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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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费了数千个日子的筹谋布算,真正收网,其实也就是短短几个时辰的事情而已。

看着奉旨离殿的曹允亲自往召高如松入宫,紫宸殿里,萧琰怀抱着爱子斜倚在龙床之上,往日俊美英伟的面庞此时已是一片衰颓疲败,不仅眼窝凹陷,脸色发青,额际亦不断泛着虚汗……再加上那不知何时已然染上点点霜白的鬓发,竟让今年方届而立的帝王平白老了十岁不只,模样怎么瞧怎么不好,像是只凭着一口气勉强撑着而已,随时有可能就此撒手人寰。

这副几可乱真的命在旦夕、性命垂危之相,还是孙医令与芙蕖通力合作下的成果。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往近了瞧仍可能看出些许破绽,但眼下正值深夜,便是再怎么掌灯,紫宸殿内仍是一片暧昧难明的昏黄。如此光线,不说觑出破绽,就是早知内情的萧宸都忍不住瞧得泪眼迷蒙,竟似生怕父皇下一刻便真去了性命一般。

若在平时,见着爱子泫然欲泣的模样,萧琰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将人哄到破涕为笑;可眼下如此境况,让萧宸继续哭着无疑比只单单板着小脸要来得有说服力许多。故萧琰纵有千般不舍,仍是没阻止爱子哭到眼圈发红哽咽不已,只是叹息着用看似无力的臂膀轻拍了拍孩童背脊,安慰道:

就算要帮着父皇作戏,也莫要这般折腾自己……你难受到如此地步,却教父皇如何舍得?

宸儿……知道……只是一时有些……控制不住……

与其说萧宸是在配合着父皇作戏,还不如说他是给父皇面色衰败的样子带入了戏。就算理智清楚眼前的一切全是虚假的,早已刻印进魂灵深处的恐惧、悲痛和悔恨,却依旧怎么也无法平复。

望着父皇凝向自己的、带着些许无奈的怜爱目光,回想起前生父皇握着装有他断发的锦囊力竭崩殂的景象,萧宸心下酸涩愈甚,忍不住一个倾前、哽咽着将头埋入了父皇颈间。

看着爱子低伏在自个儿颈边的小脑袋,想到前些日子才醒悟过来的那些事儿,萧琰心下无奈之余亦微微有些涩然,却终究没舍得阻止宸儿这样亲近依恋的举动。

──这些日子来,每每有余暇,他的心思就一直挂在宸儿身上;一方面百般不舍、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他心中并非没有合适的解决应对之法,却偏偏就是狠不下心来做决断,更舍不得同宸儿提起这些……虽然高如松之事让他有了延宕的借口;可今日过后,他无论如何不舍,也再没有理由放任自己那般纵着宸儿了。

所以他只能一再告诉自己这已是最后;所以今日之事明明存在着相当的凶险,他却仍是纵容着同意了宸儿留在身边的要求,还在孙元清投来不赞同的目光时回了一句这么做才合乎情理。萧琰知道自己在冒险,也知道纵容宸儿便等同于让宸儿也冒上如此凶险,可心底隐隐约约躁动着的情绪,却终仍是让他做出了在病危之际将爱子留在身畔的决断,静静等待起同高如松的最后对垒。

──高如松进京,是三天前的事。

在萧琰的刻意放纵下,高如松那化整为零分批入京的五百亲卫没有遭遇到任何拦阻,很快就如预定地集结在了京中一处邻近宫门的大宅里。

确定高如松的行踪后,萧琰并未马上让人与其接触,而是先罢朝两日做出了身子不好的迹象,直到确认高如松已与高贵妃联系上,才在今日以病笃为由私下派曹允请高如松入宫。

为了体现这出戏的真实性,他还刻意让曹允摆高姿态暗示高如松入京之事全在帝王掌控当中;而之所以默许,终归还是看中了对方在必要之时稳定朝局的能力。

萧琰知道高如松一定会上钩的;因为高如松有野心、也足够猖狂……此人自认抓准了帝王性情,认为萧琰的诸般决定全在自个儿推测当中,自然不会去怀疑事情的真假,只会认为是自己时运到了而已。

而事情的发展,也确如他的预期。

──在曹允的带领下,高如松每过一道宫门,就会有负责监视的潜龙卫将消息传回紫宸殿。饶是萧琰久经战阵,听着消息这么一道接一道地传回,心跳仍不由自主地微微加快了少许、环抱着爱子的力道亦随之收紧了几分……直到来人终于入了紫宸殿所在的范围,身边之人也已去了十之七八、只留下一名心腹护卫随侍,帝王才彻底定下了心;先是故作疲惫地阖上双眸,然后在高如松入殿之时似有所觉地蓦然睁眼、朝来人投去了毫不掩饰厌恶的冷厉视线。

高如松的脚步因而顿了一下。

──同样是靠着康平之乱发家的人,高如松对萧琰的观感,可以说是十分复杂的。

在他想来,萧琰能有如今的能耐和成就,归根结柢还是靠了出身皇室的福。若自己也有那样好的出身,这帝王之位哪可能有他萧琰的份?

