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
伴随著书册落地的脆响,一声震怒难抑的暴喝、蓦然由御书房里传了出来。
看着那本被他重重甩落在御案之前的奏折,御书房内,萧琰目光如火、胸膛亦不住起伏,显然即使经过了方才那一番近乎失控的发泄,心头的愠怒愤恨之情也依旧难以平复。
──也无怪他有此反应。
爱子遭人下毒谋害虽已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可宸儿受到的伤害和其后带来的种种影响,却直至今日都仍余波犹存。纵使宸儿的状况在开始习练那套功法后便逐渐有了起色,但只要一想到宸儿曾一度濒死、又因毒性而受到了多么大的伤害,此事带来的心结,便怎么也无法由帝王心底挪去。
更别提此事明面上虽已找到真凶就此了结;可不拘前朝后宫、但凡有脑子又知晓当前局势之人,都晓得真正的主谋其实仍旧逍遥法外、秋毫未损了。
也正因着如此,即便已事过境迁,这谋害皇嗣一案仍是朝堂上的禁忌,二殿下的健康更是帝王的逆鳞。不论萧宸年满六岁还继续被养在紫宸殿中之事在朝臣和后宫诸妃嫔眼里有多不合规矩,也是断无人敢在风头未过之际将此事拿到帝王跟前说的。
只除了一个人。
一个萧琰早欲除之而后快,却直至今日都因种种顾忌而没能动手的人。
那便是贵妃高氏的兄长、多年来一直把持着镇北军大权的镇北大将军高如松。
回想起方才奏折内那不只触了他逆鳞、更可说是狠狠插在他心窝子上的字字句句,饶是萧琰的养气功夫在大昭历代君王中已经算是一等一的了,仍不由给气得目眦尽裂,恨不能以视线将那本薄薄的折子彻底烧穿,甚至将此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高如松此番所奏之事,大抵可归结为四项。
其一,是对两个月前的谋害皇嗣之案抒发他的感慨之情;其二,是以皇嗣案为由上奏请立中宫;其三,是接续着请立中宫之议、进一步奏请圣上下旨立太子;其四,却是一番看似善意的劝谏,建议萧琰替萧宸改名。
奏折是这样写的──结束了制式的颂圣之语,他先是严正谴责了投毒谋害皇子的北雁间人,接着对皇二子殿下的遭遇表达了他的惋惜,同时对也遭投毒的皇三子──也就是高贵妃之子──幸得天佑保得一命之事表达了他的庆幸。据他所言,皇三子是日后将有大造化,所以才能得蒙天眷逃过一劫。
抒发完这番感慨后,他笔锋一转,却是语重心长地将皇嗣案的发生归责到了中宫虚悬之事上。
依高如松之意,皇嗣案会酿成如此大祸,乃在于如今中宫空置,后宫无全盘统筹掌事之人,虽有诸妃共同协理,但因各行其是而多有疏漏不密之处,这才令北雁间人得了空子行此恶事。若不欲重蹈覆辙,自当选立贤德良淑之人执掌中宫,方得震慑诸般魑魅魍魉,使后宫免于不祥。
待中宫定,为国之计,自当续立太子,并使太子太傅和詹事府诸人悉心培养辅佐,方能使大昭国祚绵延、长治久安。据其所言,太子乃国之储君,虽按制当以嫡长立之,但若嫡长子不堪承重,便当于诸皇子中选得天运且能堪家国重任者立之。又提及皇三子幸得天佑一事,再直白不过地暗示了他心中得天运且能堪家国重任的皇子究竟是何人。
奏折到了最后,他又秉公直言,道是皇二子萧宸虽为元后嫡子、身分尊贵,然会遭此横祸,必是其命数轻、福份薄,承不起圣上所赐宸字所致。如若不然,缘何同遇厄难,皇三子能保得一命秋毫无损,皇二子却不仅损了根基、更得从此缠绵病榻?若圣上真惜爱此子,就当延请高人为二殿下易字更名,方能保得二殿下一世平安。
姑且不论高如松妄议皇嗣的举动如何肆无忌惮,单单是那几番自诩善意的劝谏,于萧琰便已足够诛心。
他本不是专断独行、不知纳谏的君王;类似的劝谏于他也并不陌生──立太子之事早在宸儿出生没多久便有人提了;自元后楼氏病亡,朝中也时有请立继后之议。就连宸儿的名字,此前也并非没有御史上书谏言过……但这些个谏言谁都能说,却独独不能出于高氏一脉──尤其是高如松──之口。
因为宸儿所遭之难,便是高如松和高贵妃兄妹二人的手笔。
萧琰之所以有此判断,不只是高贵妃当日假称皇三子有恙阻拦太医救治宸儿的画蛇添足之举自露了行迹;更是因为此案明面上的种种证据,全无例外地尽皆指向了所谓的北雁间人。
高如松以大将军衔领镇北军,其所镇之北,便是与北雁相邻的边关。纵使北雁方面确实有谋害大昭皇嗣的动机,但这几名间人既然有能力通过镇北军的盘查畅行无阻地直入大昭,还能顺利潜伏宫中下毒暗害居于紫宸殿偏殿的皇二子,为何不将机会用在于北雁更为有利的对象上?
