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为您规划前往杭州市西湖区的路线。”
导航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闻颜都往外开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晚上八点,他和江昊要开三个小时的车, 从上海到杭州去看西湖。
真够扯的。
“你?以前去杭州都是因为工作?”闻颜问。
“嗯, 去那边的商场参加代言的活动, 还?有去录音棚的, 反正?不是去玩。”江昊连上车载蓝牙, 放了首歌。
这首歌节奏感很强,前奏响了两秒, 闻颜听出?来, 看着江昊笑。
“你?今天怎么一直笑啊。”江昊问。
“还?说我啊, 你?不也是。”
“知道是什么歌了?”
“当然。”
车窗开了一道缝隙,风声呼呼的, 削弱了车内音响的声音。闻颜关上窗户, 节奏结束的下一秒, 他们同时开口。
“帮我点亮所有灯, 抬眼时刻, 落日奔跑。”
“你?在?咸风里?, 我们看一场露天的电影。”
“唱得不好……”江昊动了动,朝闻颜这边偏头,声音懒懒的。
他晚上明?明?没喝多少,此时却觉得头晕,唱歌的时候嗓子也哑,总是比闻颜慢一拍,落在?他后面。
“你?觉得我唱得很好吗?”闻颜问。
“嗯……”江昊点点头。
“真的假的,比你?还?唱得好?”
“嗯……”
闻颜又笑了。
下一句是:“采下这场夕阳,到夜晚, 我和你?共享。”
天早就暗下来,今天的上海天气晴朗,江昊抬起头,遇到好的角度,就能看到挂在?天边的月亮。
上一次和闻颜一起唱这首歌,他们也是坐在?车里?,在?沿海公路上飞驰。
昏黄的路灯仿佛那天橙紫色的夕阳,潮热的空气又让江昊想起大海。
那时他感到朦胧的情绪,此刻却分明?了。
他就是想和闻颜共享夕阳,共享夜晚,共享一切可以分享的事情。
去杭州的路开到一半,江昊才困了。
他闭上眼,耳边的旋律变得朦胧,渐渐沉入梦里?。
周围的空气有些?热,江昊梦到那个汗津津的初夏。
他第一次去海边,坐在?人潮汹涌的集市里?,低头在?闻颜的虎口处画画。
闻颜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又修长,为了方?便,他张开手露出?虎口,于是手背的指骨也突起来,像一个个小山峰,很性..感。
因为画画,江昊不可避免地?碰到闻颜的手,他的皮肤很干燥,显得江昊手心很湿。他太紧张,于是想好的步骤乱了,还?把那只本应该在?落日下自由翱翔的鸟画得翅膀都在?颤抖。
他还?记得闻颜笑了笑,说没事。
那时江昊还?不懂,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闻颜这样包容的人。
他画不好,闻颜说没事,不会冲浪也不想学,闻颜说没事,以为自己是在?解围但?其实是犯蠢地?跳进泳池里?,闻颜说没事。
后来他看到闻颜纹在?胸口的鹰,以至于在?以后的人生中都常常想起,有一次他才终于明?白,包容是因为闻颜只靠自己就能处好很多事情,是因为他足够强大。
而?当年的江昊,与?他相比,又实在?不算已经长大。
短短一个小时的睡眠,江昊在?梦里?想起很多曾经的事情,将从前他体会过的无力又体会了一遍。
那些?感觉那样真实,以至于他在?睡梦中格外挣扎。
“江昊……”
听见有人叫他,江昊猛地?睁开眼。
“你?怎么了?”
闻颜已经解掉安全带倾身过来,车内微弱的顶灯下,闻颜的身影遮住照在?江昊脸颊上的灯光。
他刚从梦里?醒来,眼睛有些?红,也有些?湿润,像是梦到了不太好的事情。
“做梦了?”闻颜轻声说,“我们到杭州了。”
他看江昊额头都出?汗了,抬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朝上捋,打算坐回去时,江昊下意识抓住他的手。
他很用力,五指扣得极紧,好像稍微松开一些?闻颜就会走。
对?视时,闻颜意识到江昊还?没完全醒过来。
他吐息很烫,也有些?急促,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交换着呼吸。
江昊抬起眼皮看着闻颜,视线一动不动。片刻后,他才回了神,先是松开闻颜的手,又牵回来,打开看了看。
“我捏痛你?没有?”江昊低声问。
“没事。”闻颜说。
“到多久了?”江昊彻底放开闻颜,喉结滚了滚,靠回椅背上,一只手盖着自己额头,想再清醒一点。
“没多久,就十几分钟,看你睡得太香没叫你。”闻颜用手拍了拍江昊发顶。
“前面是步行街,车开不过去。”闻颜说。
“嗯,走吧,下车走走。”江昊解开安全带,想了想,从车里?找出?两个口罩,把其中一个递给闻颜。
“晚上怕人多。”
还有一段路才到西湖边,他们沿着马路来到公园外,一块柳浪闻莺的牌匾下。
夜晚,树丛中的路灯不算很亮,零零散散有一些游人在散步。
“在?杭州出?差怎么样?”江昊问。
他想和闻颜聊聊天,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选这个话题。
“就是工作,这次还?有李榆然,他的公司也想参与?这个项目,”闻颜说,“不过我基本已经决定不投了。”
“是电影吗?”