可抛去这些不甘和不忿,高如松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帝王确实很是忌惮──如非惧于萧琰的手段,他也不会十年不曾进京,跟个傻子似的继续蹲守在北疆那样偏僻苦寒的地方了。

所以知晓萧琰命不久长后,高如松竟奇异地升起了一种老子终于有一项赢过你了的解气感,不只心情大好,连气焰也随之高涨了许多……方才入殿之时,他满脑子转着的也是至尊又如何?你萧琰终究是要求我的之类的念头;却不想真正进了殿后,龙床上那个病歪歪的男人,还能单凭一个眼神就给了他这种让人心底发憷的下马威。

想到自个儿一瞬间升起的少许怯意,高如松缓过劲来后不由有些恼怒;可看清龙床上萧琰面色颓败的模样后,那份恼怒便又转为了些许的得意和庆幸。

他知道萧琰会选择同自己低头,不过是为了顾全大局,自然不可能因此便泯了恩仇含笑相迎。若萧琰在他入殿时便表现出一派望眼欲穿的欢迎之态,高如松只怕还要怀疑对方是在设局引他入彀;可帝王却是强撑着病体也非要给他来个下马威,显然是为大局诸多妥协、并因此给憋屈得狠了,这才试图在小事上找回些场子……如此举动,自然让高如松对今日之事又减去了几分戒心、多出了几分得意来。

臣高如松见过圣人。

入得殿中后,迎着帝王仅仅凌厉了一瞬便渐渐转为黯淡的目光,高如松迟疑半晌,终还是暂时委屈自己、按君臣之份朝萧琰见了礼。

……给大将军……看座。

并不掩饰烦恶地瞥了高如松一眼后,萧琰强自提着气淡淡发话,让一旁的菡萏取了坐垫让高如松于殿中歇坐。

高如松长年待在边关,平日惯用的乃是离地而坐的凳椅,又身为武人,对于跪坐这种多少会减缓他反应、闪躲速度的方式自然有些排斥。只是帝王赐座本是荣宠,如今殿里也只有太医和几个宫女随侍,并不像是有什么埋伏的样子,是以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顺着萧琰的意思在距龙床十步之外躬身落了坐。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留意到病重的帝王怀里还抱着一个身量娇小、正呜呜哭泣不已的孩童。想到今日议事的内容,高如松几乎是想当然耳地将孩童当成了此番谈话的主角──皇三子萧宜。只是见妹妹并不在此处侍疾,一旁也没瞧着他送进宫里保护萧宜的承华殿宫人,困惑之余忍不住开口确认道:

圣人夤夜召臣前来,想是有重任相托。却不知如今为圣人侍疾之人,可是臣那迄今未有机会一见的外甥?

也难为他咬文嚼字、拐弯抹角地憋出这么文诌诌的一句,就为了问萧琰怀里抱着的是不是萧宜了……闻言,萧琰气弱但确实地冷冷哼了声,道:

大将军慧眼如炬……如何……分辨不出……所谓的秉承天运之人……?

帝王其实并没有隐瞒爱子身分的意思,但见高如松还拿此事来问他,真真可笑到了极点,便也不直言回答,而是用三年前那封让他堵心许久的奏折内容将话堵了回去。

听他这么一说,高如松虽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些什么,却仍下意识地将萧琰的讽刺当成了肯定,把帝王怀里的孩童错认成了他的亲亲外甥。

──也无怪乎他有此误会。他毕竟不曾见过萧宜,看孩童的身量像是六、七岁年纪,宫里符合这个年岁的皇子本就只有萧宜一人,眼下又是讨论帝位归属的时候,让作为储君的萧宜在场自也份属应当,自然让从没将萧宸这个元后嫡子放在心上的他彻底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

因高如松一瞬间变得慈爱──对着他怀里的宸儿──的目光猜到了对方的误会,萧琰心下冷笑,却没有出言指正,只是做着有气无力的样子急喘着斥道:

却不知大将军……是如何生出这般大的胆子……未曾奉召……便私领亲兵入京……

富贵险中求。圣人能在端仁太子病故后顺利荣登大宝,不也是因为如此?

萧琰虽语气不善,但那说一句就得喘上一次的狼狈模样,却很难让高如松生出半点防备戒惧之心──他平素在边疆当惯了土皇帝,本就不怎么受得了气,如今让帝王一激,言词间立时便少了几分恭谨、多了几分猖狂:

到了这个地步,圣人再堵着气还有什么意思?莫忘了,就算我未曾奉召便私领亲兵入京,你萧琰不也还是要客客气气地派人将我请进宫里来?

