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夜晚,国会广场已经彻底被人潮淹没。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群从广场中央一路延伸到街道尽头,手里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灯牌、标语,与无数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交错在一起。
一开始,还只是整齐的呼喊,到了后来,却渐渐变成了怒吼。
"南方不能再沉默!"
"还我们一个公道!"
"修改边境条例!"
广场群众的声音一层高过一层,音量震得整着周围都在发颤。
夜色越来越深,广场上的情绪,也逐渐越过了某个临界点,人群情绪沸腾,像是一锅即将被煮开的沸水。
在滚沸之际,突然,有一道尖锐的声音从人群深处炸开。
"警察不敢动手!"
"怕什么?!"
"我们冲过去!"
下一秒,人群随着鼓动的声音,猛然像是听见魔笛催眠,而涌动的疯狂老鼠。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像是中了咒语一般,不管是不是自愿,开始被人群往前推着走。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故意撞向警察,更有几个黑衣人直接朝封锁线冲去。
素拉萨脸色骤然一沉,他挥手大喊:"别让他们过去!"
他终于看清了,有些人根本不是普通示威者。
几个人全都穿着黑色衣服,脸上戴着口罩或面罩,彼此之间只用眼神跟手势交流,也在同一时间开始行动。
太整齐了,整齐地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就排练过的任务。
其中一人突然伸手探进背包,像是在摸索什么物件。
素拉萨的瞳孔,猛地一缩,意识到不对劲。
只见,那人把玻璃瓶掏了出来。
透明瓶身在灯光下一晃,里面浑浊的液体,随之摇动。
那人迅速拧开瓶口,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口袋里的打火机。
周围的人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素拉萨却惊得整颗心,差点跃出来。
若瓶中的是易燃化学物,只要火苗落下去...这广场上的整片人群,都可能变成火海。
过往经历的灾难的画面,顿时跃入素拉萨的脑海中,他后背满是冷汗。
"妈的!"素拉萨猛地冲了过去,直觉反应是,他必须得制止灾难发生。
就在那人按下打火机的前一瞬,素拉萨已经狠狠扣住了他的手腕,抢过他的玻璃瓶,闻了一下。
"兄弟。"素拉萨手臂的青筋突起,压抑的怒意,贴近他,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么热闹和谐的夜晚,你带汽油来干什么?"
那人猛地回头。
下一秒...
素拉萨猛然一拧,趁机将那人手中的打火机脱手。
紧接着,旁边两名兄弟同时扑上,一人从后方锁住他的肩膀,另一人直接抱住他的腰,使之无法动弹。
砰!
那男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原本还激昂的人群,顿时让出一个空间出来。
男人包里的其他玻璃瓶,也从包里掉了出来,沿着地面滚出几米。
有几个瓶子在冲突之下,撞裂了口子,汽油瞬间流了出来,刺鼻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汽油!"
"他有汽油!让开,都走远一点。"
惊叫声骤然炸开,原先让出空间的人群,更像是潮水一样向后方退去。
就在这一瞬间,另外几个黑衣人也同时朝不同方向冲去。
显然,他们放在人群中的黑子白子,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素拉萨见状,深怕其他人留有后手,他一声厉喝:"拦住他们!"