比如萧琰。
──较之还需得十数年方能成材的皇嗣,直接谋害一手造就了大昭中兴的帝王岂不更为彻底?且不说萧琰死后,诸皇子背后的势力必会倾全力拱自己人上位;就是萧琰仍然在世的几个兄弟,也定然会有所动作。一旦大昭陷入夺嫡纷争的漩涡当中,自然便是北雁方面重现康平之乱的良机。
换而言之,若动手的真是北雁间人,在费了千辛万苦潜入大昭、甚至得到了足以进入紫宸殿的机会后,又怎么会舍萧琰不动,却将机会浪费在了才刚蒙学的稚龄皇子身上?退一万步说,就算萧琰身边防护甚紧、寻不着下手的机会,也能以身处禁宫之便伺机刺杀入宫秉事的朝中重臣。对北雁而言,向这些人下手,无疑比谋害两个──表面上是如此──才刚蒙学的幼童有利许多。
既然北雁方面没有理由行此愚蠢之举,所谓的北雁间人自然只能是旁人栽赃嫁祸的。而有能力凭空栽赃出一个北雁间人的,舍高氏一系还有何人?
高如松长年镇守边关,截获的北雁探子不在少数,所得的令信文书虽无法让大昭的探子反过来用以潜入北雁,用来当成栽赃嫁祸的证据却已十分足够。至于高贵妃……因萧琰多年来空置中宫,后宫诸事向来交由三妃──高贵妃、陆淑妃、戚德妃──共同掌理;而高贵妃身为三妃之首,自然有的是办法安插私人入宫、又或收买、胁迫宫人为其所用。如此一来,证据和凶手皆已齐备,想将这盆脏水泼到北雁头上,自然再容易不过。
事实上,要不是高贵妃在事发当时刻意调走了纪太医,萧琰兴许还会考虑一下此事乃旁人嫁祸、意图离间他与高如松君臣关系的可能性。偏生高贵妃欲置萧宸于死地的执念太深,一边安排了一出小黄门贪嘴偷吃、反倒护了主人性命的戏转移自身的嫌疑,一边却又做出了那般画蛇添足的举动,又教萧琰如何能不疑她?
更别提整个大昭上下最希望宸儿丧命的,便非高氏一系莫属了。
萧琰如今育有四子一女,分别是长子萧宇、次子萧宸、三子萧宜、长女萧宛,和四子萧宓。皇长子虽居个长字,但其母戚德妃出身极低,原是萧琰当年四处征战时舅父沐昕宁拨给他的侍婢、能封妃还是亏得了生出皇长子这一大功,基本没什么承位的希望;长女萧宛和四子萧宓皆为陆淑妃所出,其中萧宓至今未满周岁,能不能顺利长大还是两说……也就是说,一旦萧宸出事,最有可能取他而代之的,唯有高贵妃所出的三子萧宜而已。
高如松此番请立中宫和太子,自然便是打着将妹妹拱上后位、让外甥成为太子的主意;而他之所以能猖狂若斯,说到底还是康平之乱的遗祸。
高如松,字诣昌,于康平之乱前原只是前任镇北大将军唐棣手下的一名副将,虽于军事上颇有才华,却因野心甚重而不为唐棣所喜。后北雁入寇、康平乱起,镇北军首当其冲,却因唐棣于阵中遭人刺杀而大输溃败,让北雁大军得以势如破竹地一路朝盛京直逼而去;饶是戍守京畿的十万禁军有半数折在了盛京城下,仍只留得了让皇室及朝中诸臣仓皇逃命的机会而已。
真正阻住了北雁军势的,是原先驻扎在西疆防卫西凉的卫平军。
西凉与大昭虽时有边衅,但整体国力仍弱于大昭,又深知唇亡齿寒之理,这才没有趁火打劫,而是主动遣使表达合作之意,让卫平军得以空出手来抗击北雁。于此同时,镇北军幸存的将领也开始收拢残部相互集结,却因群龙无首又彼此不服而难以成事;有人认为应当南下与朝廷会师共同迎敌、也有人认为应该留在北方寻机应变、混水摸鱼……高如松便是后者的代表。
他本是枭雄一般的人物,在康平之乱中看到了崛起的机会,遂选择留在北方继续收拢镇北军残部和地方上幸存的抵抗势力,名义上是为了寻机乱敌后方,实则却是藉此拥兵自重。因他所谓的乱敌后方不过是偶尔偷袭北雁的小股部队,又有地利之势,北雁方面自也不怎么在意这些散兵游勇,而是将战略重点放在了阻挠己方进军的卫平军身上。
只是随着战争旷时日久,北雁方面的补给渐渐不支,朝中也渐渐有了反对的声音,整体形势遂渐渐开始往大昭一方倾斜。高如松知道情况已不容自己继续混水摸鱼下去,这才以镇北军之名与朝廷联系,称欲与卫平军一同夹击北雁光复河山,请朝廷赐大将军之位以正其名。