说着,他语气一转,又道:

虽说人死为大,你如今已入土半截,确实也该礼敬一些;可如今是你需要仰仗我的力量帮你儿子稳住帝位,而不是我上杆子来求你……就凭着这主次之分,我可没理由多受你的气。

在高如松想来,萧琰都已病到这个地步了,只怕自己再多说上几个字都有可能将人活活气死,自家外甥承位自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何必再顾忌东顾忌西的?赶紧趁人死前将自个儿的怨气好好发上一发才是正经。所以连敬称都省略之后,他索性也揭下了最后的那层遮羞布,边将原先跪坐的姿势改为更自在却也更不庄重的盘膝而坐、边开口催促道:

已经是必然的事,再拖拖拉拉地还有什么意思?快将诏书拿出来,赶紧将事情解决吧!

……确实。

见高如松连遮掩作态都懒,萧琰眼帘微垂、眸间冷色一闪而逝,却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将怀里的爱儿搂得更紧了些、并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取来吧……让大将军看看……

……是。

得他吩咐,菡萏和芙蕖对望一眼,面上似有些不忿,却终还是取来了事前备好的诏书,一左一右地将卷轴在高如松面前展了开。

在高如松想来,眼前的既然是传位诏书,起首无非是抒发一下萧琰为君的感慨、再自吹自擂一下往年的功绩,接着自承沉疴难愈、年寿不永,而皇三子生有宿慧、母亲高氏崇华又贤良淑德,堪为国母,故决定传位于皇三子萧宜云云……怎料定睛瞧去,上头的字字句句,竟无一不是在细数他历年来所行的种种违法乱纪之事!

诏书上意料外的内容让瞧着的高如松先是一懵,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慌乱之下便待暴起上前直取帝王,不想身旁两个捧着诏书的宫人却已快了一步──只见菡萏与芙蕖顺势踏步换位、将那由上好锦缎制成的诏书直接往高如松颈部一勒,让高如松屁股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地,便已被这两名兼具潜龙卫身分的宫女配合无间地勒断了咽喉。

诸般变化只在一瞬之间。

萧宸参与进这件事时,本还以为诛杀高如松的场景必然是刀兵大盛、血溅五步的大场面,却不想只听父皇跟对方唇枪舌剑了几句,紧接着便迎来了高如松咽喉被制的呃呃声、绸缎被收紧的布料摩擦声,和最后昭示着一切告终的断骨脆响……真真称得上兵不血刃的解决方式让萧宸连高如松的遗体被人抬走时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却是直到菡萏等人将场面收拾妥当,他才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结束了么?就这样?

不然宸儿觉得还要怎么着?

瞧爱子一脸难以置信的呆样,萧琰边让宫人服侍着擦去脸上的伪装边抬手揉了揉孩童发丝,尽管脸色依旧一派命不久矣的模样,整个人的神气却已为之一变、眼底更已带上了丝丝笑意:

筹划了那么多年、又用上了那么多心思跟布置,若还非得弄出什么惊险场面才能将他制伏,那你也太小瞧父皇了。

……也是。

其实高如松真正能倚仗的,也不过就是他手下的兵而已。从他在野心和愚蠢的驱使下同意入宫开始,这结局便已是注定了的……差别,也就是他何时能生出警觉而已。

说到这里,回想起高如松刚才死到临头犹不自知的猖狂表现,萧琰冷笑了下:

没了镇北军,他也不过如此尔尔……宸儿日后也要以此为鉴,莫要因一时得意而忘记了什么才是自己的根本。

知道了。

思及高如松曾经的猖狂,和方才那样……轻描淡写的死法,萧宸虽谈不上不解气,但如临大敌地准备了这么久的事如此轻易便落了幕,心底却多少还是有那么些……期待落空的感觉。

察觉了他的心思,萧琰有些好气又好笑,却终究没有出言斥责,只是让芙蕖加快动作拭去他脸上的易容,并吩咐藕花和芰荷帮爱子打点一下仪容……待到父子俩的模样都已恢复到了能够见人的程度,萧琰才在曹允等人的随行下抱着爱子出了寝殿,来到了殿前那一处宽阔平整的广场。

萧宸平时被拘在紫宸殿中,偶尔出外透透气的时候,范围也就是在这处广场上而已。可让他讶异的是,明明在殿里时根本没听着什么动静,如今广场上却已是人影重重……就着月色一看,赫然是一整个小队的禁军正带着几个俘虏披盔戴甲地候在殿前,静候帝王出言发落。

而萧宸便无需看清那些俘虏的衣着相貌,也能猜得出他们的身分。

见爱子只是瞪大了眼,神情间却没有一丝怯色,萧琰也不知是该高兴于他的处变不惊、还是担心于爱子根本没搞清楚状况……但他既然带了萧宸出来,自然不会因为这一点感慨便放弃了原先的打算。故落了句好好看着在宸儿耳畔后,他先是一个手势让人将几个俘虏推至前方,随即挥手为号、就这么让负责的禁卫直接当着爱子的面在紫宸殿前斩了几人。

沉沉夜色中,看着几个俘虏鲜血四溅、人头落地,嗅闻着瞬间随之蔓延开来的浓浓血腥气息,萧宸微微有些恍惚,不知怎地忆起的,却是前生他在极端痛苦中终于等来的那一箭。

可两者之间,自是没有任何相似性的。所以他很快便回过了神,而在深深看了眼地上的几具遗骸后,用怎么听怎么稚嫩的童音问道:

高如松留在宫外的亲卫也是如此么?

