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之际,萧宸原以为自个儿接下来的几个月,都要在度日如年的刻骨相思中度过了。不想相思刻骨是真;可度日如年四字,却几乎没怎么品尝到、便让接踵而来的诸般事务整得分身乏术、席不暇暖了。
萧宸这些年虽也累积了不少处理政事的经验,可从旁协助和一肩挑起,仍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尤其眼下无了帝王镇着、身为太子的他又是第一次监国,即便有楼相和楚王从旁协助,在处事应对上仍不免有些磕绊和疏漏。在此情况下,尽管优秀的学习能力让少年很快就从错误中摸到了诀窍;朝中某些官员的心思,却仍在萧宸逐步适应的过程中不可免地渐渐活泛了起来。
倒不是说这些人胆大到就此生出了不臣之心;只是太子年少、经验未足,性情又以温和仁善出名,朝臣们面上恭敬不减,心下却多少存着几分轻视和怠慢,面对公务时自也不如帝王在朝时那般兢兢业业、认真本分──仅仅敷衍了事的倒还算好了;那些阳奉阴违、蓄意捣鬼的才是真正的乱源。好在萧琰离京时也将京中潜龙卫的指挥权全数交给了爱子,这才让萧宸得以在掌握某些人犯事的证据后直接来了个杀鸡儆猴,将几名带头捣乱的官员或申斥或下狱,就此镇住了朝中一度刮起的歪风,让一应政务的运作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可萧宸身上的担子,却没有因此轻省多少。
因为前线日益推进的战事;也因为那随战事推进逐渐变得吃力的辎重。
看着宫门落锁前才刚递来的最新战报,深夜时分、兴麟殿里,萧宸将象征着御驾所在的棋子往舆图上北雁王都的方向再行移动了少许;秀若远山的双眉微微蹙起,而在片刻沉默后双唇轻启,同一旁的安远问:
楚王叔今晚也歇在宫里么?
是。
如此,请楚王叔过来吧,就说孤有事相询。
奴婢遵旨。
得主子吩咐,安远也未多问便退步出了寝殿,依着太子的指示往萧瑜处请人去了。
听着这位心腹内监的足音渐行渐远,年轻的太子轻轻吁了口气,就着一身便袍有些疲惫地瘫靠在了身后的软榻之上。
萧宸幼时困锁深宫、之后又因故离宫多年,和楚王萧瑜的接触十分有限,自也谈不上如何亲近。可如今父皇出征在外、沈师也随驾同行,能让他一吐心中担忧和疑惑的对象,也就只剩下外公……和同样深得父皇信任五皇叔了。
论亲近和熟悉,外公自然是相对合适的人选。可外公如今年事已高,他又如何好因心底的那点不安将人连夜召入宫中?倒是五皇叔得了父皇嘱咐,这几个月有大半时间都是宿在宫里的;故萧宸几番思量,终究还是腆着脸让安远将人请了过来。
萧瑜如今就宿在兴麟殿侧殿──萧宸无妻无子,帝王赏赐的几个美人又因先前的栽赃风波给尽数圈了起,自然无甚忌讳──到寝殿正殿也就是一两刻的光景而已;不多时,属于五皇叔的、萧宸如今已逐渐熟悉的足音,便已随着安远的脚步来到了殿外。
臣萧瑜参见太子。
五皇叔不必多礼……快请进。
谢太子。
国法重于家法,萧宸作为储君,身分原就仅次于帝王,故萧瑜入殿时仍是规规矩矩地先按制行了个大礼,随后才由主动上前相迎的少年伸手将他扶起,边让安远将他先前参看的舆图和战报取来、边引着这位叔父到寝殿外间的长榻上入了座。
这是傍晚宫门落锁前送来的战报。
他将那封文书递到了萧瑜手中:正如先前所议,深入北雁境内后,父皇便将征北军兵分三路,王师从中路稳步推进;镇北军、卫平军则分由东西二路包抄,先攻下安珲、宁泉,再以此二城为据点朝燕京进发。俞青玄领的镇北军已经围了安珲;林远达领的卫平军也已和宁泉守军接了战;若一切顺利,兴许下个月便能成功会师燕京了。
宁泉、安珲是通往燕京的两大交通要地,也是北雁境内仅次于边关和王都的屯兵重镇。只有先拿下这两城,进攻燕京时才能避免被人截断后路两相夹击的危险;故萧琰虽也盼着能尽快了结这一仗早日返京,却仍是选择稳扎稳打逐步推进,从而避免不必要的变数一举重创北雁,让这个北地强邻再没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看来征北军进行得十分顺利。
进军北雁的方略早在出兵前就已定下,故萧瑜只大略扫了眼战报,立时便弄清了前线的状况……不知太子召臣前来,是……?
