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街边的路灯被隐藏在树木的枝丫里，一个一个亮亮的圆点影影绰绰地落在地面。
闻颜踩住树叶的影子，打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晚上江昊喝醉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回家的路上闻颜思?绪很乱, 以至于?那条路显得如此?短, 短到他?什么也没有想清楚, 就结束了。
躺上床, 闻颜一闭眼，好像就能再次感受到那个坐在玄关的江昊。
可是酒醉的人做的事还能当真吗？里面几分是醉意, 几分是真心呢？
可闻颜骗不了自己的是, 他?几乎还能闻到江昊身上的酒精和?香水味, 那些味道夹杂在他?潮热的呼吸间，一直蔓延进他?的梦里。
和?现实里的天气不同, 闻颜的梦是有些热的, 像走进一池温水。
他?站在别墅的客厅里, 钟婉华穿着?华丽的礼服, 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把玩一只金色的奖杯。
那礼服的裙摆是黑色的绸缎, 仿佛一簇堆积在地面的花，在淡黄色的灯光下，缎面又如同月色下的海。
“闻颜，你看，这是妈妈领回来的奖杯。”钟婉华笑容明媚地朝闻颜招手。
印象里，闻颜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钟婉华这样的笑。
他?无知无觉地走过去坐下，好像也被那些花簇拥起来。
奖杯是鲜花的形状，细节在梦里那样真实，闻颜捧起来, 摸到一手金属的冰凉，也觉得有些沉甸甸的，他?借着?灯光，看见杯身上刻着?“最佳女主?角”几个字。
“怎么样？妈妈可是很为自己骄傲。”钟婉华揽住闻颜的肩膀，闻颜放下奖杯，因为这个动作也垂头看到自己，他?的腿小了一圈，离地面的距离又这样近。
于?是闻颜望向侧面的柜子，从反光里看到，原来这是他?还小的时?候。
窗外是盛夏，阳光那样炽热，闻颜盯着?一片在风中飘动的绿叶，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便偏过脸躲开。再回神时?，他?独自站在一个狭小的房间，被炎热的空气包裹。
特定?的氛围会唤醒特定?的记忆，那一瞬间闻颜被唤醒了。
尽管有些跌跌撞撞，但他?下意识朝里走。
卧室内的墨绿色沙发上，钟婉华斜斜地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似乎睡得格外香甜。
这不是闻颜第一次进这个房间了，每一场梦就像一个可以回档的游戏，闻颜重复了无数次开头，总算来到这个关卡中最困难的部分。
但要怎么通关这个游戏，闻颜又忘记了，他?只是凭借已经应激的生反应，慌张地抬起钟婉华的手腕。
尽管如此?，钟婉华也没有被闻颜吵醒，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
晨间的阳光铺过来，闻颜翻了个身，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反复和?自己说。
但闻颜还是被这个梦弄得很多天都没有休息好。
音综的筹备已经完成，正式的拍摄快要开始。
最有由联系对方的一段时?间，闻颜和?江昊的聊天记录却没有再更新过，刚刚热起来的关系似乎骤然就很有默契地冷下来。
虽然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闻颜和?江昊说等他?酒醒再谈，可是具体要谈什么，他?不知道，也说不出口。
拿酒醉的话当一回事，他?怕江昊难堪，但如果轻易地说不如我们都假装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又怕江昊不这样想，因为他?的话受伤。
聊还是不聊，闻颜进退两难，就和?目前他?与?江昊不上不下的关系一样难受。
可他?又无法改变什么，从过去的经历里习得的经验告诉他?，不够智的爱可能会对两个人都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而?闻颜不确定?，他?是不是那个能够托住江昊情绪的人。
这档综艺总共有两个主?要用来拍摄的场地，前期更多会在引力星空的演播间内，所以其实绝大?多数综艺的幕后员工都会长?时?间留在公司里，闻颜也让人给他?们安排了好几个暂时?的办公室。
综艺开拍前几天，公司里来来往往的人肉眼可见多了不少。虽然闻颜的办公室在顶楼，平常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上下班乘坐电梯时?，他?经常会遇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刚结束一个会议，闻颜拿着?文件走出会议室，身边和?他?并?肩的桑离随口提起：“演播厅那边拍综艺还真是热闹，听说那些选手已经让公司补了好几台钢琴过去，财务那边天天递申请上来。”