不错。

见宸儿神色沉着依然,并没有给方才的景象吓到,萧琰虽依旧紧密关注着爱子的反应,却也不忘点头说明道:

能跟着他回京的,基本上都是没有可能反正的人,留下来只会徒增祸患而已。

宸儿明白。

萧宸也就只是一问而已,并没有什么悲天悯人、不忍对方就此送命的想法。所以点点头表示了解后,他便将头枕到了父皇肩上,语气一转、问:

如此,父皇能跟宸儿回去安歇了么?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问话;可衬上背景里的那几具尸首、和空气中犹自蔓延着的血腥气息,这样的平常,便让问话的孩童显出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和残酷来。

就好像……眼前多少有些残忍的一幕,在他看来,也仅仅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如果没有听到孩童先前问及高如松亲卫的那句,在场的人多半也只会将萧宸的平常当成了年幼无知,认为这位二殿下不过是没弄懂眼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才会有这样镇静淡然的表现。可萧宸既会问及那些,显然是对之间的始末十分清楚的,又怎会不明白刚才的血腥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他的平静并非出于无知,而是真的……不曾因眼前的一切受到任何冲击。

若说场上的军士们本还因他给帝王抱在怀中的模样生出几分小觑,那么想通这一节后,那丁点小觑立时便转为了类似于虎父无犬子的深深赞叹。

──而场上众人的神色变化,自也一丝不漏地为殿前高台上的帝王尽数收入了眼底。

萧琰的心情不由有些复杂。

每每看着爱子这样极有灵性的出色表现,对照起平日跟在自己身畔的粘人──虽然被粘的人对此甘之如饴──模样,他总不免会想:自己的宠溺和纵容,是否反倒阻碍了宸儿的成长?

他总是想着替怀里视若珍宝的爱儿遮风挡雨,却忽略了根苗的资质再好,若不经风雨锤炼,最终也只会长成一朵美丽却禁不起摧折的娇花而已。

可他寄予厚望的麟儿,又如何能是这样的一朵娇花?

思及此,萧琰心下暗叹,却终究还是逼着自已狠下决断,将心底某个悬宕多时的设想拍板定了案。

宸儿真累了就罢;若是不累,不妨同父皇再看上一出戏?

没有流露出胸口因方才的决断顷刻蔓延开来的难舍,帝王神色语气俱如平时地同爱子抛出了邀请:

高如松虽已伏诛,可当年真正设谋害你的人,如今还好好地待在承华殿里吶……

如此,宸儿愿同往一观。

这才想到后宫里还有个高贵妃未除,萧宸虽有些摸不准父皇的打算,但想着父皇胸中自有成算,便也顺势应承了此事,就这么让父皇抱着、在重重宫人与护卫的随伴下一路行到了承华殿。

此时虽已是深夜,承华殿中却依旧一片灯火通明。自殿内透出的阑珊光影映在牢牢包围住这幢华美殿宇的禁军重甲上,奇异地显出了一种交错着肃杀的别样绚烂。

因场合特殊,萧琰到来时,负责把守承华殿的禁卫并未分心行礼,只是由此次带队的将领近前见礼道:

末将见过圣人。

皇三子带出来了么?

都说虎毒不食子,萧琰虽对高贵妃憎恶至极,可对于承了自己一半血缘、今年又才七岁的萧宜,却是没有半点杀心的──今年七岁,三年前也就四岁而已,自然不可能参与进当年下毒暗害宸儿的阴谋里。只要萧宜此后一直如自个儿所赐的名字那般安安分分的,萧琰也不介意多花些心思养着这个高氏的遗祸。

因此,今日收网之时,他除了正面应对高如松、并派人狙杀高如松留在宫外的数百亲卫外,也找了理由让人先将萧宜从承华殿里带出来……他夜召高如松入宫议事之事,高崇华也是清楚的。故此番深夜召三子前往紫宸殿虽有些反常,深知内情的高贵妃却多半只会以为是儿子的机会来了,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果不其然,听他问起,那名将领当即一个颔首,答道:

三殿下已经被臣等派人护送到长安殿了。

长安殿目前是九嫔之一的穆昭仪所住。穆昭仪膝下无子,帝王在这个时候让人将萧宜送到她那儿去,用意自是再明显不过。

三子的安危既已确保,萧琰处置起高贵妃来便也无了顾忌。当下直接让人进殿缚出高氏、其余人等若有不从可直接格杀;不多时,高崇华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的身影,便已在此起彼落的女子惨呼与哀哭中被拖至了帝王跟前。

