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张安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阮天山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当阮天山截住她的手时,张安吓得魂飞魄散。
“你在说什么。”阮天山冷着一张脸。
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那些曾经传过林之桦谣言的人一个个都低下头。
林之桦俨然成了整个办公室的焦点,众人的眼神如刀割在林之桦的身上,她一时间有点头晕目眩,身形晃了几下,扶着额头坐到椅子上,阮天山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然后顺手拖了一张椅子坐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林之桦盯着张安看了几秒,双唇翕动,最后轻声道:“张姐,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张安瞪着林之桦,似乎在用眼神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阮天山没有搭理张安,起身给林之桦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回原位,无声地扫视全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林之桦没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安。
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在张安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歉意,饶是脾气再好的人,被逼到这一步,也会生气。
林之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不说也行。”林之桦把一摞文件抱到张安面前,“先把你自己的工作做完吧,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空做你的。”
张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猪肝色还要难看。
“还有张姐,”林之桦顿了顿,“可以让清洁工阿姨来上班了,毕竟你每天给阿姨额外开三倍工资,长期以来也不是个事。”
“我每天收拾办公室里的垃圾,工作时间都被挤占了,拖慢了工作进度,反倒得不偿失,你把阿姨请回来,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你别说了!”张安惊恐地退后两步,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恐惧,“老板,您别听她瞎说,我没有......”
“没有什么?”阮知秋直接打断了她,“这种桥段电视剧里多了去了,怎么,你现在想现场给我表演一段?”
“说你是被冤枉的,说你有多么委屈?还是说这些事情你都没有做过?”
“我认识林之桦可比认识你早的多。”
“林之桦的人品,我可是能担保的。”
阮知秋翘着二郎腿,十指交叉,掌心扣在膝盖上,尽管面无表情,但是眼底却有掩盖不住的凉意。
“张安,刚才林之桦说的是真的吗?”阮知秋淡淡道。
“你这么针对她,恐怕是因为那场舞会吧。”阮知秋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更是如针,直直地扎进了张安的心里。
“你恐怕不止做了这么一点事吧。”阮知秋淡淡道,眼眸微抬,“需要我提醒你吗?”
张安扯出一个笑容,表示不知道。
“挪用公款。”阮知秋的话宛如平地起惊雷,“如果你按时还上,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但是现在亏空越来越大。”
“挪用公款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张安连连后退,手指扣着墙,目光充斥着惊恐,她摇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看着就要给阮知秋跪下来,阮知秋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淡淡道:“不必行此大礼。”
“一会警察就来了,有什么事你跟警察说,证据我已经托助理交给警察了。”
“至于你对林之桦做了什么事情,我心里自然有数。”阮知秋缓缓道:“你已经给林之桦乃至整个天山集团造成了极大的损失,我不可能不追究。”
“数罪并罚,没个十年八年你是出不来的。”他的话音未落,便拉着林之桦走到门边,“至于你们这些人,”
“天山集团是时候换一批员工了。”
林之桦整个人有些恍惚,她跌跌撞撞地跟在阮天山身后,阮天山突然顿住了脚步,林之桦猛地撞上了阮天山的后背。
“受了委屈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之桦:?
“我觉得没必要。”林之桦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可能只是此一时彼一时,这段时间过了就好了。”
阮天山的目光当即冷了下来,“你管这叫没事?”
“张安这种人,就是赤裸裸地要逼你走。”阮知秋盯着林之桦看了很久,忽而轻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如浮羽,却在林之桦心头勾起了不小的涟漪。
“你没有对不起什么。”林之桦有些着急,她完全不知道阮天山在想什么,但是林之桦不想看见他这个模样,只好拉着他的袖子,急切道:“阮天山,你别这样。”
“你真的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身份证和户口本在身上吗?”阮天山没有再继续这一话题,话锋突然一转,让林之桦更加摸不着头脑。
“在......都在宿舍。”她愣愣地回答。
“回去取,然后我们去民政局。”
*
时瑜捧着半个烧饼,听得双眼发直。
“这,这就结婚了?”
