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醒

70 / 122 章 · 3,381

夜空星黯, 月光冷冷,几阵夜风轻吹,把都城裹在一片清净寂寥中。

灵芽茶楼炭火烧的旺盛, 不少百姓白日从田地回来,傍晚便来了这茶楼闲坐, 喝上一盏一文钱的茶,磕着不要钱的瓜子, 听说书先生声情并茂讲着一出‘鹣鲽情深’,

说书先生姓刘,手中拿的是一块敲山镇尺, 坐在高台处,说的是抑扬顿挫, 津津乐道:“远翠近山乃裕朝一对外人眼中的伉俪夫妻鹣鲽情深,谁知远处翠绿成阴,只为貌相, 近瞧哪怕山崩地裂都不为对方所动容, 既是佳话又成假话, 今夜我们先来讲这第一回。”

……

二楼厢房, 南应声的话音挑逗,拱的在坐一人心中郁闷。

陆简昭神色沉静, 心声哗然,手指顺着油纸平滑一下,在他和檀允珩经孙萍一事,从甜香街出来, 遇着孩童从城北平安巷中捡到的绣球那日, 他心里已然自责不堪,珩儿一针一线亲绣的绣球, 是对他的一片心意即便他不喜,或毁或烧,或丢在无人之地,也不可以在沦落成由孩童从平安巷捡到,极度不尊重之举,后时他尽全力弥补,订婚前连夜绣了一个来,大概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亦没想到珩儿收回的绣球居然拿去挡掉了,还被人买了。

一千两黄金。

千两黄金。

他心有惭愧,曾为致歉赠人两小箱金条,按南祈黄金相算,一小箱五根,两箱二百两黄金正好,岂非刚好是珩儿在瑞亲王寿宴上以他名义募捐而去修葺城北的银两。

忽地功夫,陆简昭暗心翻涌,神色镇定,静然道:“妹夫提醒过三哥哥,寒山书院的学生是死是活,三哥哥不打算问问?”还是先敏锐正事,将外人打发走为上策。

若非南应声察觉陆世子右手动作,他还真要被其表象给迷惑住,“陆世子严重了,书院学生犯了错,自有司昭府或刑部管束,我不过一个代管寒山书院的皇子,如今书院刚失了夫子,书院上下一片心沉,修整尚需时日,劳请阿珩妹妹和陆世子多操劳一二,告辞。”

南应声起身告辞,原本他承的是阿珩妹妹替四公主府查清孙萍诬陷一事才过来,白白听了陆简昭两句嘲讽,一口一个三哥哥,妹夫,恐他再听一言,非跟陆世子嚷吵起来不可,还是早些离去为妙。

厢房里骤然少了个人,火光微颤,烛台上不断有红蜡滴下,声音‘呲’一声清晰。

檀允珩身子坐的直,净眸明色与陆简昭四目相视,她神色静然,接着把手中油饼吃完,那张温润清朗的脸上恍然失笑,拿过她的茶盏,给她斟了盏热茶放一边。

陆简昭差点忘了一事,他的珩儿向来心有谋算,旁人若想下了她面子,她必千倍回之,他貌似也不例外,她在瑞亲王府借着满堂东风,将陆府声望一举高推,为了让众人视线不在他身上打转,继而隐了他眼疾一事,已是想到那只被他错误之举弄丢的绣球,日后会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未雨绸缪,步步精准。

既然如此,陆简昭也认了,珩儿亲手绣的绣球要抢,她说出口的喜欢他也要。

算计的人何尝不是将自己算进去,孤身英勇,一腔真心只为君付,只要他想,他信自己可以做到!!!

**

冷霜月淡,街上隐隐朦了雾色,一辆朝城南皇宫的马车驶过,漾着茫茫渺雾似轻纱浮动。

马车里外四角皆挂着宫灯,里头宽敞明亮,三面坐榻,中间黄梨木方几上摆着一壶竹节青瓷茶具,北冥玉见将手中饮完茶水的空盏搁下,她依左榻而坐,右榻坐着阿珩的夫子,徐夫子。

“辛苦徐夫子了。”眼瞧已近亥时,还劳烦徐夫子送她回宫,北冥玉见一路倚着车壁坐着,无言顾他,她走神太久,迟迟不愿回神,徐夫子一直默默等她,也不提话,她找了一句谢话道。

徐夫子是个冷静自持的正人君子,人十分文雅,听阿珩说还是个会洞悉人心的,何况她同徐夫子是见过的,之前每年临杜鹃即将衰败之际,珩儿都会托徐夫子进宫给她送上一盆杜鹃。

世间并非盛开的花儿盈心,衰败的杜鹃风姿不减,嫣紫的干杜鹃何尝不是花儿依旧,阿珩有心借杜鹃隐隐有比如今的北冥国,盛世过往,历过垂危,善良依旧。

既如此,她刚失态想必也被徐夫子尽收眼底,不先开口,是在等她回神,她自不必藏着掖着。

柔白的灯影下,右榻雅身侧坐着的人影手中巧端着一盏凉了许久的茶水,一双眸色视着无人正榻,见北冥公主有了声应,徐鸿越才正身道:“应该的。”珩儿是他的学生,北冥公主是珩儿的帕友,相送一番无妨。