──当然,以曹允等人的精明,这所谓的跟前指的乃是足够让帝王看清此人、却不至于受到任何威胁的距离。

高崇华似乎仍难以接受自己转眼由未来的太后就此沦为阶下囚的事实,即使已经受缚,一路上也始终不停骂骂咧咧地叫喊放话……只是被带到帝王跟前后,见着萧琰那全无一丝病容的俊美面庞,高崇华哪还不知兄长和自己定是彻底落入了帝王算计当中?原仍有些高涨的气焰至此一消,她浑身发软,似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口问道:

怎么会……阿兄呢?我阿兄──

可萧琰却没有理会。

他只是冷冷睨了形容狼狈的高崇华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了怀中的爱儿,温声问:

宸儿高兴么?迟了这么多年,父皇可终于能为你出口气了。

父皇不是在为宸儿出气,是在为我大昭根绝后患。

虽知父皇是因想起了当年的诸般委屈忍让所以有感而发,但迎着无数将士的目光,萧宸总觉得这么说实在有些不妥,便一本正经地纠正了父皇的随兴之语,将今日之事拉到了国事的层面上。

萧琰对他这种故作认真的小模样向来最是喜欢,但见爱子态度认真,为人父的他自也不好拆台。当下略一颔首,道:

贵妃高崇华与其兄合谋,意图发动宫变拥皇三子萧宜登位……此等谋国之举罪无可赦。却不知在宸儿看来,应当如何处置?

帝王此言,明面上像是在考较、征询爱子的意见,实则却是将处置高崇华的权力交到了他手里……明白这一点,萧宸心下有些复杂,却终究还是在短暂沉吟后双唇轻启,道:

大逆之罪,其行当诛。莫不如就地杖杀以绝后患,再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事涉人命,尽管由一个九岁孩童口中听到这样条理清晰的处置该当是让人惊艳的,可见萧宸又是杖杀又是曝尸地说得轻巧,却还是让在场听着的大部分人都不由生出了几分不知该是惊叹还是畏惧的感觉。

可萧琰自然不在这大部分人的范围里面。

他会在高如松入彀后选择将人就地格杀、而非留着下狱慢慢审理,自然是存着彻底断绝后患的心思。故爱子此言可说是再对他的胃口不过,当即笑着点了点头:

如此处置甚好──就这么办。

最后面的四个字,是对身旁那名正等着君王令旨的禁军将领说的。

在场的禁卫都是令行禁止、深受帝王重用的心腹精锐之士,就算萧琰是先征询了爱子意见才开的口,众人对这个命令也不会有半点疑义。当下无视于高崇华的抵抗挣扎直接堵了嘴将人按倒在地,并取来军杖按旨行刑。只听得棍棒重击上人体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传来;不多时,高崇华的痛哼声就已渐渐微弱了下;灯火通明依旧的承华殿前,也像一个时辰前的紫宸殿那般、开始弥漫起了刺鼻的血腥味。

而这之间的过程,萧宸一直是看着的。

他看着高崇华挣扎抵抗、看着高崇华痛苦呻吟、看着高崇华血肉模糊、看着高崇华四肢抽搐……比起先前处置几名高如松亲卫时干脆俐落的斩首,杖杀无疑要来得更加血腥和残酷许多。可萧宸毕竟不是真正的九岁孩童,前生落到北雁手中时又曾经历过许多惨无人道的刑求,对这样的场面自然很难生出什么退却或惧怕来。

事实上,只要一想到自己前生会落到那样的地步,罪魁祸首便是眼前的高崇华,即使萧宸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恨了,心底却仍不由生出了一丝解气的感觉。

却到高崇华彻底断了气,萧琰才将处置其余人等的任务交代了下去,自个儿带着爱子回了紫宸殿安歇。

终章

尽管朝中上下无人不知高氏之害,可这个从萧琰登基以来就一直延续到现在的隐患,竟然一夕之间就被彻底根除,仍是让整个大昭朝廷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萧琰是个强势的君王,近来又有意扭转自己在臣下心目中英明理智、为顾全大局不惜妥协忍让的形象,动起手来自是格外雷厉风行。连同高氏兄妹在内,当夜被直接处决的高氏一系全都被摆到了城门前曝尸三日,与高如松有过联系的朝臣家中也被奉旨前来的禁军大肆抄检,一旦搜到相关的证据就直接下狱,委实让整个京城陷入了好一阵的风声鹤唳当中。

说来也让人无奈,虽然高如松在许多朝臣眼里早就是秋后的蚱蜢、再蹦达也蹦达不了几日,可中宫虚悬、储位未定的事实,却仍让不少人生出了从龙拥立的投机心思。而结果,就是高氏一倒,朝中竟也大大小小地牵连了将近五分之一的官员。就算其中有不少是存着只收钱、不办事的心思,此案波及之广,仍教负责调查的大理寺办得心惊胆战。

在楼辉等一众熟知帝王脾性的朝臣看来,案子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以萧琰一贯大局为重的作风,少不得会落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收场,只重惩首恶、而将那些只是稍带着沾了点边的小鱼小虾稍作申斥罚俸了事。毕竟,若真按谋逆、从逆等罪逐一论处,前朝一下少去五分之一的官员,运作起来少不得会有些状况。可萧琰虽也对这个结果感到心惊,却更多是一种终于让朕等到了的感慨,遂直接驳回了阁老们奏请帝王从轻发落的折子,下诏让大理寺按律查办。

