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

29 / 110 章 · 3,374

村庄里有一对兄弟,林左和林右。

是双胞胎。

记事起他们就是和母亲相依为命的。

很穷,靠养牛为生。

买两只牛崽,吃山上的草,养一年,又卖出去,赚的几千块钱,要用一整年。

兄弟感情很好,日出放牛日落归,他们从小在山间赤脚打闹,在河边嬉戏玩耍。

过几年,村官来劝,说义务教育普及,镇上的小学免费招生,俩孩得去上学。

母亲是同意的,就是书杂伙食费的负担重,但勒紧裤腰带咬咬牙还能过去。

可惜那年出了意外,牛病死了一头,钱不够,只能先让一个人去镇上。

哥哥弟弟都想上学。

弟弟听村上的老人说,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读书可以走出这座山,他想试试。

哥哥的想法很简单,他想到镇上去玩,不想围着牛转,再浑身的牛粪味。

然后母亲让哥哥先上学,原因也很简单,总不能弟弟二年级哥哥一年级吧。

那一年,哥哥到镇上上学,弟弟跟着母亲放牛。

再过几年,十八岁,高考。

这几年,哥哥成绩一般,弟弟却次次名列前茅。

高考那一天,高三的林左让高二的林右代替他上考场。

不出意料,结果很好。林左拿着林右的分数出省到南方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

第二年,意外,也不算意外。

母亲患上了老年痴呆,每天就在山上乱跑。

林左回不来,母亲出不去。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林右留在山里照顾不能自理的母亲。

生命的轨迹一步错步步错。

三年后,弟弟独自一人把母亲埋了。

哥哥毕业那一年,他到北方上大学。

林右喜欢读书,认定知识改变命运,学历是阶级的筹码,是敲门砖。

林左擅长交际,看人下菜碟,他成绩很水,却很会来事,在社会上如鱼得水。

林右大学毕业那一年,林左创业。

林右找工作,但嘴笨,他很难表达他自己,又很难向别人展示出他的学识。没有人愿意要他。

是不是学得不够深?他去读了个研究生。

三年。

又读博。

他在知识的海里越踩越深。

可无功而返,颗粒无收。

直到三十岁却碌碌无为的林右在财经报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才醒悟,其实他一路渴求的,是钱,而不是知识。是家财万贯而不是学识渊博。

所以为什么他不愿意做科研也不愿意教书,职场来来回回打转那么多次,没有用却还是要去。

他没有伴侣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积蓄。

是什么时候和林左越走越远的?

已经找不到答案。

反正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早就是商界巨贾。

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右买了张机票,到哥哥公司楼下,保安见他第一眼叫了一声林总。

他梦寐以求三十年的称呼。

因为他的脸,得到了。

多余的没有做,之后他走出了这栋高楼。

林右在这里半年,窥探林左的生活,为此花光了所有的钱。

直至某一天夜晚,别墅的保安看见来人,又疑惑问道:“林总,您出去过吗?”

“没有。”

“那可能是我眼花了。”

十分钟之后。

“你是……林右?”林左诧异,这个十年未见的弟弟,凭空出现在这里,在自己的家。

“哥。”林右上前来捧着林左的脸,又缓缓地跟他说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林左斜眼过去,他并不想见到他。

功成名就的林左人生中有一个巨大的污点,跟这个人有关。

他希望这辈子不要再跟这个兄弟有任何关联,林右应该一直在他生命的黑暗角落里,最好是死了。

哥哥期盼弟弟的死亡。

弟弟亦如是。

弟弟先动手,更快一步。

林右双手往下移,在脖颈处,一个用力。

他将林左顶到墙上。

林左反应不过来,一下被他掐中命脉,求生的本能让他攀住林右的手,想挣扎,又无能为力。

林右有很多话想说的。

他要他这么听着。

“哥,你一次都没有回来。”

“一次都没有。”

“娘死的时候在叫你,叫你救她,你都听不到。”

“没关系啊,你们马上要团聚了。”

林左咿咿呀呀,难以动弹。

“你根本不敢想,三年,每天对着一个精神病人的崩溃。”

“她像狗一样随处大小便,不会吃饭,不穿衣服,每天胡言乱语。”

“她疯了,我也疯了。”

“我每一天都绷紧了弦,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没命了。因为娘分不清事物的时候会来掐我的脖子,她很想让我死,在她把我认成了爹的时候。”

林左呼吸困难,出不了声。

“她忘记她已经把爹杀死过一次。”

“她每回想杀我的时候都会说那些话,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你拐的我,你把我困在这山里,我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你就四处传我好生养,还想再把我卖掉——我掐死你!”