高如松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却是以此为挟制,迫使朝廷认可他拥兵自重的行为。朝中虽对此多有非议,却因情势所逼而只得从其所请。卫平与镇北二军南北夹击之势因而得成,让大昭与北雁之间的战局就此扭转,最终成功克复全境、将北雁彻底逐出了关外。
可战事已平,放出去的军权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收回来的──这也是端仁太子病逝后、楼辉等重臣力主拥萧琰为储的原因。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若换了其他皇子即位,这位雍王殿下会在乱事平后心甘情愿地交出手中掌握着的卫平军。在此情况下,与其留下这种显而易见的祸患,还不如直接让各方面也都相当出色的萧琰即位,也好让大昭免于无谓的兵祸。
但这样的处置方式,自然是没可能用在高如松身上的。
高如松是有野心的人,虽因时势所趋不得不重新归附于大昭,却没有交出兵权的打算。自隆兴元年克复全境之后,他就以北疆不宁为由停留边关拒不还朝,对朝廷整顿镇北军的命令也一概视若无睹,所差的,也就只是不曾高举反旗自立为王而已。
康平之乱持续了十年,连年的战祸让整个大昭元气大伤,北雁又依然在旁虎视眈眈,萧琰虽清楚高如松是一颗不得不除的毒瘤,却也不能冒着让大昭重启兵祸的危险加以诛除。所以他最终选择了迎高如松之妹高崇华为妃,在缓和双方关系的同时给高如松抛下了一颗诱饵,让对方因为眼前的可能性而放弃兴兵自立的想法,转而用另一种方式实现自身的野心。
高如松也确实被萧琰的饵钓了住。
镇北军或许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也的确有能力给朝廷带来极大的麻烦;但要说仅仅凭着这支军队就能实现他的野心,就是高如松再怎么骄矜狂妄、自高自大,也知道这种事顶多存在于他的妄想当中。
他是个识时务也懂得判断情势的人,所以才会在意识到战局转变后主动联系朝廷表达归附之意,而不是像先前那样继续坐山观虎斗。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朝廷和北雁真的打到两败俱伤、当时仍在北雁势力范围之内的他也没有太多发展壮大的机会──北雁军队尚且补给困难,更何况是偷偷摸摸地暗中收拢势力的镇北军?两相权衡之下,归附朝廷无疑对他今后的发展更为有利,这才有了后来的镇北、卫平二军南北夹击、共逐北雁之事。
可纵使在威胁利诱之下逼得朝廷认可了他在康平之乱中拥兵自重的举动、也在乱平后利用萧琰顾全大局不愿再兴兵祸的心理保住了手中的军权,高如松的成就和前景却仍旧十分有限。
镇北军,顾名思义自然是镇守在北疆的。以北疆的水土,一年能有一获就要谢天谢地了;更何况大昭的军制并非屯田,高如松虽能以军权迫得邻近郡县的地方官向他低头,于粮食一项也依旧不能自给,只能仰仗朝廷拨粮、或是私下派人到南方购粮。
购粮需要钱,养兵更需要钱;尤其是高如松这种拥兵自重的,更需得花大力气收买手下的将领,才能让底下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而高如松来钱的方式基本有二,一是以北雁袭边为由向朝廷索要大笔军费;二则是暗中同北雁走私互市、再派人到南方销货买粮。
可这两种做法却都有着相当大的风险。
如果朝廷手里没有一支让他甚为忌惮的卫平军、又或在位的仍是那位懦弱无能的德宗皇帝,这样做自然没什么大问题;但萧琰是个强势的君王,虽然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而暂时选择了妥协,却不会容许他予取予求──如果容忍镇北军所带来的损失犹胜于兴兵将其剿灭,这位被称为中兴之主的年轻皇帝哪还有继续妥协的道理?而这,无疑是高如松无论如何都不愿见着的。