萧琰即位至今虽已十一年余,可最开始的两年忙着对抗北雁、康平乱弭后又得花上不少心思收拾善后,故整个朝廷的发展,还是直到近两三年才慢慢进入相对稳定的状态之中……在此情况下,朝臣的脾性和胃口还没被帝王的妥协忍让养大、彼此间的关系也还没因长年的安逸发展到盘根错节的地步,就算帝王雷霆万钧的手段确实吓着了不少人,朝中也未因此生出多少反对的声浪来。

铲除了这十多年来的心腹大患、收拾了一批见风使舵的朝中蠹虫,还在群臣里成功立威、就此解决了往日作风留下的隐患……按说这足称一石三鸟的收获,本该让帝王高兴上好一阵才是。可因着收网当夜心中做下的决断,尽管朝中近日来好事频传,萧琰的脸色始终不怎么好得起来。

──而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了天天待在紫宸殿里的萧宸身上。

早从小楼氏不曾入宫、而是嫁给了那位新科状元之后,萧宸便已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是能够改变、扭转自身命运的。而此次的高氏一案,更让他意识到了自身对父皇有所助益、从而使未来得以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可能。

上一世,高氏兄妹不只多活了三年,还因为父皇不得不用上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将两人铲除,使得朝中无法正大光明地彻查二人涉及的种种违法乱纪之事,自也没能名正言顺地除去那些与高氏有牵连的蠹虫……与这一世的结果相较,二者孰优孰劣,无疑再明显不过。

可更让萧宸为之震撼的,却是父皇令大理寺彻查并按律严惩时、朝中上下对此事的反应。

即使重生至今已有三年余,前生身死后以魂灵之姿陪伴在父皇身边经历的一切,也始终不曾在萧宸脑中淡去。

所以,他才会明知不妥,却还是放纵着自己在看到父皇露出病态时泪流成河、才会在每一次被梦魇惊醒时不管不顾地非得寻着父皇不可……都说执念成魔,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生情况,可每一次偎在父皇怀中撒娇哭泣之时,萧宸都能感觉到心底压得极深的沉郁一点一点地被释放消磨;而每每被某些景象勾起的恐惧,也日复一日地逐渐转弱。

只是随之而起的情绪渐渐淡了,记忆本身却不曾褪色。就算一切早已过去──或者说根本还没发生──萧宸也从不曾忘记上一辈子、父皇因他的死而大肆惩处朝中官员时,整个朝廷因此掀起的反弹……和其后彻底恶化成君臣对立的态势。

若没了这一折,即使父皇的身体在他死后便已大不如前,撑上个十年八年还是没问题的,又怎会那么早便因心力交瘁、精疲力竭而早早崩殂?也因此,即使高如松一案所牵涉到的范围并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一案那样深、那样广,可知晓父皇决议按律惩处之时,萧宸还是为此担心了好几天,生怕朝中会因此出现什么异动、甚至重演他上一世经历过的那些事儿来。

可出乎萧宸意料的是:对于父皇的决定,朝中没有什么反弹、也没有什么暗流潜涌的不满情绪。那些从逆附逆之人全都该抓的抓、该流的流、该杀的杀;就连只是收钱而没有办事的奸滑之人,也受到了足够让其懊悔半辈子的处罚。如此一番处置下来,整个大昭朝廷的气象可说彻底为之一新,显见帝王杀鸡儆猴的举动确实起到了预期的作用。

而这样的结果,让从父皇口中听到一切的萧宸既开心又不解,忍不住拐着弯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萧琰虽不知爱子口中的可能情况就是十年后的大昭曾经真实上演过的一切,却还是将所有可能的影响因素逐条分析给了爱子,并在强调时机如何重要的同时又一次生出了宸儿果真不凡的感叹。

虽然爱子只是出于好奇而提问,但以萧琰的敏感,听到宸儿的描述,自然很快就意识到了那种情况存在的可能性──如果他没有及时察觉到自己作法上的失当,长此以往,只怕还真有可能把臣下惯到敢于正面和他作对的地步。

萧琰是个强势的帝王,也确实有着强势的能耐。他不介意朝臣为对的事与他据理力争,却不能容许臣下为私利而与他作对。好在经过高如松一案的警示,底下人的小动作已经收敛了许多;只要他多加留心一些,想来整个朝堂的风气定不至于落到宸儿提及的那种境况。

只是又一次体会到爱子的出色后,有些事情,萧琰自然也不能再放纵自己逃避下去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解答了萧宸的疑惑后,帝王踌躇良久,终还是将心底筹谋了数月的事儿同爱子直言说出了口。

──他想让萧宸以养病为名暂离宫中,到民间好生历练一番。

萧琰会有这么个决定,其实也是出于无奈。

以他将萧宸视若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德性,又怎会舍得长时间让爱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可若让宸儿继续留在宫中,就算以独立为名让爱子搬出紫宸殿,萧琰也不认为自个儿有足够的自制力,能看着宸儿在眼前跌跌撞撞、吃亏受挫而不出手。

