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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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下了几日雨, 直到陆侯头七过后,天才放晴,这日约莫子时, 檀允珩派去暗中守在雪亲王府外的暗卫和一名顺安军中将士有禀,应了二人猜忌。

那位雪亲王府小姐生下的孩子被送往城外大昭寺养着。

陆简昭重新将披在身上的外衫搭在一边檀木架上, 折回床榻,“孩子自幼与亲人分离, 或许会保他一命。”

檀允珩没下榻, 听消息这事儿,一个人下榻就可以, 这几日二人住在陆府,金玉堂没她的金玉满堂地儿大, 床幔青帐,透着丝丝微弱烛光,在刚陆简昭阖门一刹那, 欲明欲灭, 待人和她一样平躺下, 微芒的烛光一下飘在她侧颜, 眼眸顿时盈了薄薄泪水,转瞬即散, 没被人发觉。

“大昭寺伫立已久,颇有声望,早了南祈多年,也见多了朝代更迭, 历年香火不断, 信奉则灵,那里的僧人决不会养一个不知是非的孩子来的, 你我倒也放心。”

昏黄的半点烛光挂在陆简昭垂落的长睫上,忽而他长睫一抬,身子朝里转去,将里侧躺着的女子身上的光照挡去,“倘若父亲真是被雪亲王府的人所害,珩儿当真觉着这个孩子无辜吗?”他说完提了提口,想接着说什么,都哑然于口,静等她话声。

他想知道,如果珩儿一旦知道他的身世,即便他被父亲教导多年,如今明扬千里,会是无辜的吗?

珩儿是南祈郡主,照理他是北冥郡守的儿子,是当下弱国,那么她的喜欢会兼容他吗?

陆简昭不知道,他想是不会的,那般状况,二人连见面机会都没有,他会死在母亲死后不久的草丛里,别说其他了。

不远处烛台上的烛光油流尽,窗外无月,屋内顿时昏暗一片,檀允珩隐约感觉陆简昭有一点点不对劲,她的丈夫不是个爱滥杀无辜的小将军,也并非问她若不久后,查出陆侯当真是被雪亲王一家杀死,这个孩子是否无辜,而是借话喻指,她不知他的话究竟何意。

“是有什么心事吗?”她反问道。

大昭寺不属于南祈,然大昭寺僧人愿养那位刚生下不久的襁褓女婴,也是情有可原的,很多事即便彼此心中门清,也是不得见天的,就像萧南琅和南萧纪明明无血缘关系,却见不得一日太阳,之所以跑去灵芽茶楼,行夫妻之实,不怕外人察觉,是因灵芽茶楼在他们眼中乃民设,好被任意拿捏。

是以雪亲王夫妇前去大昭寺求佛过后,住持才答应帮其养孩子,然就算坐实陆侯之死乃雪亲王所为,衙役官兵,甚至顺安军都不得闯大昭寺擒拿女婴,身为一朝皇帝,既知天下乃陆侯与子亲踏,并非求神拜佛;又知我朝自打久前那次干旱过后,圣上年年动身前去大昭寺求雨,我朝风调雨顺,百姓庄稼岁岁丰收,甚至她的命也算是母亲和大昭寺一力拉回的,她舅舅无法顾左不顾右,有些事不得不信。

想想,那把龙椅也没什么好争抢的,那个孩子养在大昭寺,倘若事尘埃落定,陆简昭真心有不快,也不是没别的法子。

良久,檀允珩不听陆简昭回应,她也没多问,淡淡道:“睡吧。”然而只她一人安稳睡着,陆简昭甚至不曾阖眼。

幽幽黑夜里,陆简昭目光紧紧凝在女子睡颜上,院中静谧,偶有一听偏隅风声,易见女子眉心舒缓。

年后,珩儿跟他讲,她心中有一个少时秘密,不能同他讲,他不知她的秘密是什么,心中万千思绪纷飞过,唯有一疑,人真的会有不可说的秘密,就连心爱之人都不得分享吗?

眼下,他的身世居然也成了他藏在心里的不可言喻。

甚至并非珩儿同他的身份悬殊,而是事情一旦说出口,一个北冥人成了南祈的将军,恐怕珩儿一时难以接受,南祈与北冥深有隔阂,珩儿又该如何自处,会信他不会起兵造反吗?