孤只是有些不安。
想到自己只因为这点小事就连夜将五皇叔请了过来,萧宸的脸有些红,但还是顶着萧瑜探询的目光将自个儿心底的疑虑说了出来:
自二月发兵至今,也有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了。眼看王师连战皆捷、层层推进,孤心下固然振奋非常;但想到大军已深入北雁腹地,便不至于四面受敌、在辎重补给上的难度也会提高不少,心底便有些……
唔?不过大军出征时原就带了不少粮草,圣人也没打算将这一战拖上太久,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才是。
北地苦寒,若将这一战拖到秋后,己方除镇北军外的战力必然会受到不小的影响;故早在出征之前,萧琰便定下了速战速决、以优势军力迫使北雁内外交困、分崩离析的战略方向──他之所以坚持御驾亲征,也和这一点有关。毕竟,若无帝王在中路坐镇指挥、最大限度减低卫平军、镇北军和禁军三军之间的龃龉和统属纠纷,即使领兵的余青玄、林远达等都是一等一的出色将领,少不得也会因私心而互相掣肘、大大拖慢征北军进攻的速度。
萧瑜对兵事虽不那么擅长,却也参与过御驾出征前的战前会议,见王师推进的状况与先前预期的相差无几,自然不觉得眼下的状况有什么不对。
但萧宸想的却要更深一些。
雁地苦寒,去岁又因雪灾遭了饥荒……雁军入寇尚能就地补给;我军入雁却只能倚仗自身的辎重。尤其如今大军深入北雁,若不曾分兵留守后路,便得时刻留心北雁残军的骚扰甚至截断包抄;若分兵留守,粮草的运送和保存便是极大的隐患……孤虽深信父皇之能、却也清楚北雁方面绝非都是与贺兰玉楼一个水平的蠢材。但凡有人觑了空子朝粮草下手、又不能保证后续的补给,只怕我军目前的优势便有极大的可能要转为劣势了。
圣人熟知战事,对之间的隐患必也相当清楚,太子委实不需过于担忧。
听年少的侄子有理有据地分析征北军可能面临的危险,即使萧瑜的长处原就不在这方面,仍不免有了那么几分……自个儿马齿徒长、光阴虚度的感觉。
好在他生就了一副玲珑心窍,倒也看得出这个太子侄儿与其说是找他释疑解惑、不如说是来寻求安慰的。萧宸与萧琰容貌有七、八分像,予人的感觉却要温和可爱许多,再加上耳根处微微泛着的几许绯色,让瞧着的萧瑜一时怜爱之心大起;当下一句臣僭越了脱口、也不等少年反应过来便自探手揉了揉对方发顶。
萧宸虽曾听父皇以玩世不恭、惫懒跳脱形容五叔的性情,可如此切身地体会到这点,却还是实实在在的头一遭……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少年一时有些发懵;却是直到原先整齐的发鬓都有些散乱、一旁守着的安远也看不下去地想要近前劝阻了,他才挣扎着从萧瑜的大掌下逃了出来,有些狼狈地问:
五皇叔缘何──
太子就是太过紧绷了。
萧瑜按下了心头的遗憾故作正经地道,既然已预料到了可能的危险,事前多加防范、预作准备不就得了?何需这般眉头深锁!若让不知情的人瞧着,怕还会以为前线的战事有了什么变故呢。
……孤只是放心不下。
身为人子,有此担忧也是正常。不过圣人筹谋这一仗也筹谋了十几二十年,必是有了充足的准备才会正式发兵,又怎会留下那等明显的疏漏?况且我军说是深入敌境,可北雁方面本非铁板一块,被圣人摧枯拉朽地一番折腾,不自个儿乱起来就不错了,想来也很难进一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这倒是……
萧琰商议国事时从不避着爱子,父子俩又有前世的经验可供讨论,故萧宸稍一细想,便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有些多虑了。
──兴兵北疆、御驾亲征,不过是用以瓦解北雁的最后一着罢了。真正为这场必然的胜利打下基础的,还是大昭这十多年来的积蓄和酝酿。从国力的恢复、军队战力的维持,到对北雁内部的深入分化,若非帝王早早布线多方栽培,就算真能聚起百万之师倾巢而入,北疆的战况也不会进行得这样顺利。
可就算知道是自己关心则乱,以萧宸的性子,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想到前生那场就某方面而言格外惨烈的胜利,即使曾经的罪魁祸首如今大多死的死、圈的圈,年轻的太子仍在片刻沉吟后语气一转、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征北军有父皇坐镇、旗下将领又多是父皇旧部,出岔子的可能性确实不大……可若变生肘腋、祸起萧墙呢?