如果他对宸儿没有太多的期许、也不期望这个嫡子担起什么重任,这么继续将人宠着自然没什么问题。可宸儿却是他心底唯一有资格承继大位的人,要想肩负起如此厚望,不只要有出色的政治天分,更得要有足够的韧性和历练才行。

韧性和历练,都是在成长中一点一点累积出来的;但以现在的情况,若让宸儿继续待在宫里、留在他身边,萧琰只怕自己不仅不能够对爱子的成长有所助益,反倒还会限制甚至压抑了宸儿的发展。

──毕竟,他是那么渴望宸儿的眼目之中仅有自己……因为那是如今身为帝王的他,唯一拥有的纯粹和真挚。

可作为一国的储君,宸儿的眼里,却绝对不能只有自己。

身为帝王,便该心怀天下。

萧琰不知道一个合适的太子该如何培养,却很清楚自己能够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原因。

他虽少有聪慧之名,但康平乱前,这聪慧也就是书读得好一些、绊子使得顺一些、学起武来快一些的程度而已,却是远远没到能让人生出此子日后必有大造化等感慨的程度。可康平乱起、盛京城破后,他怀着满腔不甘私作主张前往投靠舅父,就算身边有着几个忠心的沐氏家将随行,中间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更别说是进到卫平军之后了。

他能得到卫平军上下的支持,是杀出来的、却也是苦出来的。那段日子让他的心智手段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了极大的提升,这才得以在日后亲领卫平军东征西讨、连战皆捷,更在知晓端仁太子病故后迅速把握良机,靠着与楼辉联合取得了多数朝臣的支持。

他能名正言顺地登上大位,那些年经历、见识过的一切就算不是主因,也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当然,且不说如今的大昭正是承平时候;就是真有什么乱事,萧琰也是断不舍得让爱子像自个儿当年那样拿命去吃苦冒险的……他让萧宸离宫,一方面是想藉此减少爱子对自己的依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宸儿出去看看外面广阔的天地。他不求爱子通晓民生庶务,但宸儿的眼目,却绝对不能只局限于紫宸殿这小小的井里。

──更不能……只局限在自己身上。

尽管内心深处,他一直是这么渴盼着的。

所以几个月的反复思量之后,萧琰终究还是作出了让爱子以养病之名出外历练的决定。

帝王并非不清楚这样的决定会给爱子带来多么大的冲击,却仍只能逼着自己狠下心来,同时搜索枯肠、硬是从记忆里找出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那就是岐山翁──萧宸被代父收徒时、梦中的那位大哥哥的父亲,萧宸如今这一身功法的真正来源。

萧宸体内的毒性能够化解,说到底还是承了岐山翁的情──尽管岐山翁本人并不知晓──所以萧琰以此为由让爱子去拜谢师父、同时确定一下功法的修习状况,也是相当合乎情理的要求。

事实上,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让打算告老的孙元清与爱子同行,说是为了让孙元清有和岐山翁切磋的机会──孙医令对萧宸的功法有兴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并进一步确认萧宸是否已康复周全。

而这样要求,自然让知晓某些内情的萧宸怎么也没法拒绝。

──虽然这事儿,其实也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以萧宸对帝王脾性的了解,又怎会看不出父皇是早已拿定了主意的?会好言好语地哄着他答应,不过是不想他难过而已。

至于让他离宫的真正目的……确认爱子接受了此事后,萧琰也没有多做隐瞒,直接将自己心底的顾虑和期许明明白白地摊在了爱子面前。

即使萧宸早已再切身不过地体会过了自己重生之后带来的种种改变,也早已接受了自己必须与父皇分开的事实……可那一刻,面对明显是由自己的重生所导致的离别,萧宸的心境,仍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常言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人世间的事,多半也是如此吧?

他改变了自己缠绵病榻的命运,却也因此必须承担起更多责任,而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只单单看着父皇、守着父皇便好。

前生,他病愈后千求万求才得了离宫的机会,结果却一头栽进了旁人布好的陷阱里,不只就此丢了性命、还害得父皇落得君臣离心、英年早逝的下场;却不想这一世,他从未想过离开,却是父皇主动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而不论萧宸再怎么信任父皇的安排和判断,都很难不为将要到来的离别生出郁郁和感伤。

在这一点上,萧琰自然也是一样的。所以他虽明知自己最好从现在开始让宸儿慢慢适应没有自己陪着的日子,却终究没能舍得让爱子从正殿里搬出去、又或在安寝时另给爱子安张小床分榻而眠。

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父子俩就在这样一如既往的亲密中消磨过了为数不多的相聚时光……直到时序推移、天候渐趋凉爽,预定好的启程之日,也于焉到来。

萧琰是在休沐日的清晨将爱子送出京城的。

萧宸毕竟是皇子之身、更是他所看重的未来储君,此行出外,除了孙医令和平日侍候的几名宫女,也特别安排了一队潜龙卫专职随行护卫……不过离别之际,这些人自然不好在旁碍事,全都自动自发地退到了数丈之外,让纡尊降贵地待在二殿下马车里的帝王可以好好和爱子叙一叙别情。

……宸儿怪父皇么?

