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割、鲜血

77 / 103 章 · 3,611

阮知秋把时瑜牵回了家。

路上,时瑜裹着阮知秋的衣服,被阮知秋用力搂到怀里,他每一步都走的很踏实。

上台阶时,他下意识地搂住了阮知秋的手臂,沉沉地喘了几口气。

“我好累。”

时瑜沙哑的声音敲打着阮知秋的鼓膜,他的心脏突突地跳动了几下。

“我知道。”他缓声道。

时瑜愣了愣,欲言又止。

“停电的时候,你应该打电话让我来接你的。”阮知秋心疼地揽住了时瑜的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时瑜的肩头。

“可是你跟我说你在工作。”时瑜停顿了片刻,接着道:“而且我忘了......”

时瑜垂下眼眸,盯着被雨水润湿的鞋尖,一时间无所适从。

阮知秋的目光微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翻滚的情绪。末地,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鱼,你在我心里比工作要重要,知道吗。”阮知秋低头看向时瑜,“什么事情都没有你重要。”

“我回家的时候,发现你不在家,电话还打不通,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害怕吗?”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阮知秋努力克制,但是还是有几分颤音从唇边滑了出来。

时瑜没有回答,只是把阮知秋抱得更紧了。

阮知秋感觉到时瑜在发抖,他的心头拧成一团,不由分说地把伞塞到时瑜手里。

“拿着,你来打伞。”

时瑜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阮知秋拦腰抱起,整个人都被他圈在了怀里。

“回家就好了。”阮知秋用下巴蹭了蹭时瑜的脸颊,“我给你熬了粥。”

“还加了糖。”他笑笑,“你不是一直说想喝甜粥吗?”

时瑜撑着伞,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随着阮知秋的步伐晃动,过了一会,时瑜腾出一只手,无声地环住了阮知秋的脖子。

虽然到家了,但是时瑜已经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缩在沙发上,眼巴巴地注视着阮知秋。

阮知秋心领神会,笑着叹了口气,弯腰捏了捏时瑜的脸,“等着。”

时瑜看着阮知秋在厨房里鼓捣了一会,然后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坐着别动,我喂你吃。”说罢,阮知秋还贴心地在时瑜背后塞上了一个抱枕。

时瑜就着阮知秋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的温度适宜,甜度也刚刚好,他喝了几口,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在喝粥的空隙里偶尔抬眼看向阮知秋时,却发现他一直垂着眼睑,眼底的情绪被遮掩住了,但是时瑜本能地感觉到,阮知秋有心事。

他眨眨眼睛,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碗粥见底,阮知秋把碗搁到一边,却不急于离开。

时瑜沉默地环着抱枕,等着阮知秋先开口。

“小鱼。”阮知秋轻启双唇,犹豫了很久,但还是从齿关里挤出了那句话:“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吧。”

时瑜沉吟了片刻,有些迟疑地看向阮知秋。

“我自己查过,但是没有跟你说。”时瑜说的小心翼翼,像是在斟酌用词,“毕竟当时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阮知秋的呼吸沉了几分:“大概是......什么情况?”

“大概率是中度?也可能是重度?”时瑜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我也不太确定。”

阮知秋的表情晦暗不明,他想抱一抱时瑜,但是时瑜压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地开口道:“让我说完。”

“如果病情很严重的话,医生会用电疗。”时瑜顿了顿,“就是字面意思。”

“不仅过程很痛苦,而且它会让我忘记很多事情。”

“还有其他办法吗?”阮知秋心一沉,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我听说过,真的很疼,我不想让你吃这个苦。”

“那就是吃药。”时瑜无奈地笑笑,“但是精神类药物都会有很明显的副作用,比如说情感会变得很迟钝,反应会变得很慢。”

“大概整个人都会变成‘真空’。”

“我觉得我暂时不能接受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所以?”阮知秋试探性地问道,“你想去吗?”

阮知秋知道时瑜现在的状态是一定是需要去医院的,但是他很早就发现,时瑜对医院明里暗里都很排斥,所以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征求一下时瑜的意见。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阮知秋知道这件事情没得选,但是潜意识里还是不想让时瑜不开心。

“去看一下,好不好?”他和时瑜打着商量,“可以不吃药、不做治疗,但是就去看一看医生,好吗?”

“那我们去医院的意义是什么呢?”时瑜微微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阮知秋,似乎是在等他回答。

阮知秋明显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瑜这个问题。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时瑜的呼吸渐沉,若不是偶尔能听到毛球的叫唤,阮知秋甚至觉得时间和空气都凝固了。

“算了。”时瑜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我好累,这件事情能以后再说吗?”