喔?太子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这倒是不曾……正如先前所说,只是一直没来由地有些不安而已。
少年苦笑道,之所以深夜请五皇叔前来相议,也是想藉此厘清思绪……说实话,要真是孤多心也就罢了;可若真有了什么万一,孤便万死难辞其咎了。
太子言重了。
太子侄儿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这个做长辈的,自也不好再用一句多休息宽宽心就没事了来打发对方。尤其上回梁王的案子,也是因圣人的不安才寻到契机及时阻止的;故萧瑜踌躇半晌,还是配合着对方思考起了可能的变数。
真说起来,圣人御驾亲征,朝中军力被抽调不少、几位重臣也随军去了前线,若有人真生出了不臣之心,确实不失为动手的大好良机。
顿了顿,不过动了手是一回事、如何收场又是另一回事──且不说太子手握虎符,随时可以调动太子卫队和留守禁军平乱;在圣人随时有可能率军回銮的情况下,就算侥幸宫变成功,也不过是多过了几天做皇帝的瘾而已。
确实……若无法威胁到父皇,所谓的政变也不过就是场笑话而已。
以征北军之势,就算有人私通北雁,在战场上留下帝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至于买通帝王身边人进行刺杀、甚至策反随军将领……对方要真有如此能耐,便只能说是己方轻忽大意、疏漏无能了。
而不论萧宸或萧瑜,都不认为如今正剑指燕京的帝王会犯下如此可笑的错误。
若换作是臣,与其大张旗鼓地搞什么政变,还不如趁隙离间太子和圣人。
相对于军事,萧瑜在政治方面的敏锐度无疑要高上许多,语气一转便又抛出了另一种可能,说句难听的:为君者,少有不猜忌多疑的。无论用上什么手段,只要成功让圣人相信太子生了异心,对方在这夺嫡之争上便已赢了大半。
……不会的。
虽知五皇叔此言不过是单纯的推断、假设,萧宸仍听得心下一紧,忙连连摇头、大加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父皇知我,又怎会看不出旁人的栽赃嫁祸?
可若动手的,当真是太子手下的人呢?
五皇叔此言何意?
莫忘了……太子肩负着的,可不光只是自身的荣辱、还有背后那些太子党人的荣华富贵。若太子管住了自己,却管不住这些人……真出了什么状况,可就百口莫辩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萧瑜的推测,不如说是他这些年来苦苦周旋在皇帝兄长和不省心的外家间留下的血泪教训──他从来无心帝位,舅舅和表兄弟们却总是时不时便要折腾、蹦跶一回,让他想安安静静地做个闲王都难,故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有感而发了。
但这番话,也确实提醒了萧宸。
要说让人不省心的外家,他此前不也经历过一遭?如非楼孟允本身难成气候、楼家又仍有外公镇着,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还不好说……尤其他手底下跟着的人越来越多,难保不会有自作主张、假他名义胡作非为的。若这些人真生了异心钻了空子、对父皇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就算父皇最终不予追究,萧宸也很难原谅自己。
这点……倒真是孤疏忽了。
呃、臣只是有感而发、兼且提出一些可能性而已,可不见得真会发生……太子听听便罢,莫要过虑了。
不,五皇叔提醒得很对──纵使孤问心无愧,也难保手下人不会因尝到了权力滋味而生出别样心思。既然察觉了这种可能性,自然得仔细防备一番;如若不然,孤又如何对得起父皇如此信任倚重?
太子……
见少年一脸凝色,担忧自省之情发自肺腑,萧瑜心下震撼,突然有些明白他那位皇帝兄长对这个儿子信任倚重至斯的理由了。
圣人之所以对太子信重若此、从不相疑,不是因为太子出身尊贵、性情温和,也不是因为太子秉承天运、资质敏慧;而是因为太子一片赤诚,是真真将圣人放在心里敬着、慕着、爱着的。如此真心,连他这个局外人都不禁为之动容;更何况是饱尝孤寡滋味的帝王?
