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冉的病房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就连隔壁病房来串门的陈奶奶也忍不住感慨道:“方老师,你真是好福气啊!”
陈奶奶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大家子,神情不免有些落寞,这股落寞被方冉精准的捕捉到了。
“陈姨。”她推着轮椅,凑近了点,拉过陈奶奶的手,塞了一个橘子给她,“吃点东西吧。”
陈奶奶攥着橘子笑笑,“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不打扰你们一家子人叙旧了。”
阮知秋很有眼力见地上前一步,搭上陈奶奶的轮椅,护送她回到自己的病房,然而他再回来时,病房的气氛有些微妙。
时瑾到底是个女孩子,几个月没见着方冉,这下子黏在方冉身边不肯离开半步。她趴在方冉的腿上,还在小声地抽噎,眼看着情绪还没恢复过来。
陆清河想上前安慰几句,但是站在时瑾身后,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像根电线杆似的杵在那里。
而时瑜在一旁削水果,眼观鼻,鼻观心,目光灼灼如炬,盯着滑落的果皮出神。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可是整体氛围看起来就是不那么和谐。
阮知秋给陆清河使了个眼色,把人从房间里拽了出来。
“你小子行不行啊?”阮知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不是喜欢人家时瑾吗?多好的机会啊,你到是好好把握啊?”
“我怎么把握啊?”陆清河也是头疼的很,他喜欢时瑾不假,可是他现在的状态是纯纯的单相思,甚至找不到任何立场安慰时瑾。
他盯着阮知秋看了好几秒,突然凑近了些,瞪着眼睛认真问道:“兄弟,看在我为你奋斗这么多年的份上,你教教我怎么追女孩子。”
“我怎么知道怎么追?”阮知秋把陆清河推远了些,“你问我干什么,我又没追过女孩子。”
他勾了一下唇角,又重新凑了回去,一脸贱兮兮的表情,“你的苦我可没吃过。”
“你看小鱼,我追得费劲吗?”阮知秋停顿了一秒,将陆清河的愤怒收尽眼底,不忘补充一句,“我们这叫两情相悦。”
说罢,阮知秋站直了身子,环着手臂,斜靠在墙上,一副“我真厉害,求夸”的模样。
陆清河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和阮知秋理论时,方冉的声音从病房里飘出来。
“小陆,小阮,我们现在出发,可以吗?”
两辆车,五个人,时瑜和阮知秋对视了一眼,迅速将方冉扶上车,阮知秋坐到副驾上,开着车一溜烟走了,只留下时瑾和陆清河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那,那走吧。”陆清河盯着地砖上的花纹,磕磕绊绊道。
时瑾同意了,她拽着门把手,犹豫看一下,还是坐在副驾上,指尖摩挲着安全带,有些不知所措。
“放松一点,我又不会吃了你。”陆清河轻声道。
时瑾一时间更加紧张了。
阮知秋驾着车缓缓驶向马路,车内沉默的有些诡异,时瑜坐在副驾上,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妈,您别这么看着我。”时瑜干笑了两声,一个劲地给阮知秋使眼色,可是阮知秋现在也像是大脑短路似的,只在一旁傻呵呵地干笑。
“小鱼我问你,”方冉轻声问道,“小瑾是不是在和小陆谈恋爱?”
时瑜愣了一瞬,急忙道:“妈,您别多想,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八字没有一撇?”方冉没有被时瑜绕进去,“那就是说有苗头咯?”
时瑜戳戳阮知秋的腿,用口型比划着:“你倒是说句话啊?”
阮知秋给他使了个眼色,表情狰狞,“我能说什么?”
声音很小,只有时瑜能听见。
“小鱼,你说实话。”
方冉和天下的父母一样,即便孩子长大了,还是喜欢为他们操心各种事情,从家庭琐事到婚姻,总是忍不住过问。
“我不知道。”时瑜顿了顿,“我也没问过我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妈您就别操心这件事了。”时瑜转过头,朝方冉笑笑,“操心也没有,我姐很有主见的,您要相信他能把握好。”
方冉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地看向窗外,眼神中不知何时飘上了一层阴霾,过了良久,她才轻声道:“我知道小陆是个好孩子,小瑾也特别懂事。”
“但就是太懂事了,受了委屈也不肯跟家里人说。”
“我怕......”
