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最后他们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 反而在床上讨论了?一点别?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跨年夜,上海哪里都很热闹。
江昊开车和闻颜一起?去钓场,在城内的一半时间都在堵车。
大道上灯火辉煌, 明亮得仿佛并?没?有进入黑夜。
越往钓场走?, 周围就越安静。
和老板打过招呼, 江昊拿上自己放在这边的鱼竿, 和闻颜一起?把车朝里开, 停在露天的停车场里。
一回生二回熟,闻颜半小时就钓上来一条大鱼。
“说明你?明年运气不错啊。”江昊往桶里倒了?点水。
“今年也不差。”闻颜说。
天上有颗特?别?亮的星星, 闻颜坐在野营椅上,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仰头望着夜空。
“还记不记得当时我说,以后再和你?聊聊闻天朗的事情。”
“当然记得。”
“感觉今天就挺合适。”
闻颜又?把鱼竿抛进水里。
他刚想说话, 江昊拉着自己椅子往闻颜身边坐了?点。
“怎么了??”闻颜笑着问。
“靠你?近点儿, 不然我没?安全感。”
“现在连安全感三个字都能直接说了?啊。”要是放在以前, 闻颜怎么也想不到江昊能把“我没?安全感”这几个字说出口。
“嗯,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 我说不说的, 好像也没?什么了?。”江昊低头道。
闻颜抬手搭着他肩膀,还搓了?把他头发。
“行,挺好的。”
“我跟那档综艺,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也才回国没?多久,也是第一次做这个行业。那时我才……”闻颜抬眼?想了?想,“毕业两?年多。”
“本来一直在国外的投行,我还以为我还会待在那一行很长时间,不过当时他们让我回国, 我其实也没?多想什么就回去了?。反正从小到大好像都是这样,他们总是对?我有很多安排。”
闻颜摸了?下口袋,拿出一包开过的烟,但他四处找了?找,没?找到打火机,正想问问江昊,他已经把一只打火机抛过来。
清淡的茉莉香沉进闻颜肺里,这种事是想着简单说着难,他垂手夹着烟,湖岸边的灯落进湖面,闻颜看着眼?前的波光粼粼。
“后来我查到,闻天朗在外面有私生子。我妈妈是知道这件事的,闻天朗在这件事上不占,我妈妈为了?保证公司最后在我手里,就要求他让我管公司,所以他们才会忽然让我回国。”
“我能感觉到他们关系很差,我妈妈经常因为他情绪失控,我一直想带她走?,但当时她还不想离婚。你?知道方微吗?一个演员。”
江昊听过这个名字,“他是不是前几年因为吸d被抓了?。”
“他就是闻天朗的另外一个儿子。”闻颜吐了?一口烟雾,眼?神也在这片雾里,朦朦胧胧的。
“圣诞的时候你?也见过我妈妈了?,她现在状态其实好多了?,至少完全自己生活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以前吧……”闻颜偏头看了?江昊一眼?,“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重?庆之前,我说我妈妈生病住院了?。”
“记得。”当时江昊也觉得很突然,而且闻颜并?没?有仔细和他说过钟婉华究竟因为什么需要住院。
“她是因为zi杀住院的。我很早之前就感觉到她情绪不对?了?,但没?想过她的精神状况会这么差。”
“我以前还一直想,是不是只要我拿到引力星空,她就会觉得满意了?,我带她离开上海,离闻天朗、离这些让她伤心的事都远一点,她是不是就会好?”
