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包利群。”江昊扫了贴在墙上的二维码, 支付完后,他的视线在旁边的小电视上停了两秒。
电视里正在回放一档音乐综艺,那?几乎是今年最?火的一档节目。
老板从玻璃柜里拿出烟, 便转过身继续去看电视, 还?跟着哼唱选手们正在唱的歌。
江昊站在玻璃柜前?撕开了烟盒, 才转身走出店门。
门外有一个看起来比他年纪稍长的男生在等他, 从他手里接过一根递来的烟。
“我经纪人马上来了, 去机场路上能睡会儿。”那?人说。
他是江昊在公司里的前?辈,这一次会和他一起连续参加两场音乐节。
昨天的工作直到天快亮时才完全?结束, 那?人困得不行, 靠在路边的树上都快睡着了。
而江昊却不怎么困, 他点着烟,抽了几口, 视线隔着一条街, 仍然看向商店的位置。
“你没看过那?档综艺?”闭上眼的那?人问。
“看过。”江昊说。
他甚至还?参加过海选, 那?就是他没去成的综艺。
“嗯, 当初我本来也有机会去海选的, 但是因为几个工作耽误了, 我想只?是一个综艺而已?,没想到人家现?在这么火,”那?人睁开眼,无奈地?笑了声,甚至把手搭上江昊肩膀,“所以说啊,新人就是应该珍惜机会,不过这档综艺海选的时候你还?没出道?吧?”
江昊吐出一口烟雾,不动声色地?躲开那?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摇摇头说:“没有。”
“那?还?好,那?你没什么可遗憾的……”那?人伸了个懒腰。
还?好吗?
江昊想,我遗憾的事情多了去了,以至于这一件在其中显得微不足道?。
“哎,车来了。”
江昊灭了烟,和他一起上了保姆车。
车内散发着一阵香水味,和他们同公司的艺人姜余正坐在后座,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他戴了一顶黑色渔夫帽,手指上好几个闪亮的戒指,坐在窗边的位置。
江昊上车时,姜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语气不好地?说:“下?次再?这样就自己打车过去,还?要蹭我的车……”
“不好意?思?。”江昊点了下?头。
另外一个男生碰了碰江昊手臂,让他赶紧坐下?来。
在公司里,江昊和姜余接触不多,但每次遇到姜余,他几乎都不会给给江昊什么好脸色。虽然不明白背后的原因,但江昊实在无心其他的事,也不太在意?其他人人对他的看法。
累、困,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江昊靠着座椅,看了一阵窗外的景色,才打开手机,翻出和闻颜的聊天记录,来来回回地?看。
原来他们其实都是不爱聊天的人,闻颜没走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也没聊过多少内容,绝大?部分还?是今天一起吃饭吗?或者我来找你之类的话。
后来这些话也没有了,因为相距太远,生活和工作的差距也大?,两个人能说的话题变少,于是越来越短的句子,越来越空白的聊天框,几乎变成一个自然的过程。
哪怕在闻颜离开的那?一天,江昊一个人躺在床上醒来,那?一刻的茫然也比不上现?在。
他不想这样,以为还?会再?见的,怎么还?没有好好告别?过,就连可以告别?的关系也失去了。
他想他应该再?和闻颜见一面,他每天晚上闭眼之后就在想这件事,可是美国的签证好难拿,他甚至过不了存款的要求。
于是他就责怪起自己来,他想要机会,可是似乎人人都有不得不得到机会的由。
从冬天到夏天,再?从夏天到秋天……江昊习惯了对着手机发呆的日子。
整整三个季节没再?见过闻颜,天气慢慢变冷,他总算拿到了签证。
落地?纽约时,江昊被?冻得瑟缩一下?。
闻颜家的具体地?址江昊不知道?,他只?知道?大?概的区域。站在机场门口发了一会儿抖,江昊坐车去找他。
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式,比如江昊给闻颜打电话,问他在哪里,可他不敢。
打通了要说什么呢?我来纽约了,你能和我见一面吗?
一个普通的弟弟不会这么远、这么小心地?只?为了见闻颜一面。闻颜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他太莽撞,打乱了自己的计划?会不会识破他的心意?,然后彻底拒绝,这样江昊就连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到达闻颜家在的那?片街区,江昊拿着闻颜以前?给他发过的小院子的照片,一户一户地?找。
这栋房子的门不对,这一栋窗户不是一个颜色,这一栋……有点像,但也不是。
寒冷反而让江昊清醒了一些,他想他从来不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学?习也好,唱歌也好,甚至是喜欢一个人也好,做什么事情他难得很顺利。
一万四千公里,十八个小时的航程,从街区的这一头找到那?一头,江昊站在这段时间离闻颜最近的位置,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院子里的草枯黄了,一地?都是落叶,原来闻颜住的地?方是这样的。
江昊在小院门口的街道对面,一棵很高大?的树下?远远地?看。
可能此时他像一块路牌,僵硬的、傻傻的、一动不动的。时间慢慢地?流淌,天也渐渐暗下?来,那?栋楼房和他一样,矗立在那?里。
站到全?身都冻僵了,他忽然看见窗户里亮起温暖的浅黄色灯光。
原来……闻颜在家。
江昊一下?就开心起来,忘了刚才自己的犹犹豫豫,甚至想就这样冲过街。
但不行,空着手不好,他想到一路找过来时偶然看到的一家花店,于是在寒风中飞奔到那?里,挑了一束已?经包扎好的放在门口的百合。
之后要说什么?做什么?直接上去敲门吗?