在不触及帝王底线的情况下行事,结果就是他虽仍掌控着镇北军,却无法如所期盼的那般日益壮大、直至能与朝廷抗衡……尤其萧琰对边军捞钱、筹粮的方式十分熟悉,有的是办法从各方面拿捏他、压制他。而结果,便是高如松过得一日闷上一日,心中也不免生出了还不如奋力一试、兴许真能拿命搏个前程的念头。
可便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京中却传来消息,道是萧琰欲迎崇华入宫、还将予其贵妃之位……饶是高如松清楚萧琰这么做一方面是收买人心、一方面也是将崇华当成了人质,可妹妹入宫为妃一事所隐蕴的可能性,却让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同意。
毕竟,他就算拿命一搏,前程如何还未可知;即便真能挡住朝廷的镇压,顶多也就是继续当个土皇帝而已。但崇华入宫,只要能生出皇子来,便有了即位的可能性……到那个时候,只要他把握得宜,岂不连整个大昭都能落入手中?
高如松并非不清楚萧琰对他的防备,但这个饵实在太香,由不得他不上勾。所以宫中终究多了个高贵妃;而原先时有躁乱的镇北军,也因此安分了不少,让萧琰得以将心思放在如何蓄养民力、整顿朝纲上,让百姓能够休养生息、一应秩序和经济也能逐渐恢复。
当然,仅仅一个贵妃之位其实不能代表什么,所以为了稳住高如松、也为了让高如松能将他放下的饵咬得更紧,萧琰不仅没在行幸高崇华时做些避子的手段,反倒还让这位贵妃娘娘入宫半年不到就顺利怀了上──于他而言,三子萧宜就是那枚吊在高如松面前的香饵,好让对方的野心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而逐渐膨胀,甚至因此将注意力由军队逐渐转往其势力范围之外的朝堂上。
这世上,能同时掌得好军、弄得好朝堂权术的毕竟是凤毛麟角。萧琰是一个,高如松却不是。他就算有钱能贿赂官员,能不能找对人、做对事还是两说。尤其边关走私来钱再快,花钱的地方多了,某些支出自然就得削减。他在朝堂里投注的金钱和力气越多、对镇北军的掌控力就越弱;萧琰对高如松多有容忍的原因,便也在于此。
萧琰并非没想到爱子会因此成为高氏一系的眼中钉、肉中刺。但他太过自信,认为自己一定有办法保护好宸儿不受伤害;却没想到现实会以这样的方式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可后悔又能如何?就算再怎么自责、再怎么痛恨高如松和高崇华兄妹俩,他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地直接对高氏下手──国力未复便又再起内乱,对大昭的影响无疑是十分致命的。所以他只能忍着,然后继续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削弱高如松对镇北军的掌控程度,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
但萧琰终究还是不甘心。
即使宸儿已经有了治愈身子的可能,可一想到那个怵目惊心的午后,和高如松肆无忌惮的猖狂,他胸口翻腾窜延的怒火,便怎么也无法平息。他怒视着地上那本奏折的目光依旧,垂于身侧的双拳亦青筋暴起、时紧时松……却到好半晌后,他才勉强控制住情绪背过身挪开视线,朝角落里侍候着的曹允吩咐道:
去请楼相和沈先生。
奴婢遵旨。