“但最可?笑的是,在她zi杀以前,我和她吵了?一架,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想到去看她,她可?能就……我现在还能想起?那个晚上她的样子。”
闻颜察觉肩膀一沉,是江昊靠过来抱住了?他。
“你?刚刚拉椅子是不是就想着现在能安慰安慰我。”闻颜无奈笑道。
“嗯……”江昊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他该说什么,他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而语言又?显得那样无力。
他只好抱紧他。
“在国外那几年,我带着她住疗养院。但医生说她一直非常拒绝治疗,生存欲望很低。我觉得可?能是我的原因,是我让她失望了?,是我让她觉得,她的孩子也不爱她……可?是爱这件事怎么衡量呢?”闻颜顿了?顿,有点说不下去,就把脸埋在江昊肩膀上,“为什么我在意的人总是体会不到我的在意。我一开始觉得是因为没?多少人真正解过我,后来又?想,是不是我真的错了?。”
“我觉得我也是一个刽子手,我也伤害了?我妈妈,我说着爱她,又?没?办法对?她百依百顺,没?办法忍受她对?我的控制欲,我偶尔也会想,我那么长的人生好像都是在为父母活,从来没?有替自己想过什么,会有点委屈……”闻颜皱了?皱眉,“为什么总要我去体谅他们呢?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妈妈在国外治疗的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我觉得很多事我都做错了?,包括关于你?的事。”
那时他满心满眼想要带钟婉华离开,觉得无比痛苦,也替自己不值,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所以觉得断掉联系是迟早的事情,但现在想来,关于江昊,其实还有更?多更?好的处方式。
“所以我总跟你?说,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好,其实对?我来说,我有很多后悔的事,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
他指间的烟雾在夜色里变成变成一缕一缕青蓝,仿佛缠绕过去的丝线。
那些挣脱不了的人和事,就仿佛此时此刻的雾,闻颜看不清,也走?不出,哪怕偶尔有一天,他离得远了?一些,还是能闻到指尖沾染的味道。
他逃不掉的,经历就是这样,短短两?个字,却能伴随一个有记忆之人的一生。
闻颜短暂地沉入自己的世界,几年前他就曾长久地坠进这样的逻辑旋涡里。
看着几乎没?办法好起?来的钟婉华,他恨闻天朗,也恨自己,但仔细想来,却又?茫然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也会怕,因为他们我以前一直不是特?别?相信感情,甚至很回避,毕竟它能把两?个好生生的人变成这样。”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妈妈是不是更?在意闻天朗,就是因为太在意他,所以才会忽略我,所以我做什么都没?用。她用我做和闻天朗情感博弈的筹码,就好像我的感受并?不重?要一样……”
闻颜其实并?不想这么说,他不想责怪钟婉华,可?是今夜,在江昊面前,他想讲一点心里话。
如果这里也不行、此刻也不行,还有哪里对?闻颜来说是足够安全、信任的呢?
从小到大闻颜都没?有觉得自己缺过朋友,真正交心的却没?几个,而江昊显然成为了?这几个里的“最好”。
他回想起?好几年前江昊第一次和他说,闻颜是他最好的朋友,那时他们大概是走?在江昊的学校里,闻颜不置可?否,觉得江昊不久以后就会对?这句话后悔,毕竟他还小。
没?想到最后后悔的人成了?闻颜,他当初就应该相信。
江昊把他抱得紧了?一点,他偏过脸,和闻颜说话时声音很温柔,也很慢。
“你?妈妈后来在疗养院是怎么好的?”
“刚去的那一年,我几乎也住在疗养院里,每天陪她。刚开始她不怎么愿意和我说话,后来好一点,再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她就慢慢恢复了?。”
“所以其实还是因为有你?。”江昊点破了?。
“闻颜,站在我的角度,我不是这么看这些事的。你?妈妈会做这样的选择,不是因为你?。如果你?要说,我为你?放弃了?什么什么,我觉得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江昊低头,贴了?贴闻颜被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感情有些时候就像种树,你?浇灌什么,就得到什么。”
“在你?妈妈那里,因为你?的陪伴她才康复。在我这里,没?有别?的事比你?重?要,我会这么想,是因为过去很多年你?也这样对?我。”
纠缠很久的心结,就这样小小地松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种很神奇的能力,”闻颜忽然说,“你?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很信任。”