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疲惫,但是身体已经塌了下去。时瑜蜷缩在沙发一角,睫羽轻颤,但是目光依旧落在阮知秋身上。

时瑜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但是去了医院相当于下了最后通牒,他潜意识里觉得,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他的生活一定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是时瑜觉得自己真的经受不住任何改变了,能靠自己熬过这一段时光,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时瑜看着阮知秋的侧颜,揣摩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时瑜的心里忽而有些难受。这不是阮知秋第一次向他提出“看医生”,然而他每次都拒绝了,甚至拒绝的理由都没有变过。时瑜不是不懂阮知秋的担心和着急,尽管如此,他依旧迈不出那道坎。

“累了就先好好休息吧。”阮知秋忽而开口,打断了时瑜的思绪。

阮知秋拥住了时瑜,毫无征兆地把他抱起来,时瑜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阮知秋的脖子。

“先去洗个热水澡。”阮知秋蹭了蹭时瑜的发旋,“别着凉了。”

时瑜的心尖微颤,搭在阮知秋肩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但是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阮知秋把他抱到浴室门口,关上门后便回了自己房间。时瑜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静默良久,最后一步一顿地挪到浴缸边上,放了一池热水,把自己埋了进去。

时瑜慢慢地沉入水底,默数几个数后又猛地从水里钻出来。窒息感让他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在昏黄的灯光下,时瑜白皙的皮肤都被映成了暖黄色,其间夹杂着昏沉的影子,他微微眯起眼,望向自己的手臂,那些疤痕已经很淡了,和疤痕有关的记忆也很淡了,淡到时瑜已经回忆不起那时的心情,甚至也忘了刀刃切开皮肤时到底有多疼。

但是他依旧记得血流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竟感受到了久违的解脱,埋藏在心里无法释放的压力似乎在那一刻随着一道道伤口迸发出去,刀伤带来的疼痛让感情变得迟钝,再后来时瑜几乎是无意识地在手臂上一刀刀划了下去。

他划的地方很隐蔽,甚至连阮知秋都是过了很久才发现的。

然而当意识回拢时,时瑜第一反应竟是恐惧。他恐惧阮知秋,时瑜不敢想象若是阮知秋看见了这一地狼藉他会是什么反应。

时瑜记得那天,他一个人在浴室里把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连地砖里的缝隙都没有放过。然而浴室明明已经一尘不染,但是时瑜还是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股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挥之不去。

想到这里,时瑜突然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拧着眉头,痛苦的闭上眼睛,脑海里混乱不堪。

难道只能用疼痛来抑制痛苦吗?

时瑜的双唇微微颤抖,呼吸一起一伏,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

水已经凉了,但是时瑜却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他像是自虐似的坐在冷水里,呆滞了很久后,他再一次沉入了水底。

时瑜呛了一口水,水呛入鼻腔后带来的酸涩和疼痛让时瑜条件反射搬从水里抬起了头,人不知连连咳嗽起来。

或许是他咳的太狼狈,亦或许是他在浴室里待得时间实在是太久了,阮知秋突然推开了浴室的门。

“小鱼!”阮知秋的声音在发抖,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你在干什么?”

时瑜的眼神一时间无法聚焦,他却下意识地向阮知秋伸出手臂,喃喃自语道:“你抱抱我。”

阮知秋毫不犹豫地一把环住时瑜的肩,二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服交叠在一起,阮知秋控制不住地发抖。

“水凉了。”他低声道。

时瑜嗯了一声,停顿数秒后才接着道:“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我没有做傻事。”

“你吓死我了。”阮知秋无意识地拍着时瑜的背,“叫你好几次,但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忽而,阮知秋借着头顶的光,看清了时瑜手臂上的疤痕,他第一次发现时没来的及仔细看,今天近距离看清了之后,他的心脏狠狠地瑟缩了一下。

“你到底割了多少次?”他捧着时瑜脸,心疼和难过快要从眼底溢出来了,“你不是答应我不做傻事吗?”

“没有。”时瑜微微摇了摇头,“很久之前了。”

“那时候的我真的很悲伤。”时瑜埋进阮知秋的怀里,声音闷闷的,“但是现在我好多了。”

“真的吗?”

时瑜迟疑了片刻,还是点点头。

阮知秋看着时瑜,没有说话,但是他颤抖的双唇却彻彻底底出卖了他。

“你怎么了?”时瑜眯着眼睛,软软地趴在阮知秋的肩上,“你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没有。”阮知秋否认道,然后把时瑜从水里捞了出来,“你明天肯定要感冒。”

“瞎胡闹。”

时瑜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我是瞎胡闹,可是我不是有你吗?”

“你又不是第一次帮我收拾烂摊子,再来一次吧,好不好?”时瑜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

阮知秋把时瑜的头发吹干时,时瑜已经睡着了。他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安静的如同一只好看的洋娃娃。

阮知秋蜷着手指,蹭了蹭时瑜的脸。

夜深了,北安也沉寂下去,窗外只剩晚风略过树梢的声音。

阮知秋拉开被子,躺在时瑜身后,轻轻地把时瑜环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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