几名早已埋伏在人群中的兄弟,同时扑出。
一个刚跑出去两步,就被狠狠撞倒,另一个刚挤进人群,手臂便被人从后方死死扣住,还有一个试图把什么东西塞进人群,却被人一把握住手腕。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可对于现场的人来说,气氛却像是突然爆炸了一样,他们开始意识到,有人想破坏这场关于南方人的请愿集会,故意混入群体中制造混乱。
警察终于冲了过来,人群也在惊恐与愤怒中迅速分开。
汽油还在地面缓缓流淌,刺鼻的气味混杂在人群的喘息与叫喊声中。那只玻璃瓶滚落在一旁,瓶身完好无损,里面剩下的汽油却已经沾湿了半片地面。
素拉萨盯着那只瓶子,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今晚,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示威游行。
有人想把民众的愤怒变成真正的灾难,更狠的是,一但火真的烧起来,死人、伤者、骚乱,都会成为扣在南方人头上的罪名。
到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南方人为什么走上街头。
他们只会记住...是南方人闹事,南方人制造暴乱,南方人野蛮。
这把火最后,可能会烧向裴议员,她也会成为直接被推出去承担责任的人。
下一次大选,她会被攻击,南方最后会被孤立,甚至连她好不容易替南方争取来的东西,也可能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收回。
想到这里,素拉萨的后背隐隐发凉。
幸好。
他们兄弟听了裴议员的建议,都提前做了准备。
那些混在人群里的南方人,没有白费力气,克莱也一直在记录现场,刚才若不是他们及时发现异常,但凡等第一只燃烧瓶真正地砸了下来,今晚国会的广场会变成什么模样,根本没人敢想像。
素拉萨狠狠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国会。
那座象征着民意的建筑,此刻静静矗立在人群尽头,灯火通明,却显得格外遥远,触之不及。
他忽然想起,自己过去从来不关心政治,谁当总理,与他有什么关系?哪个党拿到国会多数,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关心的,从来都是更加实际的事情。
下个月的薪资什么时候发,单位里的防护衣和防护面具什么时候更换,或是医院又涨了多少费用,父母的住院费什么时候能够缴清。
这些,才是他每日该担心的生活。
政治家们坐在国会里说什么,讨论什么,与他这种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他才知道,是他错了。
政治从来没有离开普通人的生活,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加有着强烈的关联性。
从一个人清晨睁开眼,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开始,家门口的水沟有没有疏通,街上的路有没有修好,出门以后,公交车是否准时,地铁是否顺畅,街道有没有人清扫,晚上回家时,路灯是否亮着,附近的治安是否能让夜归人平安归家。
包含到了月底,他能不能领到薪水,加班有没有加班费,能不能有双休。
生病以后,医院收多少钱,孩子以后能不能上得起学校,父母老了以后,有没有地方可以养老。
从早到晚的柴米油盐。
这些看起来与政治毫无关系的琐碎事情,其实每一件小事,都有人站在国会里替他们决定,替他们争吵,替他们分配利益,替他们大声的说出诉求。
他们缴多少税,政府又把钱花在哪里。
哪一座城市先修道路,哪一个地区先建医院,哪一群人可以获得资源,哪一群人,则必须先被牺牲,被遗弃。
都是...政治所决定的。
素拉萨望着那座看着触手不及的国会,他第一次觉得到,这不再是一栋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建筑物。
它就在立在那方,沉默地决定他的日常,也决定着南方人的生活,与所有人的命运。
最可怕的,并不是有人在国会里光明正大的分配利益,而是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跟后代的命运正在一场又一场的政治博弈中被悄然决定。
更可怕的是,多数人早已被驯服。他们被教导政治与自己无关,不该过问,不该争论,更不该去关心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利益。
当一个人选择不关心政治时,他并不会因此得到无限的自由。
相反的,他只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别人的手里,如何被宰割,在放弃选择权时,就只能由旁人说的算。
素拉萨想起那场,几乎毁掉南方人平静的泥石流。
当时的灾区道路早已被泥水冲垮,山体随时可能再次滑坡,连他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救援人员,都不敢轻易保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可裴议员却坚持要进去受灾区。
所有人都劝她留下主持大局,她却没有退缩半步。
她跟着救援人员一起踩进泥水里,冒着大雨与二次滑坡的风险,一步一步跟的救援队往灾区深处寻找灾民。
她没有特殊待遇,也没有只坐在安全的地方等消息,发号司令。
救援人员吃什么,她就吃什么,救援人员在哪里休息,她就在哪里休息,衣服脏了就脏了,鞋子陷进泥里也没有人替她换。
那几天,她和所有救援人员一样,在泥水暴雨和悲伤里熬着。
最让素拉萨记住的,却不是她有多狼狈,是每一次有人劝她早些离开,不要冒险时,她最先想到的永远不是自己。
是还有多少灾民没有找到,还有多少老人没有被安置,还有多少家庭失去了房子,那些灾民还需要什么资源,安置点跟食物够不够。
那时候的素拉萨第一次发现,如果她想搏名声,大可待在安全屋中掌控大局,调配资源。
可那位看着出身极好的女议员,不仅胆子极大,也没有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而是将南方当下的苦难,排在她自己安为之前。
后来,她终于回到了中央,却没有因为回到舒适的曼都生活圈后,就把南方的狼狈跟泥泞遗忘在那场泥石流里。
相反,她开始一次次出现在国会,一次次为南方争取救灾经费,道路重建经费和基础设施拨款,不厌其烦的处理南方的灾后事宜,也一次次的团结南方人的心。
有人嫌她烦,有人说南方要得太多,有人讥讽她不过是在替自己的选区捞好处。
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争,争道路,争安置中心,争防泥土流工程,争那些能够真正让南方人落实安稳生活的资源。
若是从前,他其实不明白。
他甚至觉得,她一个议员,为什么要管这么多?
