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儿的话如冰冷的剑刃, 将郑衣息捅了个?对穿。引以为傲的尊严与盈满心间的情爱皆被人弃如敝履。
他该生气,也该斥责圆儿的无礼犯上。更该将一切的罪责归咎到烟儿身上。
就像他从前数次逃避一般,变着法儿地不?肯认清自己的心。
可那在安国寺被刺客们围剿到濒死?之境,烟儿不?逃反而折返回?来救他的声音总是?在他脑海里此起彼伏。
还有那月色旖旎下, 紧贴着彼此的那两颗心。
她生下来就是?个?哑巴, 不?会?说话。
在书房的翘头?案上描绘“郑”、“衣”、“息”三?个?字时心里在想什么, 日日夜夜地苦等之后却又等不?到自己的身影时,心里又该是?何等的委屈。
被苏烟柔磋磨地落了胎,落胎时剥离骨肉的痛又该如何启齿,临死?前挣扎着呕心沥血时又忍受着怎样的痛。
郑衣息不?敢想, 他只是?生生受下了圆儿近乎刻薄的话语。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不?愿再见他。
临终前,她定是?恨他入骨。
郑衣息低头?望一眼手?里针线严密的对襟长?衫,眼角的余光甚至能瞧见腰间的那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
分明他身上没有任何病症,人也只是?略显颓废地立在那儿, 风声渐止, 日头?舒朗, 可他却平白无故地呛了一声。
而后郑衣息便听见了耳畔双喜传来的惊呼声,再是?金嬷嬷捏着嗓子的尖叫声。
这些?尖利刺耳的声音终于把身陷无边地狱的的郑衣息拉了回?来,他低头?瞧见手?里捧着的长?衫, 那是?烟儿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而此刻那本?该无比干净的长?衫上正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郑衣息伸出手?擦了擦嘴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 原来是?他吐了血。
原来失去一个?人, 痛到极致是?会?咳出血来的。
心肝脾肺乃至如同被火烧般的喉咙口里都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 还有一股无法忽视的钝痛之感。
可那又如何呢?
即便此刻郑衣息把自己全身上下的血肉都掏出来,也换不?来烟儿的命了。
哑的人不?是?烟儿。
是?他才对。
浸在苦海里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郑衣息推开?了双喜要递来的帕子的手?,就以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往书房走去。
每走一步, 嘴角的血丝都不?停地往下落,模样惊人,仿佛失去了理智。
*
明日就是?郑衣息与苏烟柔的大婚之日,郑衣息也该去郑老太太或刘氏那儿听一些?婚宴上的安排。
郑老太太身边的连霜来唤了几回?了,可郑衣息就只是?坐在书房的翘头?案上,一声不?吭地望着翘头?案上的宣纸瞧。
除了那张好似写着什么字的宣纸外,还有一条被血迹沾染的不?成模样的对襟长?衫。
连霜立在书房门扉处唤了好几声郑衣息,觑着他好似丢了魂的面容,却是?不?敢高声说话。
不?多时双喜才跑了过来,肃着脸与连霜说:“你和老太太说,就说世子爷身子不?适,不?能过去了。”
如今郑衣息分明是?失去了理智,如何能去郑老太太跟前听候吩咐。
连霜点点头?,再去寮房那儿瞧了会?圆儿,这才回?了荣禧堂。
只是?府里的下人们都为了明日的婚宴吊着一口气,郑老太太更是?不?辞疲劳地与丁总管和怀有身孕的苏氏对了好几回?流程。
如今剩下的事务都需要郑衣息的参与。
连霜回?了荣禧堂,在郑老太太跟前回?了话后,便见郑老太太的面色立时冷凝了起来,已是?沉着脸让人去把双喜叫了过来。
仔细盘问了双喜一番,郑老太太才知晓是?纸包不?住火,郑衣息不?知从何处知晓烟儿落胎一事,也知晓了她被一盖草席挪出府去一事。
郑老太太听得此话后,便瞪了下首正在喝茶的苏氏一眼,苏氏发?觉了郑老太太灼烫的视线,却仍是?在气定神闲地抿茶。
她可没有违背郑老太太的吩咐,不?过是?“恰好”让老三?听见了烟儿落胎一事罢了,老三?自己要和郑衣息说,与她可没有半分关系。
“息哥儿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那丫鬟怀的又是?他头?一个?子嗣,有些?伤心自然在所难免。”郑老太太嘴上如此说着,并没有把这事当成个?正经事儿看待。
爷们大多都是?喜新厌旧之人,况且那死?去的哑巴虽则颜色鲜亮了几分,可难道这世上没有比她颜色更好的丫鬟了?
