文。

果不其然,过了几分钟,陈泽齐继续道:“还能有什么打算,去打工呗。”

“反正饿不死。”

陈泽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朝阮知秋和时瑜摆摆手,“你们快走吧,别打扰我看风景?”

“看风景?”阮知秋有些惊讶,“乌漆嘛黑的你要看什么?”

“要你管。”陈泽齐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快走,我不会想不开的。”

“老子的大好年华还没好好享受,哪能那么容易就去死。”他说的咬牙切齿,但是却压不住尾音,流露出一丝哭腔。

时瑜和阮知秋对视了一眼,不再逗留。

他们还未走远时,身后便传来压抑又破碎的哭声,像小兽一样哀嚎。抽气声一下接着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声声不甘地嘶吼。

时瑜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陈泽齐跪在沙滩上,双手嵌在沙子里,垂着头,身体在剧烈颤抖。

“把他拖回去吧。”时瑜忽而道:“别真出事了。”

阮知秋点了点头,和时瑜一起跑回海边,连拖带拽,硬生生把陈泽齐拽了回来。

“你们又要干什么?”陈泽齐一边哭一边质问道。

“不干什么,怕你死了我们要担责。”阮知秋冷冷道:“哭够了就赶紧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软了下来:“要涨潮了,海边不安全。”

陈泽齐深吸了几口气,稍稍冷静下来,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力抹了两把眼睛。

阮知秋和时瑜见陈泽齐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也不再打算和他耗时间,转身就走。

“谢谢。”阮知秋忽而道。

二人的脚步一顿,但是谁都没有回头。但走了几步后,阮知秋突然大声道:“好好生活吧。”

他的声音在夜幕里转了几圈,最终归于沉寂,淮临的夜晚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哎。”走到家门口时,时瑜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阮知秋习惯性地把时瑜揽进怀里,“是因为陈泽齐吗?”

“是也不是。”时瑜轻声道,“我感觉我好像在做梦。”

“你能想到陈泽齐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吗?”时瑜突然问道。

阮知秋点点头又摇摇头。

“就这样吧。”时瑜吐出一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回家吧,好好睡一觉。”阮知秋拍拍时瑜的肩。

正当他们准备开门时,陆清河突然推开了门,神色极度慌张,他看见门外的两人时,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急忙忙地开口道:“外婆发烧了,快去医院。”

时瑜拔腿往苏清秀的房间跑,时瑾正在收拾苏清秀的医保卡和病历,见到时瑜时,她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东西都在这里了,先去医院吧。”时瑾下意识地抓住了时瑜的肩。

她从未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只是听说老人突然高热有可能会伴随各种各样的并发症,加上今天苏清秀的状态实在是不好,时瑾一下子乱了手脚。

好在她和陆清河发现的及时,阮知秋和时瑜回来的时间也赶巧。

“刚刚怎么回事?”在去医院的路上,见时瑾的神情缓和下来,时瑜才开口询问。

时瑾咽了咽口水,有些惊魂未定。

“我洗完澡想看看外婆怎么样了,结果一进去发现外婆烧的额头滚烫,而且叫不醒。”

“吓死我了。”时瑾喘了口气,“你们回来的时候,外婆醒了一次,说了句难受又睡过去了。”

“我和清河都准备叫救护车了,还好你们回来的及时。”

时瑾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胸膛一起一伏。

“没事了,没事了。”时瑜拍拍她的肩,“外婆今天太累了,体力消耗太大,加上在海边吹了风,可能着凉了,医生开点药,打个点滴就好了。”

时瑾点点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阮知秋和陆清河在前排,表情有些凝重。

“不像是着凉了。”阮知秋低声道。

陆清河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没有接话。

到了医院,阮知秋轻车熟路地挂号缴费取药,忙前忙后直到苏清秀打上点滴。

时瑜望着苏清秀泛白的面容,心头一阵阵发紧,一股来头不明的恐惧将他紧紧地缠绕着。

“我出去透透气。”时瑜穿过他们,径直走出医院大门。

过了一会,阮知秋也追了出来,时瑜正撑着脸坐在楼梯上发呆。

“小鱼。”阮知秋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挨得很近,时瑜甚至能感受到阮知秋的体温。晚风迎面吹来,两个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时瑜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外婆的情况不是很好,对吗?”时瑜小声问道,他的尾音散在风里,阮知秋几乎捕捉不到时瑜的声音。

阮知秋没有办法反驳时瑜,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刚才已经告诉他了,建议带苏清秀去大医院看一下,他们这里很多检查都看不了。

“我知道了。”时瑜轻声道。

但是很快,他的眼眶里蓄上了一层泪水。

“外婆是不是也要离开了?”他努力维系着平稳的声线,但是发颤的声音还是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不会。”阮知秋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时瑜叹了口气。

“知秋,其实你心里有答案了对吗?”

“你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时瑜顿了顿,“我心里有底的。”

“你也说过,不管是什么结果我们都接受。”

阮知秋吐出了一口气,无声地揽过了时瑜的肩。时瑜靠在阮知秋怀里时,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好累。”

“当时外婆目睹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开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阮知秋不知道该怎么刚回答时瑜的问题。

苏清秀退烧后,阮知秋和她商量了一下,苏清秀本不愿意去北安,但是奈不过时瑜和时瑾俩姐弟一再恳求,最后还是答应了。

但或许苏清秀心里早有预感,这次去了北安,可能很难再回淮临。

“过几天吧,我把这个小院子捯饬捯饬。”她顿了顿,“花开的正好,我废了那么大的力气,不能白养了。”

他们都知道苏清秀在找借口,但是现在他们心照不宣地愿意顺着她的意思来。

“你们先回去吧。”苏清秀朝他们拜拜手,“该忙就去忙,别守着我这个老太太。”

苏清秀抬眼瞅了他们四人一眼,心头突然泛起了一股酸意。

“如果实在不放心,就给我请一个靠谱点的护工吧。”

这是一个没办法拒绝的请求。阮知秋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达成了一致。

阮知秋找来的护工姓刘,旁人习惯叫她刘姨。

“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及时通知我们。”临走时,时瑜红着眼眶像刘姨嘱咐道。

“会的,一定会的。”

时瑜一步三回头,苏清秀一直窗前看着他们,目光里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孩子,快走吧。”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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