“都批了吧？”闻颜走进电梯，按了顶层，“也不差那几台钢琴的钱。”
“当然批了，关于?这档综艺的任何事情，大?家的态度都比较谨慎。”桑离说。
会议室就在闻颜办公室楼下两层，所以电梯很快就到了。
桑离没有再说其他?，道别之后就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刚刚坐下，手机里多了一条孟柯的信息。
他?邀请闻颜在节目拍摄的第一天去现场看看，感受一下氛围，顺便提提建议。
闻颜作为这个项目的主?要投资人，又在离拍摄场地如此?近的地方，嘉宾之?一甚至是他?名义上的“男朋友”，完全?不去看一眼根本?说不过去。
节目第一天录制，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闻颜晚上下班时?，录制还没有结束。
演播厅门口有很多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孟柯的助在等闻颜，一看见他?就朝他?招手。
“闻总，我带您从后面进去。”助说。
此?时?已到秋天，但天气还在热和?冷之?间反复，今天就是有些热的那天。
演播厅里开着?冷气，温度有些低，闻颜干脆把西服穿上。
场内的座位上都是邀请来的观众，最后几排是空着?的。助给闻颜挑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也陪他?坐下来。
这个角度能看见导师席，但因为距离太远，闻颜只能依稀分辨江昊的身影。
他?穿着?节目组定?制的衣服，是黑白灰的拼接色块，下身一条工装裤，手里拿着?话筒正在点评。
江昊说的句子都很简单，语调也没什么起伏，但听起来反而?让人觉得很真诚。
录节目其实不算特别有趣，更多时?候需要不断重复拍摄，直到找到导演满意的片段。
助很怕闻颜无聊，坐在他?身边都有些心惊胆战的，脑子里努力想着?能聊的话题。
“闻总你想喝水吗？要不要我帮你倒一杯。”助问。
他?说话时?侧过脸，发现闻颜一直看着?舞台的方向，神色比他?想象得认真。
“不用了，”闻颜很快地偏了下头，“谢谢你。”
又坐了一会儿，他?问助：“你们是今天早上八点开始拍的吗？”
“对，八点正式开始，但之?前还要给大?家化?妆，搭舞台之?类的，所以开始工作的时?间还要早一点。”
闻颜点点头，说：“辛苦了。”
闻颜来后，节目又拍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结束。
观众席上的人都站起来，从几个狭窄的出口离场。闻颜在位置上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下台阶。
舞台边，几个导师都从座位里走出来，聚在一起聊天。他?们旁边围着?几个正在处机器的工作人员，还有在帮他?们取随身话筒的，好几个人里，江昊的身影最突出。
他?从小芋手里接过鸭舌帽又戴上，手里还拿着?一块台词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在和?身边人聊事情。
最先注意到闻颜的人是孟柯，他?抱着?手臂在和?工作人员讲话，手里拿着?一瓶已经空掉的矿泉水瓶。
视线一扫发现闻颜，孟柯笑了。
“闻总来了，坐多久了？”
他?这一声闻总，台上几个导师都转过身。
闻颜没看别人，就看江昊。和?江昊对视了一眼，对方很快就移开视线，垂着?头走到舞台边。
“没多久，我工作结束以后来的。”闻颜淡淡笑着?。
江昊到他?身边就停下，离他?很近，但暂时?没说话。
“那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孟柯说，“但因为晚饭结束之?后还有一点要拍的东西，所以我们可能就吃盒饭。”
“没事。”闻颜摇摇头，手在江昊肩膀上搭了下。
只是很轻微的触感，闻颜觉得江昊瘦了点，肌肉还很结实，但手感不太一样了。
闻颜下意识偏头去看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他?脸的轮廓都小了一圈。
“听说你们今天拍了挺长?时?间的。”
江昊点了下头，说话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哑了。
“十几个小时?吧。”
闻颜正想问他?怎么了，孟柯朝舞台另一侧扬了扬下巴，“别站在这里聊啊，走去吃饭吧。”
去餐厅的走廊太狭窄，刚好只够两个人通过。过去和?回来的人各占一边，闻颜只能走在江昊身前。
这个位置不方便讲话，他?就没再说别的。