曹允虽一直待在御书房里,但他熟知帝王性情、更知道那本奏折的主人是怎么样的货色,自然不会做出主动将奏折拾起放好这种没眼色的举动。也因此,从得着萧琰吩咐出外请人、到领着两名同为帝王心腹臂膀的大臣重回御书房,那本奏折始终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已平复情绪的帝王也像是彻底忘了这回事般,正端坐案前努力批覆案上小山一般的奏折。
圣人,楼相和沈大学士到了。
请。
听得二人到来,萧琰当即搁下了手中的朱笔起身相迎。但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名美髯长须的中年文士先后入内,正是当朝左相侍中楼辉楼明光,和原为萧琰潜邸幕僚、现任弘文馆大学士的沈燮沈修睦。
二人早在来之前就已听曹允简单交代过事情的因由,故尽管地板上躺着的那本奏折怎么瞧怎么突兀,却不论楼辉又或沈燮都殊无异色,只在见着帝王后恭敬却不失风仪地躬身为礼道:
臣楼辉见过圣人。
臣沈燮见过圣人。
两位卿家请起……曹允,看座。
这二人俱为萧琰的心腹重臣,是故二人才刚双双躬身长拜而下,帝王叫起看座的吩咐便已紧接着响了起来。
曹允于此早有准备,当即让外边候着的小黄门取了几案并坐垫于殿中安放。却到一切布置停当,君臣三人才分别落座,然后一如既往地屏退了一众闲杂人等,只留了曹允在内伺候。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楼辉并沈燮才大大方方地将目光投向了正巧位于二人中间的那本奏折。
圣人看来是被气得很了。
沈燮说是幕臣,实则与萧琰有半师之谊,某些话由他说来自然要少上几分忌讳:可是思动了?
先生知我。
萧琰微微苦笑,垂落的长睫藏住了凌锐凤眸中一闪而逝的恨意,却仍掩不住眸底浓沉的阴翳。
瞧着如此,饶是楼辉与沈燮心中早有准备,亦不由胸口一跳……两人颇有默契地对望了眼,随即换成楼辉一声轻咳、试探着开口问:
可否让臣等一观大将军所奏?
嗯。
萧琰淡淡应过,随即抬了抬手,示意曹允将地板上的奏折呈给两位心腹重臣看看。
高如松行事为人如何,整个大昭朝廷就没有不知道的;至于皇嗣案的内情,二人得帝王信重若斯──楼辉还是元后楼氏之父、皇二子萧宸的外祖──自也是一清二楚的。可饶是如此,轮流看完那本萧琰恨不得直接烧了的奏折后,沈燮仍不由给高如松肆无忌惮的猖狂态度吃了一惊;颇有切身之感的楼辉更是额角一跳、胸口一滞,忍不住张口怒斥道:
竖子欺人太甚!
的确,也无怪圣人气愤若此了。
沈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神色却是定静如前,紧接着又轻飘飘地反问了句:却不知圣人意欲何如?
……朕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恨不能,便还是不能。
知道帝王虽心中恨极,却因仍顾及着家国社稷而未有冲动之举,沈燮虽不如何意外,但还是稍稍松了口气,劝道:
二殿下之事虽教人遗憾,可高如松会有此举,也是其已将眼目重心移往承嗣之事的明证。长此以往,圣人只需按计逐步收拢镇北军,同时搜罗证据静待时机,自然能兵不血刃地断其臂膀、彻底解决高氏之祸。
君臣几人早在康平乱弭之初便已拟妥了收复镇北军的方略,如今虽出了皇嗣案这么个意外,整体计划的进行却仍是相当顺利的……在沈燮看来,萧宸遭祸之事既已无从扭转,萧琰身为帝王,便当忍一时之气顺势而为,做出合适的姿态引高氏一系入彀,才不至于白费了皇二子的牺牲。
其实这一点,便无需沈燮相劝,萧琰自身也是再清楚不过。
可不论再怎么清楚,一想到高氏的猖狂和宸儿所受的苦,胸中的气便怎么也消不下去。
他之所以会请二人来此,就是明知不可为、却仍不禁想看看能否有实现心中所愿的方法。
也因此,尽管沈燮已将态度表达得十分明白,他却还是忍不住又道:
收服镇北军需按部就班;然直接设法诛除高如松呢?真全无办法可想么?