北冥玉见缓声道:“徐夫子,老规矩,两日后我去吏部找您。”月梨阁内,她养护的干杜鹃已差不多,她回一些给阿珩,今岁如往常。

徐鸿越目光不曾在北冥公主身上打转,自古有非礼勿视,今夜吏部有事,他回吏部暂住一夜,顺道罢了,马车虽宽敞,倒是是个逼仄之地,他守着礼节,刚才在灵芽茶楼的事,珩儿事先同他有讲,于北冥公主而言,见自己为质,自国百姓为奴,心中失落颇重,即便有心不甘情不愿,也道是寻常。

一个正常百姓的喜怒哀乐罢了,一目了然之事,静心沉思总是昭然的,不必多言。

“正好两日后城北重修完缮,城北那份工图珩儿禀过圣上,届时我带给你。” 那场大雨失了城北,是连南祈百姓都不愿看见的祸事,事情既然发生,重修迫在眉睫,城北工图经专人所画成时,珩儿就奏请过圣上,要将工图给北冥公主留作念想,圣上应允,此事尘埃落下。

北冥玉见那会儿在听到月梨阁的丫鬟禀明,城北塌陷,不少北冥奴隶死在那场大雨里,她蹭一下起身,在阁里急得直跺脚,等复下心后,丫鬟才交给她一封阿珩百忙之中给她书信一封。

是信,也是及时雨,一个承诺修缮完就给她的城北工图。

身为北冥公主,她自进了南祈皇宫,从来不得踏入城北半步,就连今夜得见田野,阿珩也是瞒着圣上的。

**

夜半,郡主府静谧沉寂,金玉满堂外阁隐着一盏夜灯,映着后窗一道黑影跃下,翻窗进了东明阁,这道黑影将手中一个水蓝色的物件小心翼翼在搁在一处,不歇脚进了内室屏风后的隔间沐浴,换了身素常圆袍,接着翻窗回了金玉满堂,轻身上床榻。

干净利索,没落一点声音给堂外守值的下人听去。

檀允珩是被热醒的,盖她身上的锦被四角好生掖着,架子床尾外处落着一盆旺烧的炭火,身侧人不在,没过一会儿,窗外轻盈动作,她身朝外侧躺着,静静阖眼听声,那双掀她被角躺下的手往她腰上一揽,人也趁机钻进锦被里,她睁了眼。

床幔里黑漆一片,层层幔帐,彻底隔了外头的月色灯光,四目相视不相见,却明其心。

正如檀允珩在被热醒后,猜准了陆简昭不在是去了四公主府,那枚绣球也被他拿了回来,四皇子长住宫中,宫外四公主和南应泠帮其揽臣心,盯她事,绣球这么危险的物什,四皇子并不会随身携在人多眼杂的宫中,而是放在安全的宫外。

四皇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陆简昭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昭平候府世子,会趁夜拿回她的绣球。

陆简昭也知檀允珩这会儿没睡,但不知道她如何醒的,他的轻功在她之上,不会闹醒她的,她也不是他掀被角刚醒的,“怎么醒了。”他从锦被里摸到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珩儿是习惯了为夫在侧。”他的隐意,檀允珩失了他在身侧睡不着。

檀允珩:“……”

陆简昭左手揉进她头顶乌发里,她微微抬头,他的左臂顺势往下揽过她后颈,伸手不见五指的床帐,他看不见她的神色寡淡如水,她也视不见他的喜上眉梢。

檀允珩头顺着他的胳膊往他怀里靠,很亲昵的动作,陆简昭左臂依着她往回收,直到她那软绒的乌发蹭在他的喉结处,他的左手都能够住自己右臂,一切寂静。

她不答,却做了。

陆简昭不甘心啊,为什么明明是喜欢他的,却不愿说呢,但他想听。

沉静深夜,寒雾弥漫,银霜挂满郡主府屋顶瓦石,踱出微弱的辉光,隔着窗柩,洒在金玉满堂地面,夜风轻过,掀起一片波澜。

良久,檀允珩姗姗道:“热醒的。”

啊?

陆简昭视线半落,看他怀中的人儿,确实没想到,他从锦被蹑手蹑脚下榻,轻轻给她掖了锦被四角,又用双钳从外阁提拎一盆炭火放置床尾,生怕他离开后,珩儿会冷,却忘了除了新婚头一日夜,往后冗夜屋里炭火很足,他反倒多此一举了。

屋里炭火多了,他一如既往将珩儿搂在怀里睡,本想新婚夜后,他不能再让她在自己怀中睡,以防他尚未等到她的喜欢,他的身子就被人厌倦,但他一晚也没忍住。

当真忍不住。

甚至半夜他的胳膊被枕麻了,他擅擅醒来,还轻轻在她额前吻两下。

陆简昭往下挪身子,直到额前抵在檀允珩额前,没在幽暗里的那双如阳春溪水的温柔话声,却异常坚定:“热我也不会放开你。”

檀允珩视线流过熟悉的轮廓,眸色染着隐晦不明的笑意,“你我订婚当晚,我赠予你的虎头糖,好吃吗?”

陆简昭唇沾她唇边亲了亲,没听出话中之意,只当寻常一问,“好吃啊。”记得虎头糖还是珩儿近身侍奉的刘嬷嬷亲自送来的。

“那是你赠予我的绣球放在灶火里烧制的,当然好吃了。”

她热的睡不着,那就都别睡了。

檀允珩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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