“对?,电影,我觉得剧本不好。它那个剧本,怎么说呢,感觉整个电影的精彩片段只够剪一个预告片。”
江昊被闻颜的说法逗笑了:“你?还?真会评价。”
“我能感觉主创特别想做一个大陆没做过的类型,但?宏大的只有背景,情节和情感还?是那么几个寻常的点,太普通了。”
“嗯,有些?歌也这样,概念很好,但?旋律跟不上歌词,或者歌词跟不上旋律,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闻颜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杭州的月亮比上海的颜色稍沉一些?。
他忽然想到一首江昊的歌,叫《橘子月亮》。
歌词和旋律用很梦幻又浪漫的方?式,写了一个天上的月亮。
“你?写《橘子月亮》的时候,是不是有一天抬头看见了这样的月亮。”
江昊也停下脚步望向?天空,“可能那天的月亮比现在?还?要更像一只橘子。”
“是吗?写这首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江昊慢慢说,“其实当时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写出?什么歌了,而?且当时我刚签公司。”
“你?应该知道吧,我成立工作室以前的那家公司在?业内算很不错的,我都没想明?白他们怎么会想签我。”
闻颜抿抿唇,抬手搭着江昊肩膀边,“别这样说。”
“反正?当时就有一点……特别想证明?什么给别人看。”
这种?心情闻颜能解,他知道江昊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这股劲他也曾经有过。
他想说点什么,但?也明?白除了江昊自己,没人能真正?安慰到当时的他。
“我不是和你?说过,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就喜欢去钓鱼,”江昊继续说,“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钓场里?,在?想《橘子月亮》的副歌,突然抬头看见月亮。”
写这首歌的时候,江昊签进公司没多长时间,刚唱完人生中第一首电影的ost。
能拿到这么好的电影资源,他应该高兴才对?,但?江昊不知怎么,还?是轻易就陷入茫然的未来。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作品,那时他写歌没有很固定的流程,灵感来了就写,更多情况下是依赖于自己的情绪创作。
可这样总是让他很难受,因为一旦想要写出?什么,他就要努力把自己拽进某种?情绪里?。他那时怎么都开心不起来,也不想去打扰闻颜好不容易开始的新的生活,好像又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孤独的状态。
但?在?进入这种?状态之前,江昊体会过有人陪伴的感觉,所以他有时很难过,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天的月亮真的像一个橘子吗?”闻颜笑着问。
“那你?看现在?的月亮,你?觉得像什么?”
