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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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近子时, 小楼雨夜骤映天,偶有枝水泛涟漪。长夜烟云弥漫,不见人影。

忽而马蹄狂奔, 水洼飞溅,领头马背上的人自平邑城外二里, 手中高执一块凉玉,声音嘹亮:

“急事求见郡主, 请开城门。”

城楼上巡查的人夜视极好, 一眼认出那块玉佩上明晃晃写着‘明仪’二字,是在城中的郡主, 一人抓紧给开城门,没一丝耽搁城外人进城。

进城这人落在最后, 临了之际,拽着缰绳勒马骤停,问道:“还望这位兄台带路, 去找郡主。”

白满来得急, 并不知郡主所居客栈何处, 思前想后, 还是由城楼上的士兵引路为妙。

**

檀允珩离了陆简昭整月半,夜夜到子时左右都会突而醒来, 今夜也没例外,她翻身坐起,双手抻床榻两侧,双脚踩在自个绣花鞋上, 身子略微有弯, 厢房里黑灯熄火,就着窗的那点子幽黑朦胧, 捉不清她脸上表情几何。

她一觉醒来,不知为何,心中一阵空落落的,没缓一会儿,街上马蹄踩踏而来的声音,杂乱无章,不仅让她骤然凝神,也惊动了隔壁徐鸿越。

这么晚,还能在街上骑马而过的,莫非都城出了什么事。

偌大的平邑城,夜晚急事骑马乃正常,但结队而行,前无古人,这批人马必定是从都城得令才能在子时进城。

听马蹄声,恰巧停在仰风客栈,引得檀允珩和徐鸿越当即燃烛,披衣拿剑外出查探,却见到了这会儿本该在金玉满堂外守值的侍卫。

陆简昭的侍卫白满。

二人步伐不曾迟疑。

只听白满过客栈门庭,来到院中,自三楼下来他家主子和徐大人,他连忙道:“侯爷遇刺,身去了,世子爷派属下来接郡主和徐大人回去。”

子时已至,仰风客栈不少住店客人早已熟睡,也有浅睡的人,听到街上马蹄声后被吵醒,埋怨两句接着睡的。

空荡荡的客栈院里,空无一人。

檀允珩的随行物什由随行的两个丫鬟,替她收好乘马车带回,徐鸿越则告知小二,让其一并收整交给那两个丫鬟,二人被一队人马围在中间,迅速出城。

乘马车晃晃悠悠三个时辰才到,雨夜过后的夜晚,雾气滂沱,多不好走,骑马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白满领的这队人马乃顺安军中将士,常年跟着世子爷征战,最为敏捷,路走一半,隔着眼前迷雾,察觉不对劲,示意先别走。

檀允珩和徐鸿越再如何习武,未经沙场,自没听静辩人的本事。

二人在回来的路上大致有过猜想。

檀允珩想,父亲中箭身亡,是被人所害,害人者单为害死堂堂昭平侯,再落个被诛九族的骂名?

不,不单如此。

他们更想将她困于都城外,越久越好,试想,她和陆简昭刚成婚半余载,公公身死,她这个当晚辈的赶不回去,那朝堂中还真是又有得说头。

或许截他们道的人另有所图,想要她一命,那就不仅仅是朝堂动荡了,陆简昭爱她之深,她舅舅舅母宠她入骨,先杀死陆侯,后要了当朝郡主一命,哪怕被诛九族,九泉之上的人命死于非,也再难挽救。

他们很清楚民心军心在一处,于他们而言是灾难,费尽心机过后,发现压根拆不开她和陆简昭,借着陆侯身死,任凭陆简昭武功盖世,也得在家中为父守孝,无法前来接应她,取她性命,令其先死父亲再死妻,身负自责,瓦人心智,威风凛凛的小将军溃于一旦。