办法当然有──问题只在于代价几何。
沈燮答道;眼角余光瞥了眼一旁打方才便不言不语形若木雕的楼辉,不由暗叹了声老狐狸。
不过楼辉身为皇二子外祖,此时不论赞成还是反对都有所不妥,这劝谏之任自还是得由他这个帝王侧近兼谋士担纲了。
欲直接诛除高如松,办法不外乎几种:一则收买其身边亲近之人下毒暗害;二则选勇武之士当面刺之;三则寻合适罪名使其定罪就缚;四则与北雁联手,于边衅中趁乱杀之。
选择第一种,问题在于这亲近之人该如何挑选、又该如何收买。若不密事泄,就算高如松有所顾忌不曾兴兵,十有八九也会整出些事端来。
第二种……且不说这人选同样是个问题,就是真选出了人、这人又能突破重重险阻侥幸功成,朝廷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更别提如今对镇北军的渗透离间才进行到半途,高如松一死,其手下将领会如何反应犹未可知。若有蠢人因此打着为高如松复仇之名揭竿而起,先前的诸般努力岂不尽皆付诸流水?
而第三种么……定罪不难,可若高如松拒不受缚,这罪定了不仅毫无用处、只怕还会生生将其逼反。至于第四种,这等与虎谋皮的愚昧之举,圣人想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
……先生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沈燮这番话绝对称不上好听,但萧琰虽然神色沉郁,听到末尾也仅是低声一叹,并不曾因此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幕僚动怒。
因为沈燮只是说出了他心底明白、也早就暗中筹谋推算过一回的事情;只是他不肯死心,才会在两人面前将这事儿又提上一回,好让沈燮条理分明地分析一通、彻底捻熄他心底犹自窜着的小火苗。
──又或许,他这么做,是想透过这样的分析再一次认清自己的不得已,好减少每晚搂着宸儿入睡、听着宸儿梦呓低泣时的愧疚感吧。
当然,这后一种想法,即使面对的是沈燮和楼辉这两位心腹重臣,萧琰也是不会表露出来的。所以他最终只是微微苦笑了下,语气一转:
但即便如此,这样猖狂的折子,朕也没有全盘容忍的道理。
圣人说的是。
见最为敏感的话题已过,楼辉便也不再憋着掖着,点点头道:在臣看来,高如松如此举动,怕是也存着几分试探之意。毕竟,圣人于二殿下爱重疼宠之心满朝皆知,即使高如松并非皇嗣案背后主谋,于奏折中做此僭越之言,圣人也当加以斥责才是。若一味容忍,不仅有损皇室和朝廷威严,更可能令高如松生出警觉来。
萧琰的脾性不说人尽皆知,但他身为君王的强势作风,从他的种种丰功伟业上便能想见一斑。好在他强势归强势,却足够理智,不只听得进谏言、也晓得何谓隐忍、何谓妥协;如若不然,一个强势有为却也专断独行的君王,少不得会令朝堂生出不少波澜。
但也因为萧琰的强势,假若他被高如松冒犯至此却仍无动于衷,高如松只怕不仅不会得意,还会因君王异于常理的反应而有所警觉……楼辉所言之意便在于此。
萧琰虽韬略过人、智虑通达,可方才光顾着气愤和烦恼该怎么将高如松千刀万剐了,一时竟漏了这一层。
只是即便下诏斥责,帝王心底也很难有出了气的感觉;故当下只是略一颔首,道:
如此,这惩处之事,便请丞相和先生一同商议拟旨,定妥后呈入御书房便是。
臣等遵旨。
要想申斥得符合帝王心意却又不至于引起高如松警觉或反弹,自然得靠楼辉和沈燮这样老谋深算又熟知萧琰想法的人物。两人也清楚这一点,故二话不说地便领了旨意、接下了这个其实不怎讨好的工作。
事情至此便算是告了个段落。萧琰也不多留二人,又再交代几句便让他们退了下。只是当他重新提笔想完成先前未尽的公务时,看着案旁成堆的奏折,却不知怎地有了几分意兴阑珊。
──或许,是觉得憋屈吧。
日理万机又如何?一国之君又如何?明明天下权柄尽在手中,他却连处置谋害自己爱儿的罪人都无法,只能为了家国社稷一再妥协隐忍。
就算清楚高如松终有授首的一天、其引以为仗的镇北军也必将重新归入朝廷的掌控中,可萧琰心底的烦郁,却依旧无法平息。
看着笔尖的朱砂因他的踌躇迟疑而在奏折一角滴落成鲜红的墨渍,君王一声暗叹,却终究还是再次搁下了笔,取来纸张勉强拭去污渍后重新阖上了奏折,将之放回了右手边那堆待批覆的小山上。
──他无法随己意将高如松千刀万剐,可偶尔偷懒一回还是成的。
想到紫宸殿里的爱儿,萧琰心头一暖,当即由案前长身而起,让曹允摆驾回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