听着外头的人声足音渐远,望着爱子从出了紫宸殿后就一直死命憋着泪的红眼圈,萧琰踌躇半晌,终还是将这些日子来在心底挂了多时的问题问出了口。

正竭力忍着哽咽的萧宸摇了摇头。

父皇是为宸儿好……宸儿……知道的。

……嗯。

宸儿会天天写信。

好,父皇一定天天回。

……父皇真忙的时候,还是国事为重的好。

都依宸儿的。

虽然到时候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对着爱子泪眼朦胧的模样,萧琰光心疼都来不及了,哪有余裕去思考那些?好在他此前早有准备,如今也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遂由怀中掏出了一个略有些陈旧的锦囊,将之递到了爱子手中。

这个锦囊是母妃当年留给朕的,里头的东西则是朕亲自挑了料子打磨的……宸儿拿出来看看吧。

……好。

萧宸虽不知此间有何玄虚,但听父皇说得郑重,便也乖巧地依言接过锦囊、将里头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方系着红绳的白玉璧,玉质色若羊脂、通透水润,尽管上方并没有任何华美的纹饰雕刻、整体亦不过孩童掌心大小,可通体打磨得十分光滑,瞧来自有一种莹润精致的美感。

父皇还在卫平军的时候,曾听一个军士说过,这种形式的玉璧在他家乡又称为平安扣,有祝愿受赠者平安的意思在……父皇的手艺也做不出太精美的东西,就以此……略表父皇的一点心思和愿望吧。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迎着萧宸那双薄雾迷离的丹凤眼,萧琰脱口的话语不知怎地就变得有些坑坑巴巴,最终只得草草收尾,同时有些自暴自弃地将那枚平安扣从孩童掌中拿起,亲手将之系在了爱子颈上。

平安扣戴着,锦囊也带着……若思念父皇,就拿出来看看吧?

好……

萧宸轻轻颔首应过;明明胸口泛开的是实实在在的暖意,可涌到鼻头时,却俱成了难以抑制的酸意。

他不想再像个爱哭包似的掉下泪来,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发热的眼眶。所以片刻挣扎过后,他终究还是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把扑进了父皇怀里,在离别前再一次感受那让他依恋不已的气息与温暖。

萧琰也毫不吝惜地紧紧回抱住了爱子。

──如此这般,却到天色渐明,萧宸才在深吸口气后强迫自己松开了手、将娇小的身躯由父皇怀中拔了出来。

孩儿就此拜别父皇,父皇珍重。

伴随着这么句颇为郑重的别语,萧宸俯身稽首一拜而下。

可这一回,萧琰没有再中途拦阻。

他只是轻轻道了声吾儿亦同,随即长身而起、就此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扬长而去;再不曾回首、亦不曾有分毫迟疑。

而被单独留在车中的萧宸,就这么维持着五体投地的稽首之姿,直到帝王銮驾回宫的呼声传来,才终于直起了身子、在安座妥当后向外头随行的宫人发出了命令──

……启程吧。

卷二 父子相疑变乱生

父皇膝下

见信如晤。

日前奉读父皇手书,知悉五弟颇得圣意,心下甚为宽悦。

儿自隆兴十年离京,迄今五载,虽时刻不忘父皇教诲、努力充实己身,然渴慕天颜、期盼承欢父皇膝下之心,却从无一日削减。每每游历河山、见识民情,所获愈深、遗憾愈甚,只恨不能同父皇与共,纵得见山川之壮丽、物产之丰饶,亦不及昔日于紫宸殿随伴父皇身侧多矣。然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能寄予思念者,惟父皇所赐之平安扣并锦囊尔。儿尚且如此,更遑论父皇?幸得五弟代为承欢膝下,方稍减儿心底愧对记挂之情。

去岁春,儿蒙沈师荐入岐山书院,与同窗切磋琢磨、彼此砥砺,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均令儿受益甚丰。儿心有所感,遂斗胆于月前假沐昭荣之名应制,如今已是昭京举子。惟明岁省试,虽得友人力邀同往,亦仅能托辞婉谢。如若不然,倘或于金殿应试之时得见天颜、父子重逢,也不知会是怎生情状?纵知此举荒谬尤甚,儿每每想来,亦不由莞尔非常。

书院之事既了,倘得父皇应允,儿愿往边关一行,效父皇少时之举入卫平军戍守河山;抑或入江湖历练,于武道并处事上进一步磨砺己身。师父尝言,儿生生诀已臻大成,所欠者惟实战而已。儿虽无纵横江湖、以武称雄之心,然若有所进境,想来亦能于父皇有所裨益。

海天在望、不尽依迟。惟愿父皇龙体安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恭祝 圣安

宸 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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