这一招,她在舅舅身上就见过。

可惜人非往矣,焉之其心狠。

檀允珩手中紧握着一把挂着鱼佩吊坠的未出鞘的剑柄,鱼佩是陆简昭在婚后给她系上的,剑名‘春声’,春的心意只春晓。

长夜幽幽,官道旁的树梢风声冽冽。

果然世子爷担忧是对的,白满在心中盘算,他手执着缰绳掉头,朝被围在中间的郡主走去,“世子说,这招延兵计,恐是奔着不留活口来的,圣上给的暗卫和府上暗卫,还有这队人马,都会全力护郡主安全,待我们替郡主开路,您和徐侍郎尽快穿行,世子需要您。”

杀过人的将士,打回到都城,许久没大显身手了,甚至白满故意骑马后退,就是在叫嚣,想杀他们,有问过他们的意见吗,当他将凉玉环佩归还给郡主后,眸中杀意明显,执剑而出,百马飞疾。

檀允珩和徐鸿越快马跟在后头。

已是后半夜,过雾腥冷,雾气不断蔓过檀允珩眉梢,视不清是冷冽还是寒霜,眉间拧着一股气洁。

陆简昭还在等她,她要早点回去。

雾气重重,他们在明,欲杀她的人不动在暗,想穿行颇有难度,她不知对方派来多少人,犯得上跟他们较劲的,是旁人,也不是旁人,定知晓她贴身会有暗卫随行,堂堂郡主出城办案,怎会不带侍卫,对方此时围堵,定也知陆简昭派白满带人出城的消息。

“所有将士听我令,凡堵路人,活口,一个不留。”

这时,她躲在暗处的侍卫,迅速将官道两旁向前围住,长不见尽头,防止对方人手临阵脱逃,从外围往里杀,今夜她要让这些人给父亲陪葬!

对方派的这些人,并非杀害她父亲的人所派,害人者怎会蠢到此等境地,专程派人来杀她自爆,毕竟想杀她,也是难如登天的,视死如归将她困在这儿,倒是极有可能。

也就是今夜雾行,有阻在前,才会给了敌人一丝机会。

檀允珩身在马背上,剑招致命,对方的人也是骑马而行的,剑光朝向她的一刹那,她身子后躺,手趁机调转剑方向,尖上刚从另一边人身上拔下来的鲜血直接进了这人身体,她驾马难行,足足三刻钟过去,她的人才硬生生给她从落马的人身上踩出一条路来,一手把剑收回剑鞘,一手拽着缰绳接着回城,徐鸿越还有一个侍卫在她左右两侧护着。

**

寅时末,天边刚刚泛起黄晕,都城大雾弥漫,百姓沉浸在睡意朦胧中。

侯府上下众人沉默,沉静哀痛,低阴缭绕的雾气黑笼一片,压得人难以喘息,随之鱼肚白划破长空,雾渐渐稀淡,阖府白绸高挂,和静堂外下人白衣着身,里头寂寂人影,不见侯府世子。

昨儿事来的急,刘嬷嬷前去请了长公主来坐阵,南嘉景便有思虑,亲家突逝,令女婿招架未及,索性没将消息昨夜通传,只通知了哥哥和嫂嫂,剩下的人若想吊唁,还是今日往后,好给女婿平复心情。

与昨夜,圣上和皇后亲自出宫赶来,擅休三日,来陪老伙计最后一程,和南嘉景一并坐在和静堂偏堂,彻夜未眠。

早风顺着窗柩缝隙吹落烛台,烛光摇曳,长燃不熄。

南嘉风弯身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低垂着的泪眼朦胧,明明昨早上朝后,还同他说说笑笑的人,一个合该健康长寿,与他共享天伦之乐的人,于昨夜死于非命,莫说陆世子受不住,他稳居那把龙椅多年,都遭不住。