阮天山瞟了他一眼,点头。
“先上车再买票,这操作确实被阮天山玩明白了。”
“或许叔叔阿姨有自己的考量。”时瑜凑近了一点,拍拍阮天山的肩,“你也别多想。”
阮天山靠在橱柜上,摇摇头,唇角勾了一下,带着一点疲惫和倦意,“不是这样的。”
“一段感情开始的不明不白,也会结束的不明不白。”阮天山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叼着没吃完的烧饼,含混不清地说:“我妈和阮天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时瑜看着阮知秋,他咬了一下嘴唇,有些问题憋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倒是阮知秋很坦荡,掀开了眼皮,“你是不是想问他们是怎么分开的?”
“很简单,因为不合适。”
“可能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他们的圈子完全没有任何交叠,我妈的朋友觉得她疯了,阮天山的朋友觉得他迷瞪了,虽然他们觉得没什么,但是事实证明,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结婚结的太草率了,从结婚到离婚,不到一年。”阮知秋把最后一口烧饼丢进嘴里,伸了一个懒腰。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阮知秋这个故事讲了大半个夜晚,短短几个小时,说完了林之桦的大半辈子。
“我妈辞去在天山集团的工作后便回到淮临,那时候她才发现怀上了我。”
“但是我妈身体原因,医生说如果这次流产,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阮知秋的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花纹,良久才轻声道:“造孽啊。”
“她和我后爸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搭伙过日子,结果那个畜生后来开始酗酒,喝完酒就开始打人,连外婆都不放过。”
“结果有一天他自己喝多了,掉进海里淹死了。”
“然后我妈妈,”阮知秋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掌心虚虚地遮住了眼睛,“她受不了了,就上吊了。”
“等我们发现时,身体已经凉了。”
阮知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突然顿住了,任凭时瑜怎么喊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回应。
良久,他才开口:“时瑜你知道吗?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没爹没妈的孩子和没人要的孩子是没有很大区别的,路过的狗都能来踩你一脚。”阮知秋的声音平淡如水,但是时瑜听去了,心里却疼得难受,他吸了吸鼻子,捏着糖饼不知道能干什么,化掉的糖水沾上了他的指尖,但是时瑜却忘了擦。
“阮知秋......”时瑜有一瞬间的心慌,他从板凳上滑下来,踉跄了几步,下意识地抱住了阮知秋。
那一刻,时瑜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是“灵魂抽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时瑜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他不敢松开阮知秋,尽管手里的糖饼已经凉透了,指尖的白糖也干涸了,但是恍惚间,时瑜觉得,他一旦松了手,从今往后便再也抓不住阮知秋了。
“阮知秋,你说句话好不好,你别吓我。”时瑜哑着声音,急切又慌张:“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阮知秋的眼底古井无波,只有双唇一开一合,声音极轻,轻到时瑜必须要极度认真,才能勉强听清楚阮知秋在说什么。
“我能怎么办呢,后来想了想,既然没人能帮我,那就自己帮自己呗。”阮知秋顿了顿,思绪飘回从前,“别人家的孩子欺负我,我就追着他打,打到他跟我道歉为止,他父母来我家闹事的时候,我就举着菜刀,想疯狗乱咬人,见一个砍一个,打到整个小镇没有人来敢惹我,镇上的孩子看见我就要绕道走。”
“还有那群说闲话的,我听到一次就去砸一次门,砸到他们消停为止。”
“你是第一个,没有嫌弃过我,没有说过闲话,没有看不起我的人。”阮知秋把额头抵在时瑜消瘦的肩上,这一刻,他才完全卸了力。
“给我妈妈办完后事,阮天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到我家,他哭着给外婆磕头,说他对不起她。”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北安去上学,我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
“我妈上吊的前一晚,和我说了好多话,话里有我,有外婆,有方冉阿姨,甚至连以前刁难过她的同事她都提过了,唯独没有阮天山。”
“她是有多恨他啊,恨到快要死了,却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回忆。”
“所以,我凭什么让阮天山再来恶心我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