陆简昭抬手替她拂了一下耳边碎发,他的眼角恰好有泪滴落枕前。

珩儿会的,她一直都信他的,但也会将她越推越远,南祈皇室女从不外嫁的,何况还是嫁给他国人。

他不想再失去了,今夜起,他的心事只有父亲身死的凶手是谁,还有她,至于在宫中的那位北冥公主。

他知珩儿有想法,北冥公主此生无法嫁给心爱之人,与其坐等圣上令嫁其给一个不喜欢的,不如孑然一身,来的自由,是珩儿想为北冥公主做的事。

珩儿想用替圣上将朝中奸佞全都除掉为邀功,光明正大的替北冥公主换来些许自由,即便他不是北冥人,也是随珩儿去的,世上情之深切,不单为情,更为感,友亦然。

**

近五月,司昭府偏堂外的梨花转头风吹徐徐飘扬,银骨如雪,不见皑皑,却压的整个府里喘不过气。

就在刚才,檀允珩和陆简昭刚去地牢提审了一名暗卫,确切说是射杀当朝侯爷的暗卫,可惜咬舌自尽了,等大夫赶到,诊脉过后,叹头惋惜。

二人本没想从暗卫口中能得到什么话,暗卫是公主府乃至亲王府亲自培养的,从始至终都不会背叛主子的,当命受胁,自尽了事,派人严加看管是看不住的,死了也就死了。

檀允珩和陆简昭容不着色,回到偏堂坐下,府衙呼吸凝重,陆候事一日不解,都是闷在他们心坎上的一团灰雾。

偏堂上,檀允珩坐在官帽椅上,手肘抵在椅柄上,手半握抻在鬓边,视线随落在隔着门上框沿,折在地面的束光,尘粒子堆砌,迸发出色彩斑斓。

陆简昭视线同样盯过去,光缓缓偏移,他心慢慢静下,不得不承认他心急,面对父亲身死,迟迟抓不到凶手背后的人,但却不得不稳静沉思,是困难事。

各府暗卫衣着一模一样,不能分辨出自谁府,都是对暗号行事,将近整月,父亲之事毫无进展,好不容易昨夜将人抓住,今儿便失了缰绳。

珩儿和他尝试过很多法子,哪怕二人心知肚明凶手是雪亲王,却无济于事,不仅无证据,甚至有证据也要不了那人狗命一条,只因他手中还有一道保命手谕,同雪亲王一党的大臣也如泥鳅,甚难有什么把柄。

“我倒有些佩服雪亲王,做事隐蔽之极,不沾一丝马脚在身。”陆简昭轻声一嗤,“在乎的孩子被送去大昭寺寄养,家中人还存有一道保命符,让旁人动不得。”

雪亲王不曾有过一丝马脚露出,至于陆候乃雪亲王府上暗卫所杀,还是雪亲王主动透漏的。

就在昨夜,夜雨延绵,这暗卫也不知遇上什么事,吃醉了酒,在街上浑身浸透,不知归家去,口中一句‘我是雪亲王府中人,是我杀了侯爷’,让檀允珩的暗卫将人抓了回来,就有了今儿前去地牢一遭。

赤裸裸挑衅,让人心有恨却无可奈何,任凭花落去。

这正是檀允珩心忧之处,之前柳府叫嚣,她尚且还要替母寻仇去呢,陆简昭跟她本同类,心何其煎熬,心急乃常事。

雪亲王此人胆大谋略,步步为赢,往日看着司昭府同别的亲王府公主府斗智斗勇,一出手不仅掐住她和陆简昭命脉,还有倘若陆简昭不能很快查出凶手,也会瓦解其内心,甚至影响军营。

自陆候去世,军营先有陆候亲信暂管,待陆简昭查出凶手后,便接受大将军之职,司昭府剩下她一人,雪亲王的计策甚至远虑,既然她和陆简昭惺惺相惜,那就让她二人不得不分开处事,只要分开岂非机会更多。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陆简昭不会是下一个陆候。

加之雪亲王家中两个孩子甚是聪颖,并不似别家孩子,很难落下把柄,灵芽茶楼那事,若被捅破,那可真是大篓子,是要被百姓唾弃致命的,亲王府早已不是皇室中人,自然不会丢皇室颜面。

而且萧南琅还在月子里,她好心可以等人出了月子。

檀允珩本不愿用此法子,雪亲王看他们举手无措,特意把凶手送来,打着‘我就是杀人凶手,你又能奈我何’,来磋磨她和陆简昭的心,那就别怪她了。

既然千万面子雪亲王不收,那萧南琅的生死也就在她一念间了。

“你知道人会在何时最容易出岔子吗?”檀允珩重新拾起之前她问陆简昭的话,那会儿陆简昭思绪差了神,这会儿他回了话。

“就像我刚才,在意的人和出了事,就会出岔子。”陆简昭微微一怔,侧头看过去,与檀允珩四目相视,看穿人眸中决然,“那样嫂嫂的灵芽茶楼铁定曝露无疑。”他欲言又止。

“我确定的,陆简昭。”檀允珩明白他想说什么,跟她想到一处去了,“雪亲王的挑衅是明火执仗的,你我何尝不能。”

“你说的对啊,人心中最在意的,往往都具紊乱心定之能,雪亲王与其心上人最在意的就是萧南琅,南萧纪在意自个心爱的妻子,雪亲王夫人和心上人在意儿子心意,你看,这不就理清了。”

“别提萧南琅和南萧纪在外人眼中是亲兄妹了,关系一旦传开,覆水难收,人不犯你我,你我不犯人,雪亲王既已站在明处,你我当然能将天捅个窟窿来,届时的雨漫过一条人命,就当提前去给陆候赔罪了。”

乍然,陆简昭唇角一勾,眼疾痊愈前,他明明在她身旁,却不见其表情如何,今时得幸,看着她明然秀丽的面容朝他一笑,眸中千意见心欲,见天地雅量,唯独不见口中轻飘飘的恨意。

也是,人心当雅量,来而不往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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