郑衣息虽伤心,可也只会?伤心一会?儿罢了。
她还不?懂男人吗?
等明日她娶了名门贵妻进府,自己再做主该他添置几房貌美且出身清白的良妾,他自然就会?不?伤心了。
整个?郑国公府里的人都知晓了世子爷身边的那个?哑巴通房已香消玉殒一事,有些?心善的便在背地里长?吁短叹了一番,有些?心狠的还要在背地里编排烟儿几句。
只是?不?论何种脾性的下人,还有郑老太太、不?盼着大房好的苏氏、乃至将郑衣息恨之入骨的刘氏,都不?曾设想过郑衣息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会?为了一个?通房丫鬟而不?顾的明日的婚事。
即便苏烟柔失了贞洁,可为了宁远侯府的权势地位,郑衣息定会?闭着眼把她娶进门。
所以在翌日一早,双喜寻不?到书房里的郑衣息时,他还不?曾往婚事办不?下去这一方面思索。
他不?过是?多派了几个?腿脚灵活的小厮去找郑衣息,可翻遍了整个?郑国公府,却不?见他的身影。
吉时已到,该是?新郎官出府去迎娶新娘的时辰了,郑老太太房里的嬷嬷们也来打听好几回?了。
满府里皆张灯结彩,处处都挂着洋溢着喜气的彩绸与大红灯笼。
锣鼓喧天之下,双喜已急得泪流满面。
“嬷嬷,世子爷不?见了。”
罗嬷嬷也是?郑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多少大风大浪都不?曾让她改过面色,如今听了双喜的话后额上尽是?渗出了好些?细汗。
前厅乃至后院的水榭处早已高朋满座,多少世家族亲已备了厚礼登门,庆贺郑国公府的这桩喜事。再有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御赐之赏,更有东宫太子的亲临贺喜之荣。
这桩婚事哪里是?谁娶了谁,分明是?两个?豪门士族声势浩大的结合才是?。
“我去禀告老太太。”罗嬷嬷白着脸道。
郑老太太本?在花厅与旧友们说笑,忽见一向沉稳经得住事儿的罗嬷嬷一头?大汗地走进了花厅,心下起疑的同时也生出了一阵惧意。
不?多时罗嬷嬷便走到了她身侧,小心翼翼地与她耳语了一阵后,郑老太太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搭在紫檀木扶手?椅里的手?已开?始发?颤。
“遣人去寻,让外院的喜婆拖一拖时辰。”她压低声音吩咐罗嬷嬷道。
罗嬷嬷忙应下,脚步不?停地往外头?走去。
吉时已到。
郑国公府外已围着了好一批来观赏婚宴的百姓们,正等着主家发?下来的赏钱。
可伸长?脖子等了许久,却是?不?见新郎的半点身影。
这时也有宾客们偷偷嚼起了舌根,只说:“这位世子爷不?会?是?临时变卦了吧?”
如今满京城都知晓了苏烟柔与五皇子有染一事,多少人都在背后耻笑郑衣息是?绿头?乌龟,来郑国公府门前观赏喜事的人也多存了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郑衣息迟迟不?现身,愈发?点燃了围观群众们的八卦之心。
一时便有更多的人议论纷纷道:“说不?准真是?如此,宁远侯府的权势虽大,可这世上又有几个?男人愿意捡破鞋穿?”
