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时峰看了温琳一眼,但迅速挪开了视线。
房间里充斥着香烟和酒精的气息,温琳面不改色的上楼,然后拖出来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的所有东西。
她的高定一件没拿,只带走了一些原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方冉快死了。”她在原地站定片刻,又重复了这句话。
时峰头也不抬,温琳见状目光微动,然后沉默地走出了别墅大门。
*
医院里,时瑜坐在床边削水果,征得医生同意后,时瑜每天都会给方冉准备一些果泥。
方冉就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像个小孩子一样。
“小鱼啊。”方冉轻声道:“你不是一直想学织毛衣吗?”
“趁现在妈还清醒,教教你吧。”时瑜手上的动作一顿,险些削到手。
他有些害怕的抬起眼睛,地深海问道:“为什么一定是现在?”
“我怕以后没有机会了。”方冉执意要教,时瑜不敢再多说什么。
“针线在那个柜子里。”她虚弱道。
时瑜拉开了柜门,几团毛线滚到他的脚边,时瑜扒拉开,无意发现柜子里面还压着一个袋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时瑜把袋子拖出来,里面装着的是方冉还没织完的毛衣。
“小鱼,我可能没有机会再给你们织了。”方冉扯了扯嘴角,眼底却爬上了浓浓的悲伤。
“妈。”时瑜压着声音唤着,喉咙干涩到一个多余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过来。”方冉招招手。
她干瘦的指尖搭上了时瑜的手背,时瑜心头一跳,神经倏地绷紧了。
“感觉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方冉轻轻地拉过时瑜的手,“妈也没有想过,其实我不能陪你太久。”
方冉声音落下时,病房的门“吱呀”一下开了,时瑾从门后钻了进来。
“小瑾,你也过来。”方冉轻轻咳了两声,但是这个看似平常的举动,却几乎抽干了方冉全部的力气。
“妈也想陪你们很久。”她拉过姐弟俩的手,轻轻地合在掌心,“你们以后要好好的。”
“妈,您别这样。”时瑾带着哭腔道:“还可以治,医生说还可以治!”
“傻孩子。”方冉伸手拍拍时瑾的头,没再多说什么。
要说舍不得,她比这两个孩子更加舍不得。
方冉这辈子实在错过太多东西,但是老天没有给她偿还和弥补的机会。
“如果哪天我走了,就不要办葬礼了。”方冉合上眼睛,喃喃地说道:“淮临那片海,之桦也去了那里。”
“把我的骨灰也撒在哪里吧,我去找她。”
“我这辈子还没有去过远方呢。”她小声道,只是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其实我本就应该去远方看看。”方冉在心里默念着。
时瑾趴在方冉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瑜坐在一旁,咬着嘴唇,身体颤抖得很厉害。
他的脑子很乱。
时瑜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到了交代后事那一步。
方冉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打算,真正为自己打算一次,竟是在将死的时候。
时瑜和时瑾在方冉的病床前坐了很久,久到方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来来回回好几次,但是姐弟俩谁都没有离开。
方冉知道他们一直坐着,可是她也没有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想在将死之际,再多看自己的孩子几眼,也让这段母子情分能尽力延长一点。
黄昏时分,阮知秋提着保温桶静悄悄地走进病房。
时瑾哭累了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时瑜默默地在一旁织着毛衣,他的动作很别扭,小小一片布被他织的歪歪扭扭。
阮知秋拍拍时瑜的肩,示意他把针线放下。
时瑜呆滞地看着他,任由阮知秋把他脸上斑驳了泪痕擦干净。
“我熬了点粥。”阮知秋轻声道。
时瑜捧着碗,无声地抿着热粥,但只喝了几口,却控制不住地犯恶心。
阮知秋拍拍他的背,又心疼又无奈。
人在悲伤到极致的时候,会出现不同的生理反应。时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阮知秋却也不好强求什么。
“慢点。”他接过碗,一点点喂给时瑜。
“明天外婆回来北安。”阮知秋忽而道。
时瑜一愣,随即缓缓地点了下头。
“外婆......她已经知道了吗?”时瑜艰难地问道。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阮知秋的指尖颤抖了几下,刚刚舀起来的粥滑落进碗里,溅起一点水珠。
“外婆经历的比我们要多,她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大许多。”
“好残忍。”时瑜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这是她第三次......”