“就像这样。”

就像这样。

林左发胶定型的油头在震荡之中坠下,刘海遮住眼帘。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青筋暴起。

“她也掐着我。”

就像这样。

“所以我把她掐死了。”

就像这样。

“到你了。”

“哥,好哥哥。”

“你该还给我了吧。”

“为什么牛要病死一头。”

“家里农药少了一包,是你喂的毒吧。”

“为什么我找不到工作,每一回都找不到。”

“是你打点的关系吧。”

“你他妈应得的!”

“你要我像你的影子一样活在你的脚底下!”

“我竟然还帮你!”

“你欠我的!”

“本来就该是你!”

最后,他松手。

血液冲进脑颅,林左弓着身子喘气。

转机,林右在最关键的时候松手。

林左一线生机。

呼吸,凶猛的呼吸。

没有声音。

十秒钟,林左逐渐清醒,要说话,要动作。

然后,血柱喷涌出来。

一样的血溅在了一样的脸。

刀。

林左的人头在地上滚了一个圈,红色沾湿了羊毛地毯。

“去死。”

《木森》和《七十三刀》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是美的,又狰狞的。

美是唐玦,狰狞亦是唐玦。

其中的另一个人好像枢纽,融合了这两种极端的元素。

美压抑,狰狞也压抑。

人像蜷缩在一个密闭容器里看这场电影,越看越窒息。

楚玊最后一个深呼吸,黑屏。

一切都黑了,没有一丝光亮。

窗外有蝉鸣,宛如来自现实的警笛。

没有人先说话。

时间很漫长。

过后楚玊开口:“听说你写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唐玦去开灯,又去冰箱拿第二瓶酒,再坐回来。

她没有回答问题,转而问:“你会理解吗?”

“你要我,理解一个疯子?”楚玊。

“很多因素在制约,在那里,他必须是疯的。但在我这儿,他不是。”唐玦。

“因为这一切本来就该是他的。”楚玊一顿:“权力金钱名誉,所有一切,都应该是他的,他觉得有人抢了他的人生。”

可是接着她又推翻:“是这样吗?”

唐玦一愣:“什么?”

“但是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楚玊娓娓道来:“有人掣肘,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但就算没有,没有人害他,也不代表会是那样。”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她说:“他的恨,成分太复杂,里面有一些,是不应该的。”

唐玦:“你觉得那是失败者的借口对吗?”

“我没有那么说。”楚玊否认。

“但是你就是这么觉得的。”唐玦望过来,目光如炬。

有一点难过,来自于——龚敬也是这么想的。

“你向来可以很理智地分析一切,因为你知道,你永远都不可能是右,楚玊。”

唐玦的声音很平淡,带一丝冷漠。

“就像世界末日太遥远,你也从来没有掏心掏肺爱过一个人,所以你可以很轻易就看出来,檀锁必须杀了所有人。”

“你永远都只是一个旁观者。”唐玦这么说。

一点点,可能有,可能没有的谴责。

楚玊知道,唐玦入局了。

她偏头望过来。

楚玊的眼神始终柔和,将唐玦的目光一点点化软了。

“我们有分歧,对吗?”她说。

准确地说是谈崩了。

这是她们的观点第一次有分歧。

“呃……”唐玦反应过来,她摆了摆手:“嗯,不是,不好意思。”

她有问题她知道,对,是她的问题。

然后楚玊轻声说:“那我们都保留意见吧。”这个问题暂且收住,免得发酵。

唐玦惊叹这句话,她笑说:“哇,你情绪会不会太稳定了?”

楚玊也笑了笑,她伸手,拿茶几上的杯子,那是唐玦在家里用惯的玻璃杯。

她喝一口水。

而唐玦的目光跟她走,移动,焦灼在杯壁印上去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红色。

她盯着这一点红,说回来:“哪里听说的?我写的版本?”

现在的这个版本,心肝脾肺肾全挖了出来,骨骼皮肤四肢五官分开陈列做成标本,不是唐玦写的。

楚玊提示她:“因为没过审,所以龚敬改的。”

唐玦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哈,你又偷听!”她笑眼打量楚玊,语气飘一点:“等下,这位同学,我发现你很关注我啊,你第一节课就在偷听。”

楚玊莞尔,很淡定,意有所指拖出一声:“唐玦——”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唐玦立马投降:“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你俩到底谁是唐玦嘛。

“的确是改了,我写的那个版本——”唐玦忽而正色:“林左根本不可能被拆开做成标本,他的肉体不会再存在了。”

这句话,楚玊立马懂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联想让她生理反应地毛骨悚然。

随后,唐玦开口——

“林右把林左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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