不说其他,单单少年藏在那双丹凤眸底的深深情意──萧瑜告诉自己那是孺慕之情──就够让人泥足深陷了。
臣虽不才,在世家大族间却还有些人脉;若有什么吩咐,太子尽管示下。
五皇叔客气了……如此,还请五皇叔代孤探听、留意一二,看那些所谓的太子党间是否有什么不稳的动静、又或陆氏等有没有什么异动;孤也会加紧自查──若一切只是多心便好。倘非如此,孤也会尽全力收拾善后,绝不让人有威胁到父皇的机会。
臣遵旨。
想着谈到这里也该差不多了,躬身一礼沉声应过后,萧瑜随即语气一转: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太子身负重任、又正是长身子的年纪,还是早些歇着吧。若累坏了身子,圣人回来可要怪臣没将太子照顾好了。
嗯,今夜多谢五皇叔了。
方才的一番谈话固然让萧宸有了方向,可要进一步厘清,却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故见萧瑜婉转提了辞意,他便也顺势起身,边道谢边将人送到了门边,让今晚这番突如其来的密谈就此告了终。
* * *
向晚时分,天边一轮残阳如血,将广袤无垠的草原映得一片肃杀。
自贺兰氏以雁为号在此立国以来,这片草原虽依旧盛行着弱肉强食的规矩,各部生存竞争的方式却已从原始血性的杀戮逐渐过渡到了兵不血刃却更为凶险的权力斗争。就是偶有动了刀兵的,也大多是马贼劫掠或部落间的小小冲突或摩擦;真正称得上规模的战争,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发生在这片草原上了。
直到现在。
看着战场上散落的尸骸兵甲、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正被大昭军士推搡着押往战俘营的北雁降将茫然四顾,怎么也不明白曾经在南朝江山恣肆掳掠的大雁,究竟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
雁昭两国为邻的历史,还得追溯到近百年前、太宗皇帝末年的时候。当时,立朝近四十年的大昭已由前朝末年的战乱中彻底恢复过来;迈入史称元景之治的盛世,也有二十年的光景了。当时的大昭兵强马壮、声威远播,是远近诸国中当之无愧的霸主;就连刚联合诸部以雁为号立国的贺兰氏,也不得不压抑心底不合时宜的野心遣使来朝、称臣纳贡。
而大昭的强盛与繁华,给当时的北雁人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见识到南朝地土以前,北雁人还曾暗暗担心过这个强邻会否有扩展疆土、吞并自家的野心;见识过后,才知道己方先前的担忧是多么的坐井观天、愚不可及──有那样丰饶广袤的土地,大昭人脑子抽了才会将脑筋动到自家贫脊苦寒的疆土上。
事实也的确如此。
即使在大昭国势最盛、军力最强的时候,面对北雁时不时的小股骚扰,也顶多是在边境接战反击而已,对北雁人赖以生存的草原始终兴趣缺缺;更别说国势转衰之后了。也因此,即使康平之乱后、一度倾颓的南朝已在萧琰的治理下逐渐恢复了昔日的强盛,北雁高层在意的也只是劫掠的难度提高了而已;却是半点没想过这个隔壁邻居也有反过头打进自个儿家门的可能。
当大昭军队于边关集结之时,北雁高层还在为对方的意图与如何应对争吵不休;不想还没吵出个结果,来势汹汹、连战皆捷的征北军就已迅速深入北雁腹地、将小半个北雁纳入了掌控中。
待到如今,时入夏末,已从去年的干旱中恢复生机的草原青翠而丰美;可往年星罗棋布、四散其间的牛羊,却已为分属两军的断肢残骸所取代。写着雁字的旗帜被随意弃置在零乱草场间,反衬着远处飘扬的昭字大旗,成了一众北雁战俘眼底最大的讽刺。
当然,无论是负责看守关押战俘的大昭军士、还是此刻正坐镇中军听取汇报的帝王,都不会在意这些人是何感触──若非没打算永久占下这片草原,只怕这些战俘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成了草场的肥料了。
事实上,直到现在,军中的高层将领对于这些战俘是留是杀都还有着极大的争议。而半个时辰前才送达中军大营的战报,更给今日的胜利蒙上了一层意料外的阴影。
……想不到朕千防万防,还是让某些人找到了空子。
看着战报上留守驻军的粮草接连被烧的消息,尽管剩余的粮草仍足够应付征北军目前的消耗,案后的帝王仍让这份情报潜藏的意涵弄得眉头大皱;连想都不用想,就猜得到这样的消息会在军中朝中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事情的发展也确如他所料。
一处是侥幸、两处也能说是碰巧;可如今粮草被烧被抢的据点足有八处之多,这不是内神通外鬼是什么?