江昊跑得有点热了,可他不累,这么长时间来他第一次觉得轻松。
到院门外,江昊紧张地?咽了咽喉结,刚抬起手,有人一把推开了房门。
聊天声和热闹的空气随着两声狗叫涌出来,江昊还?认得小面包,它好像胖了点,毛茸茸的,走起路来脖子上的铃铛不住地?响。可牵着小面包的人不是闻颜,是江昊不认识的金发男生,他愣了下?,下?意?识把手里的百合放在门口,跑到一旁的大?树后躲起来。
树叶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掩盖了树旁凹凸不平的土地?。江昊没站稳跌倒在树后,疼得闭了闭眼,才坐起来,侧过身朝大?门的方向看。
金发男生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都是金发碧眼,白色皮肤,有男生也有女生。
闻颜走在最?后,房间里的灯随着他关上大?门,一下?全?都灭了,江昊在的角落也陷入阴影。
那?些应该都是他的朋友,他们说说笑笑,沿着石板路走到校园门口。
百合花被?闻颜发现?了,他弯下?腰把那?束花抱起来,视线打量着四周。江昊用手撑着身后的树干,把自己藏起来。
可能前?几天下?了雨,崎岖的树皮有些潮湿,一道?一道?有些刺的树棱印在江昊掌心。
闻颜瘦了,他想。
他穿着黑色的面包状的羽绒服,还?戴了一顶毛线帽,裹着围巾,很温暖的样子。
欢声笑语渐渐远了,江昊偏过头,只?看见闻颜的背影。他怀里抱着百合花,身边的人还?伸手摸了摸花瓣。
凭什么要给他们摸?那?是我送的花。
江昊心脏发酸,他忽然好生气,他觉得闻颜是彻底把他忘记了。
那?么少的短信,几乎没有的电话……闻颜是不打算回国了吧,国内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是吗?他也……他也不重要,可能是最?不重要的一个,是拖累和累赘。
如果是这样,当初又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他不知道?轻易收回的好比一开始就不要对他好还?残忍吗?
原本江昊很解闻颜的离开,他知道?他累,知道?他有很多不得已?和不情愿,可是江昊从来没想过,这些不得已?和不情愿中还?包含自己。
他以为就算分开,他们也不会生疏得太快。可闻颜怎么就这么慢慢地?消失了,走的时候不是还?说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吗?怎么江昊觉得闻颜再?也不会回来,国内的一切,连同在那?里的他也是闻颜痛苦的来源吗?可是为什么要连他一起讨厌。
江昊多希望此时此刻自己就只?是一棵树,他要是一棵树就好了。
他不会动,根长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再?想见闻颜也见不到,总比见到了觉得疏远好。
他也不会呼吸,他要是不会呼吸就好了,不用觉得这里的空气这么冷,这么干,他快喘不过气。
他也不会有两条腿,不会摔倒,更不会因为摔倒觉得痛。
他没长心,不懂爱,也不懂不被?爱,就不那?么难过。
江昊扶着树干站起来,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他麻木地?往前?走。
沿着来时的路,他又回到街上。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纽约的市中心似乎比上海还?要繁华。
实在太冷了,江昊不敢也舍不得进路边的咖啡店,只?在街道?上的小推车里买了一只?热狗。
因为老板语速太快,江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拿到的热狗里挤满了他不认识的酱料,一口咬下?去又酸又辣,刺激得他要从眼眶里掉下?泪水。
可是来都来了,不要什么都不做就走吧。
江昊抿抿唇,还?是给闻颜拨了电话。
他那?边有些吵闹,似乎接电话的前?一秒还?在和身边的人聊天。
“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国内还?很早吧,睡不着吗?还?是醒了。”闻颜问。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江昊吸了吸鼻子,说:“睡不着。”
“那?我陪你聊一会儿吗?”闻颜还?想说话,却被?身边人打断,对方用英语讲了很长一串,江昊只?模糊地?听清几个单词,大?概是在问闻颜想吃什么,闻颜快速地?说了几道?菜的名字,然后让他等一等。
“算了,我没事,打扰你了,”江昊说,“你好好玩吧,关了手机我就能睡着了。”
“那?好吧,”闻颜说,“最?近在新公司里怎么样?”
“挺不错的,”江昊捏着还?有些温度的热狗,“公司给我接了很多音乐节的工作,专辑也在做了。”
“那?就好,平常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我知道?了……”
两个说着话的年轻女生路过,江昊怕他们讲话的声音被?闻颜听见,找了个借口先挂了电话。
他又咬了几口热狗,面包和里面夹着的烤肠都已?经冷掉了,黏腻的酱汁溢出来,差点弄脏江昊的手。
可是他什么都顾不上想,只?觉得自己实在很狼狈,一边吃着冷的面包,一边掉着热的眼泪。
接完一通闻颜的电话,江昊又只?剩下?一个念头:想他。
好想好想,刚才就应该多看几眼,哪怕远远地?拍一张照片也好,他不应该只?顾着难过和嫉妒。
要怪只?能怪自己还?是太差劲,还?是站得不够高不够远,唯一做对的事,也许就是喝下?那?六杯酒。
江昊很少觉得自己很有勇气,而那?是其中之一。尽管可能有些天真,但至少他曾经也是勇敢的人,为他无疾而终的初恋,献上过他渺小、但已?是全?部的梦想。
所以为什么还?会哭呢?
他不是已?经得到想要的了吗?
在这个让江昊哪里都不适应的地?方,闻颜幸福快乐,好像终于做了自己。
这就够了……江昊安慰自己。
闻颜过好闻颜的生活,江昊过好江昊的生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