“阿姨,”阮知秋接过话头,“您别担心。”
“若是陆清河那小子敢欺负时瑾,我绝对上门把他的腿打断。”阮知秋说到这里,突然笑出了声,“我可是陆清河的顶头上司,若是他俩真的成了,他要是对时瑾不好,在我和小鱼这里,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阿姨,您就放宽心,陆清河他可喜欢时瑾了。”
方冉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开来,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无奈地笑道:“小阮你这孩子,平时开起来挺正经的,安慰起我这个老太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时瑜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在饭桌上,阮知秋和方冉也有意识的让陆清河和时瑾坐在一起,虽然在目光焦点中的两人显得十分局促不安,特别是陆清河,想给时瑾夹菜,可是筷子打滑了好几次,一片肉折腾了快一分钟,愣是没夹起来。
时瑾瞅了陆清河一眼,自己动手把肉夹进碗里,全程没有给陆清河一个正眼。陆清河的手停在半空中,继续夹菜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而饭桌另一端的阮知秋,憋笑快要憋出内伤,他举着水杯挡着半张脸,努力控制着快要压不住的唇角。
“你小子也有今天。”他在桌子下面偷偷地给陆清河发了条消息,陆清河秒回他一个“暴打你”的表情包。
道阻且长,道阻且长。陆清河摸摸胸口,在心里悄悄地安慰自己。
吃完饭后,方冉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阮知秋便把她送回了疗养院,剩下四个人见时间尚早,索性把车停回家里的车库,然后约着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深秋的北安气温还是有些低的,尽管时瑜百般阻拦,阮知秋还是坚持给时瑜套上了一个蓬松的围巾。毛茸茸的围巾遮住了时瑜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像小鹿似的眼睛,阮知秋盯着时瑜看了片刻,俯身稳住了那对水灵灵的眸子,虽然只是碰了碰便分开了,但是时瑜全身上下的血液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沸腾了。
“你干什么?”时瑜退后两步,腰抵住了柜台的边缘,一脸警觉地看着阮知秋。
“我姐和陆清河正在下面等着呢。”时瑜往门边挪了一步,“把你不当人的行为收一收。”
阮知秋忍俊不禁,牵着时瑜的手下楼。
时瑾和陆清河快他们一步,楼下有两张长椅,一张长椅上可以坐三个人,但是时瑾和陆清河偏偏要一人坐一张。
陆清河很想挪到后视镜旁边,但是见时瑾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这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让陆清河挣扎了许久,做足了心理建设,但是最后依旧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愁的抓耳挠腮,见时瑜和阮知秋手牵手从单元楼里走出来,郁闷的情绪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阮知秋甚至牵着时瑜的手朝他扬了扬,他挑挑眉,仿佛在告诉陆清河:我有老婆你没有。
“姐,你不冷吗?”时瑜看见时瑾,立刻甩开阮知秋,朝着时瑾“噔噔噔”跑了过去,顺手往时瑾手里塞了一个暖手宝。
“我不冷,就是好闷。”时瑾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想去湖边吹吹风。”
时瑜怎会不知道时瑾其实是心里堵得慌,自打见面开始,时瑾的精神状态就不是很好,加上短时间内哭了两场,把精力几乎耗没了。
湖边的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席卷了全身,时瑜的脸被吹得发疼,他揉揉脸,追上时瑾的步伐。
时瑾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专挑落叶多的地方走,似乎很喜欢听落叶碎开的声音。
“你听。”时瑾扯了扯时瑜的袖子,“你听见落叶的声音了吗?”
“你小时候很喜欢踩落叶,每次都要拉着我一起。”时瑾笑了笑,“好久远的事情,我都快记不清了。”
他看着时瑾微红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
“姐,你还在怪我没和你说实情吗?”时瑜小声问道。
时瑾突然顿住了脚步,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温和中带着一点点悲伤。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天空中游荡的云朵。
时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后来我想了想,就算你告诉我,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会给你们平添麻烦。”
时瑾抬手拍了拍时瑜的肩,“走吧,我没事的。”
“可是你看起来好悲伤。”时瑜拉住了时瑾,后者不得不侧过头来,“你心里有事。”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得给我一点时间稍稍平复一下心情。”
“或许明天句没事了,也或许我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调整过来。”
时瑾停了下来,目光悠悠地落在湖水对岸,她弯了弯唇角,又顺手拍了下时瑜的背,“小鱼谢谢你。”
“你替我抗了很多事情。”
“没有。”时瑜不好意思的嗫喏着,“很多事情还是要靠知秋和小陆哥。”
“陆清河。”时瑾突然小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你觉得他怎么样。”
时瑜一头雾水,没听懂时瑾为什么这样问。
“小陆哥人很好啊,很热情,也很善良。”时瑜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很专一。”
“专一?”
时瑜点点头,继而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你没发现,他真的很喜欢你吗?”
“而且这么多年来,只喜欢你一个人。”
时瑾没有接话,她愣愣地看着时瑜。
“是的,我说的是真的。”
“姐,你喜欢他吗?”时瑜见时瑾一直没回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时瑾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时瑜笑得有些无奈,“那你想试着相处一下吗?”
“至少给小陆哥一个机会啊。”
“我们合适吗?”时瑾有点恍惚,“他太优秀了......”
“我当时也有这个困惑,甚至为此纠结了许久。”时瑜被风吹迷了眼睛,“但是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