“是吗?没?有吧。”江昊摸了?摸他的脸。
“以前好像永远都是你?来安慰我,好不容易有一次这样的机会,我很珍惜呢。”江昊玩笑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出道那一年多很惨?不用这么想,其实也还好,我那时有很多事可?以做,有很多东西可?以学,那些课就算我当时不补上,以后也会补上的。”
“出道这几年,我的遗憾可?不止这些,但我不会天天去想的,我不会想如果当年我真的参加了?那档选秀会怎么样,不会去想如果我真的唱了?那两?首歌会怎么样,说实话结果未必比现在更?好。”
“闻颜,你?也可?以相信我,我也有宽慰自己的能力,”江昊笑笑,“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被你?‘牺牲’过,我做那些是希望你?开心,希望你?过得容易一点,我能看出你?背着很多东西。”
“我也在长大,我慢慢也明白,人生本来就是一个又?一个的遗憾,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圆满呢?可?是结果却是确定的,我现在过得很不错,我很喜欢我的生活,喜欢和你?在一起?,这就够了?。”
江昊看着闻颜,视线像盛着一片夜色下的湖泊。
“为了?得到这个结局,我宁愿之前所有,都不改变。”
先?靠近的是闻颜,他微微抬头,把脸偏过一个很小的角度,用鼻尖抵住江昊的脸颊,补足和他之间的距离。
冷风中,江昊体温滚烫,唇瓣相贴时,他下意识搂住闻颜的腰。
安静的水边,他们轻轻接了?一个吻。
江昊的嘴唇有些干燥,但很快就被闻颜咬得湿了?。皮肤相触时,好像心里的情绪也渐渐相通。闻颜抬手按住江昊的后颈,接下他的所有呼吸,与他舌尖勾缠。
分?开的片刻,闻颜呼吸很快,用鼻尖碰着江昊的鼻尖,抬起?唇角笑了?笑。
“今年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和你?在一起?。”
“江昊,我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安慰我什么,你?听完不用有太大的负担,”闻颜抵着他的额头,就这么看他,“我觉得这个是需要时间才能想通的,而且我想,现在我已经做到了?第一步。”
“第一步是什么?”江昊问。
“嗯……”闻颜很淡地笑了?笑,“第一步是,承认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人,是一个不能免俗的人,承认自己想要的是一个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人生。”
说着简单,但要做到又?何其困难。
兜兜转转到今天,闻颜想他或许仍不缺乏再次出发的勇气。不管他今年多少岁,有多少财富,经历过多少,他都想为自己活一次。
去找自己喜欢的事,去爱自己爱的人,去看想看的风景,和珍惜的、值得的一切,度过宝贵的时间。
“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江昊又?啄了?一口他的嘴唇,“闻颜,你?可?能不知道,但你?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还是一个……我从心底里,非常欣赏的人。”
闻颜低声问他:“你?知道几点了?吗?”
“不知道,没?看手机,要看一眼?吗?”
“算了?吧。”
现在看手机,总觉得破坏气氛。
“虽然可?能还没?到零点,也没?开始倒数,但我觉得现在送礼物好像也还不错。”闻颜从口袋里拿出两?枚亮晶晶的耳钉。
“之前不是打了?耳洞,算了?下时间也一两?个星期了?,应该可?以换新的耳钉。”
两?枚耳钉样式不同?,其中一枚顶上是一颗银灰色的星球,下面跟着一条一个指节长的细链,另外一枚则相对?简单,是一个银环。
“你?帮我戴。”江昊侧过脸,连自己本来的耳钉也不打算动手摘,就等着闻颜上手。
虽然这边不是太亮,闻颜也挺顺利地把那枚他亲手钉进去的耳钉摘下来,将另外一枚摁入他的皮肤。
江昊的脸其实轮廓很深,是很适合戴长耳钉的长相。换上以后,闻颜没?忍住一直看他,盯得江昊都笑了?。
“跨没?跨年不知道,但我觉得现在我还想亲你?。”江昊没?有犹豫地凑上去,这一个吻很长,长到湖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变得模糊,长到寒冷慢慢褪去,长到忘记和闻颜相拥的时间,到周围的灯光尽数暗下——
而他的世界亮起?。
“特?意选的款式,”闻颜轻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
江昊看向闻颜的瞳孔,沉进去,仿佛发现穿梭时间的秘密,重?温起?过去无数个对?闻颜心动的瞬间。
那些瞬间从江昊的懵懂年少蔓延至今,给予他奇妙能力,让他无视一切有限,给闻颜最纯粹的爱,也如愿以偿得到回应。
他听见闻颜的声音,忘记了?等这一刻多久,只因为深刻体味走?到这一秒的他们有多不容易,所以格外珍惜。
“江昊,我也是你?的行星,会围绕你?、保护你?。新年快乐,以后,我们都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