看完帝王让人传到他手中的战报,禁军将领之一、在此仗中担任先锋的戚盛鼎首先发难怒斥道,居然将这些据点的储粮状况都摸得如此清楚……最可疑的,便是那些出征前才混进来的文书崽子吧?
戚中郎将慎言。
见帝王的眉头因对方胡乱臆测的言语瞬间又更紧上了几分,已经预见到后续话题发展的沈燮忙出言劝阻道,此事真相如何还是两说;何况此次随军出任文书的、俱是我大昭未来的栋梁之材,委实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作出这种事……中郎将无凭无据便如此妄加论断,未免有失偏颇。
有失偏颇的,难道不是沈参谋吗?
像是早料到了沈燮的干涉,戚盛鼎一声冷笑:且不说你曾私底下让人对那些书生多加照拂,单单你如今的身分,就没资格帮那些人开脱了。
……喔?
别忘了,你如今虽权兼圣人帐下参谋,身上挂着的太子少傅一职却还未撤下,平素也与太子多有往来……亲近太子如你,帮那些太子党人说话不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么?
……听中郎将之意,是暗指此事与太子有关?
见戚盛鼎不仅将他的好心当驴肺,还傻傻地自个儿拼命往圣人逆鳞上撞,沈燮也懒得再帮他打圆场了。当下毫不掩饰讥讽地如此一句反问脱口;随即便见戚盛鼎一个颔首,露出了个你终于承认了的表情:
有能力安排这一出、又不希望咱们打得太过顺利的,除了太子还──
够了。
中断其未尽之言的,是御案后蓦然响起的一声冷喝。
分辨出音声的来源,先前光顾着打击沈燮的戚盛鼎心下一紧忐忑回眸,只见帝王正睁着那双凌锐狭长的凤眸冷冷睨着自个儿,神情间的沉怒一望可知;饶是他至今不认为自己有说错什么,仍不由给那冷凝愠怒的目光迫得背脊一凉,忙单膝跪地一个叩首、颤声道:
圣人息怒──
息怒?你知道朕因何动怒?
这……
思及自个儿未尽的话语、想到京中那些关于圣人如何娇惯、信任太子的传言,这位先锋大将紧张之余又有些委屈,忍不住辩解道:
臣确实不该妄议太子;可就像人家说的,无风不起浪、无穴不来风,那些书生崽子经手不少军情文书,对存粮的状况可说再了解不过,又是太子门人……如今出了事儿,臣因此疑心到太子身上,不也是理所当然?圣人若是不信,且待臣将那些书生崽子抓来逐一审问,自然便能查出个一二来。
查出个一二?让你屈打成招,栽赃嫁祸么?
听戚盛鼎越说越离谱,言词间分明将爱子当成了大逆不道之人看待,萧琰便清楚这个手下将领十有八九是受人蛊惑才会对太子有此偏见,仍不由给气得浑身发抖:
储君亦是君,你既无御史风闻奏事之权,又有什么身分、什么立场对朕的太子妄加非议揣测?朕念着昔日袍泽之情,对汝等多有优容,岂料却纵出了你这等把愚昧当耿直的蠢货!
帝王混迹行伍多年,对这些武将鲁直缺心眼的性子十分了解,故率军出征以来,私下召见也好、正式会议也罢,都极少拿朝堂上那一套来约束、限制这些将领的言行……不想纵着纵着,竟将人纵成这副不知好歹的德行;不只私下议论太子,还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胡言挑唆?
圣、圣人息怒──
给萧琰这么一番劈头痛骂,戚盛鼎原先单膝跪地的姿势立刻转成了俯伏下拜、五体投地,背后更是冷汗涔涔,一方面仍旧觉得有些委屈──他确实没有刻意诬陷或嫁祸的意思──一方面也因帝王的质问和斥责隐隐觉出了些异样,因而更是心惊胆跳、手足无措。
幸好眼下在这中军大帐里的,可不只有帝王和犯蠢的戚盛鼎而已。见后者的气焰已让帝王的雷霆之怒生生压了下去,已经看了好一会儿戏的沈燮这才施施然地开口插了话:
说也奇怪……戚中郎将虽为禁军将领,平日职司却以戍守京畿为主,即使入宫晋见,能见到太子的机会也十分有限,更别说是进一步交谈了。换句话说,太子若非太子,于中郎将而言也不过就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缘何能让中郎将生出如此之深的恶感?