又等了许久,郑国公府门前仍是?不?见郑衣息的身影,这时来往宾客和围观的百姓们说闲话的身量更大了几分。
这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很?快便传到了宁远侯府之内。
来街口瞧新郎踪影的小厮们飞快地跑回?了宁远侯府,向世子爷苏琪政禀报了此事。
如今已到了新浪该来宁远侯府娶走新娘的时候了,可却仍是?不?见郑衣息的身影。
苏琪政面色不?好看,有满心满语的愤懑话想出口,可想起自己胞妹在成婚前做的糊涂事儿,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阴沉着脸对那几个?小厮说,“再去等等,郑衣息一定会?来。”
郑国公府与宁远侯府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是?为了士族大计,并不?是?为了儿女情长?。
苏烟柔婚前失贞是?宁远侯府的过错,可宁远侯府也备下了丰厚的嫁妆以此来弥补郑衣息。
他不?该再赌着气下宁远侯府的面子才是?。
*
郑国公府乱成了一锅粥,只要手?边还有空闲的下人们便开?始在各处搜寻郑衣息的踪影。
连在息竹阁内借酒浇愁的郑衣炳也被挖了起来,因是?郑老太太的吩咐,他也不?敢违背,便当真花了几分心思去寻郑衣息。
最后便在京城西山的一处坟地旁寻到了郑衣息的踪影,那坟地里正安睡着早已死?去的于嬷嬷。
而此刻的郑衣息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满是?血污的对襟长?衫,那长?衫上还绣着墨竹纹样,穿着这样一身对襟长?衫的他正在于嬷嬷的坟前席地而坐。
身旁还摆着好些?酒坛。
郑衣炳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旁,只轻轻说了一句:“哥哥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何心这么痛的时候,喝再多酒也醉不?了?”
郑衣息一动?也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郑衣炳的说话声,而郑衣炳也撩开?了自己的衣袍,配着郑衣息席地而坐。
“哥哥也知晓我从前是?个?怎么样的糊涂人,可我遇见小雨儿以后,发?现从前遇见的那些?人都不?作?数了。”
郑衣息抬起了头?,望向郑衣炳的目光里有赞同,也有探究。
“小雨儿难产死?后,我觉得天都塌了,如今这副□□虽还安然无恙,可我知道,我这颗心是?空的。”
郑衣炳说着就拿起了地上的酒坛,对着嘴一饮而尽。
一坛、两坛、郑衣息带来的酒几乎都被郑衣炳喝光了,而郑衣息也终于把自己的目光收回?,而是?望向了于嬷嬷的坟墓。
他已陪着于嬷嬷说了许久的话,大约是?在向她忏悔着自己的胆小怯懦,明明已对烟儿情根深种,却不?肯承认自己的心。
以至于亲手?将她送上了死?路。
“哥哥,你悔吗?”喝多了的郑衣炳好似是?终于寻到了能倾吐烦忧的人,便问道。
郑衣息不?答,可打着颤儿的手?却出卖了他的心。
怎么可能不?悔呢?
他已是?一天一夜没有阖眼了,也根本?无法闭眼,一闭眼就是?烟儿的音容笑貌。
丝丝缕缕的就像盈存在空气里一般,他呼气、吸气时占据着他全部的心神,摧着他的神智、磨了他的骨肉。
只有比摧心挠肝更痛的痛感才能麻痹着他的理智,让他得以喘息,不?再像溺死?的鱼儿一般连呼吸都是?个?奢望。
“我不?知道哥哥,可我是?悔了。”郑衣炳敛下落寞的眸子,忽而从腰带里拿出了一条长?命符。
“这是?我给小雨儿求的,愿她下辈子能平安健康,不?再似这一世这般短命。方集大师已为我做了法,来世我还是?能遇见小雨儿。但愿来世我们能做个?平头?百姓,我不?是?国公府的小爷,她也不?是?苦命的花娘。”
话音甫落。
那长?命符却已被郑衣息一把抢过,他终于开?了口,说了今日第一句话。
“这符能求来生。”
平静的话语里漾着再明显不?过的癫狂,郑衣息说出口的这一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郑衣炳愣了一下,而后才回?答道:“嗯,方集大师说了,来世我必能遇见小雨儿。”
良久,一阵山风刮过,勾出郑衣息几近哽咽的声响。
“我也想和她求一个?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