可当灾难落在他的家乡时,他顿时就明白了。
如果她不管,就不会有人替南方人管,如果她不争,就没人替南方人争,也没人会知道他们南方到底承受了多少不公平。
今晚在国会广场发生的一切,更让他看清了另一件事。
政治本来就是一场资源分配,南方人之所以一次次被忽视,并不是他们人少,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声音,没人关心政治,没有足够的力量在国会里替他们南方人争,替他们南方人大声的吵。
过去的他可以不关心政治,因为那时候,他以为政治离自己很远。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说这句话了。
如果他们继续沉默,那么下一次,别人依旧可以轻易定义他们是谁。
可以把他们南方人说成是暴民,可以把他们说成是水平低下的农村人,可以把他们脚下的土地、港口、道路和资源,一点点的拿走,直到后辈子孙被洗脑成,政治不是他们这种双手沾泥的人群可以触碰的。
等他们终于发现时,可能连反抗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素拉萨在人群中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粝不堪的双手。这双手从小就在山里长大,摸过粗糙的木头,也干过最脏最累的活,直到加入救援队,他依旧习惯了用自己的双手去搬石头、清淤泥、救人。
他出生在南方山区,从小便知道,山里和曼都不一样。
城里的孩子放学后,可以坐着公交车回家,可以去设备齐全的医院看病,可以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长大。
山里的孩子,放学回家可能要走很远的山路,若遇上暴雨,连回家的路都可能被冲断。
这些事情,他们从小便习以为常。
所有人都告诉他们,山区就是这样,南方就是这样,注定只能落后,只能发展不起眼的农业,只能成为大城市的果园跟农田,他们南方人不配有城市般舒宜的生活。
可现在,站在这片因为一场示威而陷入混乱的人群中,素拉萨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裴议员会站在国会里。
或者说,她想守住的不只是后面的政治仕途,她在做的事,是让南方人在未来的某一天,有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可能,而非永远只是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被多数人遗忘,沦为那些政客分配利益的玩物。
素拉萨望着国会与国会前的人群,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些如浪潮般的人群,让他终于看懂裴议员一直在做的事情。
也第一次真正明白,政治,原来就是普通人口中,最平淡的生活。
他不想再把家乡的命运,交给旁人决定。
素拉萨看着那几个在人群中制造混乱的男人被警察带上警车,直到车门关上,他才悄悄退到人群边缘的一角。
他拿出手机,沉默了片刻,才低头发出一条讯息。
"莎玛,我来国会之前,一直都觉得政治离我们很远,觉得政治很脏。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们每个人的每一天,每一件事,都和政治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写道:"还请你替我转告议员,谢谢她愿意站在南方人前面,也谢谢她一直在替我们争取本来就该属于南方人的权益。"
讯息发送出去后,素拉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国会。
另一边,莎玛看完讯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顺手把内容转给了裴知秦。
裴知秦转头看了,唇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过了片刻,她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莎玛,你问问他,那他现在还觉得政治很脏吗?"
莎玛看着这句话,愣了两秒,随即失笑,她觉得,议员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素拉萨迟早会想明白。
裴知秦却已经放下手机,重新翻起了手边的文件。
她只是觉得,政治本来就是一种光明正大,能合法分配利益的手段。
为自己争取利益,为自己的家乡争取利益,为那些愿意把选票交给自己的人争取利益,这有什么好脏的?
真正脏的,从来不是争利益,而是有人想独揽权力,垄断资源,甚至不允许旁人参与利益分配,才是真正最肮脏的愚民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