这──
中郎将可别用听其言、观其行之类的话语随便敷衍。太子的温良恭俭、谨言慎行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若非遭小人蒙蔽误信谗言,谁会把太子当成那种居心叵测、心怀不轨的人?不说其他……中郎将只因那些随军文书与太子亲近、又是最有机会犯下这案的人,便自以为是地将罪名安到了太子头上;却不知太子根本没想将你口中的太子门人安插进军中,而是圣人顾及太子立场亲自做出的安排?
当、当真?
戚盛鼎原就是个直心眼直脾气的──若非如此,又怎会直接当着帝王的面毫无技巧地指责、怀疑太子──听沈燮连消带打地这么番分析解释,倒也真觉出了不少疑点。
仔细想想,若非有人一直有意无意地暗示他太子不是好人、太子有问题,他又怎会一出了事儿便往太子身上想?意识到自个儿多半是给人当枪使了,终于反应过来的戚盛鼎更是汗如雨下,却又说不出圣人恕罪这等无耻讨饶的言词,只好死死压低头颅,盼能以此平息圣人怒火了。
好在萧琰气归气,却也知道戚盛鼎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将气撒在此人身上根本无济于事。故几个吐息稳下心绪后,他也未再疾言厉色地加以斥责,只是一声叹息,道:
众人只道朕对太子溺爱宠信非常,却不想想朕缘何在五子中独厚太子?实在是太子聪明敏慧、至纯至孝;朕身为人父,又如何能不亲近、疼爱这样的孩子?
确实……
戚盛鼎也是成了家育了子的,经帝王这么一解释,倒也心有戚戚焉……是臣驽钝愚昧、误信小人所言。
既然知道了,就莫再轻信谗言、受人挑唆。若有人私底下非议太子,你也要多加留意遏止,知道吗?
是。
好了,下去自领十军棍吧。
臣遵旨,谢圣人恩慈。
戚盛鼎脑筋转过来了,自然也就知道自个儿方才的言词作为有多么不妥了。故萧琰虽仍让他自去领罚,戚盛鼎对这十军棍却全无异议,仍是恭恭敬敬地叩谢行礼了番才退出了大帐,只将帝王和沈燮二人留在了帐中。
……都说积毁销骨,若非朕对太子信任非常,让人这番接二连三地栽赃诋毁,只怕信也要变成不信了。
想到戚盛鼎先前那番气得他肝疼的话语、思及无辜背负上这些指谪诋毁的爱儿,即使事情已算是暂时压了下,萧琰紧紧蹙着的眉头,也依旧未曾舒展开来。
沈燮也明白帝王的顾虑。
这可是离间圣人和太子的大好良机,那些人又如何可能错放?好在幕后之人有能力干涉的,也就是平日镇守京畿的禁军而已。以圣人在军中的威望,只要能洗清太子在那些将领心中的嫌疑,想来便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影响了。
……若真是栽赃嫁祸倒还好;朕只怕粮草的事儿,真是某些自诩太子门人的蠢货干的。
这……
下面人自做主张坏事儿的例子,帐中的君臣二人都没少见。故听帝王此言,沈燮一时也有些无言以对;足过了好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问:
若臣所记无差,太子在岐山书院的那个同窗此次也随军出征了?
不错。
萧琰对那个先让爱子醉酒、后又给人利用来陷害的宸儿的士子印象颇深,故此人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帝王却仍是一提就想起了对方的名姓:
是叫宁睿阳吧?隆兴十五年进士……
若此人可信,圣人不妨让人将他调往后军做文书,让他仔细留意那些太子门人的动静;若有什么万一,也能及时回报阻止。
……就这么办吧。
萧琰对宁睿阳虽有些看不过眼,却知道此人的为人品行确实无愧于爱儿的信任,故只沉吟半晌便允了沈燮的提议;随即语气一转,又道:
多盯着点燕京的状况──这次损失的粮草虽然不多,却难保那些人不会寻机再动手脚。若能加快燕京方面的进程,就算粮草再出了状况,想来也不至于落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地步。
是。
你去安排吧……离开时让曹允进来伺候。
臣遵旨。
恭声应罢,沈燮也不再多留,同帝王一礼便自出了营账,让守在门前的曹允入内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