再抬头时吹了一阵风,周围忽然暗下来,刚才还?在?眼前的月亮忽然消失,树林被吹得沙沙作响,闻颜忽然感到一颗雨珠落在?他的眼下,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
“下雨了。”闻颜说。
他话音未落,江昊用拇指碰了碰他的眼角,替他擦掉了雨珠。
“我知道,我们找个地?方?躲雨吧。”
秋天的雨来得竟然也这样快,江昊抓着闻颜手腕,带他跑向?不远处湖边的翠光亭。
起初雨还?小,水珠一粒一粒沉重地?往下落,他们才跑了没几步,雨就下大了,连续地?浇在?他们身上,带着属于这个季节的凉意。
躲进亭子里?,雨落在?头顶的蓝青色琉璃瓦和身侧的广阔湖面上,连绵不断的啪嗒声听起来更响亮了。
江昊怕闻颜感冒,喘着气去剥他风衣。衣服的颜色被雨水淋得深了许多,雨珠滚下来弄湿江昊手臂,但?他不怎么在?意。
他们都脱掉衣服搭在?亭子边。
“聊到《橘子月亮》,没想到就下雨了。”闻颜抬眼看着雨帘。
《橘子月亮》的桥里?有一段微弱的雨声。
“你?为什么会想在?那首歌里?加雨的声音?”闻颜问。
江昊走到他身边,“用来过渡,下雨时后,月亮也跟着不见。”
亭子的屋檐下亮着淡黄色的灯,道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空气里?漂浮着清新的泥土气味。
闻颜看着江昊的侧脸。
亭子边缘的淡黄色灯光描摹他的五官,夜晚的西湖是蓝调的,暗的,忧伤的,连同被他看着的江昊,好像也沉入这样的氛围里?。
闻颜忽然不想浪费此情此景,他想到什么,走上前一步,用手搭着朱红色的廊柱,“你?知道有很多人用《橘子月亮》的旋律当背景音来跳舞吧?网上很火的。”
江昊知道闻颜说的是什么。有人做了这首歌的纯旋律版本,用来当成背景音乐,配了一段两个人在?夜色里?跳交谊舞的场景,像电影中的一幕。
“我知道。”江昊低下头,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江昊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第一次跳舞,在?他熟悉的闻颜房子的客厅里?,落地?窗前一地?月色下,他笨拙地?跟随闻颜的脚步,没有音乐地?练习。
那时闻颜也是这样,稍微往前一步,把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们全身都湿了,江昊的头发还?在?不断滴水,闻颜抬起脸和他对?视,他的眼睛似乎也湿漉漉的,泛着如同湖面的光,带着闻颜形容不了的微妙的情绪。
沿着心底的那个节奏,他们默契而?随意地?前进和后退。
远处湖面上的雷峰塔亮着灯,很近的距离里?,闻颜感受到江昊被雨淋过的气息。
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湿的,因为皮肤的温度,十指交缠时水珠也变得黏腻。他们都微微压抑着有些?急促的呼吸,闻颜的睫毛沾了水,在?轻轻地?抖。
“闻颜,我唱给你?听。”江昊低声说。
他其实没告诉闻颜,《橘子月亮》就是他曾经说过的,为了人生中的第一首ost,他坐在?喷泉边,安抚失恋的温时念时唱的那一首。
他当时还?想和温时念说,我也失恋了,我喜欢一个人好长时间,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就离开我了。所以后来我写了好多准备给他听的歌,想着他写的。
好难过,本来以为所有事情都会慢慢好起来,可是在?身边的人为什么一个一个离开。
后来温时念和他说,这个喷泉原来是一个许愿池,很多人往里?面扔硬币,祈祷自己的愿望能够实现。
她问江昊有没有什么愿望,江昊摇摇头,却望着已经废弃的池子发呆。
尽管和预想中不同,但?江昊还?是让闻颜听到了这首歌。
江昊只唱给闻颜一个人听。
“一个剥皮的橘子挂在?天上。”
“好远好远,我闻到月亮。”
他声音微哑,调子也不是那么准确,可是闻颜却听出?了某种?渴望。
鼻间似乎飘着橘子的清香,那种?青涩的、酸甜的气味,像来自江昊身上,他很喜欢。
“坐在?梦境的小船里?飞上夜空,你?变成星星的一颗。”
“屋檐下的我分到一缕微光,继续遥望你?的方?向?。”
其实江昊是有愿望的,如果可以,他想做年少有为的人。
让很多人喜欢,让很多人安心。
脚步渐渐乱了,但?不论怎样他们还?是想跳下去。
简单的旋律里?,他们很慢地?前进又后退。交缠的手指间,雨水似乎已经蒸发,只留下潮湿的触感,而?身体的温度却越来越明?显。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就是在?这种?时刻不要去看彼此的眼睛。只在?很偶尔的瞬间,他们会对?视,只要和闻颜目光相接,江昊就觉得自己忽然轻飘飘的,如同一片将要下雨的乌云,而?闻颜是风,想要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想要他停在?哪里?他也就停下。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远方?。”
“不用童话马车,我有我的橘子月亮。”
雨还?在?下,像下进闻颜心里?。
他不是第一次听这首歌,不知怎么今晚他好像突然听懂了歌词,听得失神地?垂下眼。
“冷吗?”江昊搭在?闻颜腰侧的手指收拢一些?。
闻颜摇摇头,但?他其实是有些?冷的。
《橘子月亮》没唱完,江昊也不太在?意了。他想表白也许都没那么重要,此时此刻他不想让闻颜感觉冷。
“那我冷。”江昊一边说,一边俯身抱住闻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