“她看看,她就来看看。”阮知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不断重复着这几个词。
傍晚,时瑾被陆清河接回家,阮知秋劝说无果,只能陪时瑜留在医院。
时瑜说什么都不肯走,他怕方冉突然离开了,自己连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阮知秋和时瑜挤在一张床上,时瑜缩在阮知秋的怀里,闭着眼睛,睫羽轻颤,他能清晰地听到阮知秋的呼吸声。
“妈妈今天跟我说,”时瑜的喉头哽住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她想把骨灰撒到淮临的海里。”
阮知秋一下一下地拍着时瑜的背,他听到了时瑜呼吸间的颤音,尽管心疼的心脏发紧,但是阮知秋还是选择让时瑜说下去。
“她还说了很多话,把她的后事交代的清清楚楚。”时瑜在黑暗里慢慢地睁开眼睛,却泪凝于睫,“妈妈她说的太平静了。”
“好像很早就想到了有这么一天。”
阮知秋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道:“可能妈妈也想为自己活一次的。”
“你说过她很少为自己打算过什么......”阮知秋咬了一下唇,声音愈发艰涩:“妈妈她一定想了很多吧。”
时瑜没有接话,只是用力地环住阮知秋的腰,肩头不受控制的发抖。
第二天苏清秀来到医院,在病房外坐了很久,才起身推门进去。
只不过一个月的功夫,苏清秀的头发便全白了,蓬松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让原本就清瘦的她显得更加沧桑了。
尽管不是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但是当苏清秀看见病床上的方冉时,她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丫头。”她忍不住拍拍方冉的手背。方冉枯瘦的手背硌痛了她的掌心,苏清秀望着方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从淮临走的时候,精气神还挺好的,怎么......”苏清秀没有把话说完,声音便哽住了。
“妈。”方冉轻轻地开口。
这不是她第一次喊苏清秀“妈”,但却是苏清秀最难过的一次,她一时间语塞,只能听方冉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情。
方冉的记忆有些混乱,一会说着时瑜时瑾的童年,一会又提到林之桦还活着时候的事情,偶尔记忆串了台,苏清秀也没有点破。
待苏清秀从病房里走出来时,她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时瑜和阮知秋扶着她坐下,苏清秀嗫喏了片刻,双唇微微颤抖:“该准备后事了。”
“就这几天了。”她说着便闭上了眼睛,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可是时瑜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苏清秀眼角的泪痕,他突然明白,原来苏清秀不是看淡了生死,只是经历的多了,她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然而第一个接受现实的人往往是痛苦的,她难受,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
“时峰,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盼望着你前妻死?”时峰眼前的这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名为刘越山,正是他昔日的合作伙伴,只不过现在的他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时峰抬了抬眼皮,目光又迅速沉寂下去。
刘越山不理会时峰的反应,只是淡淡道:“甚至连你孩子都不放过。”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蹲在时峰面前:“你还记得你的孩子们吗?”
刘越山有一个女儿,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刘越山更是把小姑娘放在心尖尖上宠,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所以当他得知时峰四个孩子的处境时,他愣了好久。
时峰没有回答他。
他侧过头,只留给刘越山一个晦暗不明的侧脸,浑浊的目光不知飘向了何处。
“你好自为之吧。”刘越山拍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复杂地看向时峰,“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把自己作成这个样子。”
时峰转过脸,面无表情道:“你也会检举揭发我吗?”
刘越山目光一顿,有些戏谑地盯着时峰:“如果我说我要揭发,你又能怎样呢?就在这里杀了我吗?”
“时峰,你对我已经没有威胁了。”刘越山扯了扯嘴角,但是过了片刻,他又像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道:“我不会主动揭发你,但是如果警察找上门,我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时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似无喜无悲地坐在那里,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刘越山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悠悠道:“时峰,你能有今天,其实都是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