南嘉景和张羡宜顺坐在同侧,一声不吭,这么多年过去,她们扳倒多少佞臣世家,有牺牲多少将士,夫子再到大将军。

最可怜的还是小陆,年纪轻轻失了爹娘庇护,事发突然,这让一个孩子短时间里面对现实。

南嘉景想,当年她的夫君檀修敬病逝,珩儿也是如此,将自己关在房中,过了好久,才在阿敬灵前待着,那会珩儿年纪尚幼,便承丧父之痛,珩儿同小陆也有所不同,小陆自幼缺失亲家母长伴,跟着父亲好容易得胜归来,还没到整年头,亲家公也去了。

她们当长辈的,该多担待些。

雾意殆尽,平山居显露初貌,早风过晨,似有一人身躺在摇椅上,纹丝不动,手搭在另一把摇椅柄上,轻轻晃着它‘吱呀吱呀’作响,定睛一看两把摇椅上都空无一人。

院中寂然,无一人值守,屋内白烛干涸,淡淡绸白就着窗格落在地上,照着顺着床榻外木阶不动如山坐着的男子身边。

男子双手扣在脚腕前,手中捏着那两枚绿玉佩,下巴磕在收回的双膝上,瞳孔滞着,视线茫然,朝前不知看向何处,脸上泪痕纵有干涸,却抵不过又被眼角涌出的泪花填满,那束在白玉冠中的发丝略微凌乱,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身边是他昨夜要来的一个火盆,里头烧过的灰烬是他昨夜烧掉的后两封信。

是父亲留给他的信。

一封信上写:见信如晤,思子无双。父亲有一事心藏许久,思绪万千,不知从何下口跟我的来圆儿说起,特书信一封,虽不知何时父亲才能让我的孩儿知晓真相,但为父相信,来圆儿定有收到时。

父有一子名来好,打出生便跟父征战,奈何来好生下虽健康,到底经不起奔波折腾,一病不起,军医束手无策,那会儿父正攻下北冥丽州城,将士占领城池之际,父着急赶回军营得见性命垂危的我儿,路上捡到了你。

你的父母,在圣上同我,接北冥及时救济时,有见过,是丽州郡守,南祈与北冥的丽州城之战,事急从权,你的父亲守城,原本我有意让你父亲归属,谁知将有忠无归期,我亲眼看着你父亲宁死不屈,死在城外,你的母亲生你刚足月,身子骨虚弱,许是怕人多眼杂,独自抱着你逃出生天,却死在城外几里,被放在草丛中的你嚎啕大哭。

我有见过你母亲伤口,一支簪子穿心自杀,力道不够,又拿了另一支簪子划破手腕,失血过多死去,这么些年,我一直想,当年我领顺安君趁其不易,攻其不备,才致使你母亲带着你四处逃走,在得知你父亲宁死守城后,她放不下你,更放不下你父亲。

随后我带着你回到军营,来好过世,我不曾见过来好最后一面,我想或许是上苍有罚,索性襁褓婴儿相似,都羸弱小小的,我吩咐军医还有驻守营帐的士兵不许外传,自此士兵皆知那夜来好起死回生,满军喜悦,我给改了小名来圆儿,是我与宁宁的期许,花好月圆下,白首不相离。

你父母恩爱有加,羡煞旁人,我亦不曾当你是来好,你一直是我的来圆儿,来圆儿要怪就怪我吧。

这第三封信,就一行字,“对不起,身为一个父亲却害得我的来圆儿家破人亡。”

陆简昭身子弯曲,双手紧紧抱着脚腕,双目闭阖,泪水浸失衣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父亲的对立面,他的家人会死在父亲所领的顺安军麾下,那他这么多年把父亲当父亲,把顺安军当家算什么?替南祈开疆扩土又算什么?

算个笑话。

陆简昭哭着哭着忽而笑出声,手腕攥起,青筋易显,就连回到府上一路快跑来,推门而进的檀允珩都恍惚所以。

人从院中跑来时,陆简昭就听到了脚步声,是他最最喜欢的人从平邑赶回来见他。

这人是檀允珩啊。

他喜欢的人是檀允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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