节目组订的盒饭不算很差，闻颜和?江昊坐在同一侧，他?们周围是导演、制片还有其他?几位导师宋遮和?林骊。
第一天就录了十几个小时?，听起来是很长?，但录过综艺的都知道，这不算特别不正常的时?间。
餐桌上，大?家反而?对今天录制时?发生的很多事兴致勃勃，宋遮先说：“今天那个学员，就那个说自己音乐学院专业第一的那个，他?看江昊没选他?的时?候表情真的好低落，我看他?那个表情我都不知道我该不该选他?了。”
“有吗？”江昊不怎么在意地笑笑，“我都没怎么注意。”
“以前没和?你工作过，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江老师工作的时?候这么认真，有几次严肃得我都害怕了。”林骊也说。
“第一次拍综艺，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当导师比较好，”江昊仰头喝了口饮料，去去嗓子里的沙哑，“你们要是都觉得我这样太严肃，那我以后就不这样了，表演一个先抑后扬，或许也不错。”
孟柯看闻颜一直在低头吃东西，想给他?话题，主?动提道：“闻颜，你不是也看了几个小时?，你觉得江昊严肃吗？”
“不严肃，”闻颜看了一眼江昊，“最多只能叫认真。”
“看见江老师这种工作态度，我觉得自己钱花得很值。”
江昊笑了下，还是没看闻颜，只说：“那我继续保持。”
他?们很快聊到别的事情上去，江昊没参与?了。
闻颜本?来就坐在几个人靠边上的位置，他?身边的江昊不去和?大?家聊天，他?也就没什么想说的。
吃了一会儿，闻颜低声和?江昊说：“综艺开拍之?前还找了你们好几次吧？写主?题曲什么的。”
这些闻颜都听孟柯提起过，毕竟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烧投资人的钱。
“对，前段时?间就录过一次，怎么了？”
“没什么，我怎么觉得你瘦了？又感冒了？”
“没有，没感冒，”江昊清清嗓子，“我就是话说太多了。”
他?们说话被孟柯听见了，孟柯赶紧说：“下一期要几天之?后才拍，你回去要好好休息啊。”
“你是不是偷偷给他?们加时?长?了？加时?长?算钱了没有啊。”闻颜玩笑道。
孟柯摆摆手：“怎么拐我头上来了，江昊知道的啊，我公平公正，一切按合同来。”
“放心吧，你要总这么盯着?，我吃不了亏。”江昊抬了抬唇角，只是唇边那点笑意很快就散了。
晚餐结束，他?们还要去学员宿舍走一圈，拍点东西。
闻颜和?江昊跟在几个导师身后，宿舍里是谁的学员，哪个导师就跟摄影师一起进去看看。
前面几个房间没有江昊的人，他?和?闻颜就在门外等。
江昊其实很累了，闻颜能看出来，他?等的时?候人都靠着?墙，眼皮也耷拉着?，不太有精神。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等这一圈宿舍逛完估计已经是零点以后，他?们还要卸妆，再各自回家或者回酒店洗漱，一通折腾，两三点才能睡。
“你明天还有其他?工作吗？”闻颜问。
江昊有点困，偏过头很慢地看了闻颜一眼，“没有，想找我玩啊？”
“这综艺要拍两个月，你平常要注意休息。”
“我知道了。”江昊猜到闻颜会说这个，可他?任性地不想听。
不是觉得闻颜关心他?有什么不好，但江昊要的不是这样的关心。
闻颜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不管江昊做了什么，闻颜似乎总能找到合适的角度完成自洽，再经验丰富地扮演一个若无其事的人，永远包容地对待江昊。
以前江昊觉得，从前和?闻颜的事情是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现在反而?有些厌烦这层关系。因为不论怎样，它都可以成为他?们之?间的借口，像无法戳破的那层窗户纸。
而?江昊唯一能想到的闻颜这样做的由，只是他?还不够喜欢自己。
于?是那张就在眼前的薄薄的纸，江昊不敢轻易去动。他?怕闻颜像几年前那样，彻底消失在纸的后面。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真的没什么意思?。可如果江昊总能说服自己，他?和?闻颜或许也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江昊不说话了，他?靠墙站着?，把鸭舌帽压得更低。过了一会儿，闻颜转了一点身体，偏向正在录制的房间。
这个角度，江昊恰好能看着?闻颜背影，又不被他?发现。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高中那几年。
他?也常常盯着?闻颜的背影，不知不觉地，就开始做有他?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