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影

19 / 110 章 · 2,724

楚玊喜欢看水面。

河面湖面海面,都好。

但她看的不是水,很难说,是散在水面上支离破碎的光。

说浮光跃金波光明灭,待到哪一处光亮消失,就什么都看不见,一切化作乌有。

虚虚实实,斑驳在涟漪之中,像一场梦。

如同现在,如同这个人。

她璀璨耀眼自信高傲,闪烁在水面上,每一个人都折服于她刺眼的光辉。

但她压根不在那。

树荫下,她的自我介绍,在阳光之中,灼热地燃烧。

她敲架子鼓时那张扬狂妄的笑,迷了台下一片人。

她挺爱开玩笑的,嘴很快,有时候也挺毒的。

她大大咧咧,心很大,很少和人弯弯绕绕。

她说等下会有彩虹,又编个瞎话说这里网不太好。

她会不说话,坐在旁边带人嗑瓜子,然后风吹来她们一起捡瓜子瓣。

她还有一个擦不掉的黑历史是你俩到底谁是唐玦。

楚玊记得自己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在笑,说北三,还不快跑。

而此时此刻,这个人坐在这里,无声推翻了曾经所有的景象。

全都不是她。

烤肉店每个人都在笑,她偷偷将自己藏在角落另一个空间。

有温差。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神色落寞,无助,苍凉。

像没有落泪的哭泣。

大抵,此刻的她,是林右把林左杀了泄愤的她。

电影鉴赏课,仍旧是《超脱》。

那里面还有一句话。

——“you may see me, but i am hollow.”

很久,唐玦缓缓呼出一口气。

玻璃起了一层薄雾。

楚玊的身影虚化在朦胧里。

唐玦收回视线,略显仓皇。

然后她转头侧了侧身子,靠近蒋娜。

她跟她说:“我去——”

蒋娜:“你干嘛骂人。”

唐玦:“我去一下……洗手间。”

蒋娜:“哦,你去呗。”

唐玦离座,逃。

她洗了把脸,水液划过下颌落下。

她观望镜中的自己。

“喂,你冷静点行不行?”

很无奈,她谴责她的心跳。

“朋友,这样会显得你很不争气的!”

唐玦回来的时候楚玊已经落座,在董书航旁边,靠外侧,和她的座位隔了一整个对角线,连烤肉的炉用的都不是同一个。

经过的时候,楚玊低头抿了口玻璃杯里的酒,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玦有意避开往楚玊那个方向看,免得和对方的视线再度撞上。但据她所知,这局上,楚玊也没有多留意自己。

她喝酒,和蒋娜娄燕茗她们聊天。

她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唐玦。

快十二点,他们终于散场。

董书航说大家一起打车回去,男生陪着女生,分两辆车。

楚玊靠外,唐玦坐里,娄燕茗打的车先到,楚玊跟她走,唐玦没动。

蒋娜又叫住楚玊。

楚玊回头。

蒋娜看了唐玦一眼,拍了拍她肩膀。

“拿一下。”

“什么?”唐玦真的吓了一跳。

蒋娜望了望窗边示意。

“哦……哦。”唐玦动手,将那纸袋拿过来递给蒋娜。

她没看楚玊。

转了转手,楚玊接过,也没问这里面是什么。

“谢谢,麻烦了。”她和蒋娜说。

第一辆车走之后,蒋娜还要结账,开发票,再打车,拖得有点久。

大二的宿舍靠北,他们在北门下车,告了别就各回各宿舍。

凌晨。

唐玦重新遇见楚玊,是在弓湖边的长椅。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在路灯下,湖波荡漾。

唐玦靠近,坐了下来,还是长椅两端,和上次嗑瓜子一样,这次中间不是瓜子,是那个装情书的纸袋。

“我要从南门出去,经过这儿。”

很莫名其妙的解释,她想说她不是跟踪她来的。

楚玊将手上看完的信折起来收回去,再拆开一封,她轻飘飘回了一声嗯。

表示知道了。

楚玊在看信,唐玦没事做。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眼之后,唐玦觉着和楚玊呆在一起变得有点奇怪,也不算奇怪,就是……会有些局促。

有点紧张。

楚玊看信看得很快,半分钟一封,拆开,又很快放好。

唐玦好似就是坐在这陪她,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

湖风吹。

时间不长,不短。

楚玊把最后一封信放回纸袋里。

然后她将整个纸袋拿起来,打横折,折三圈,把所有信裹在里面。

楚玊将手腕上偶尔束头发用的黑色橡皮筋取下来,将这个纸袋套住,确保里面里面一封信都不会跑出来,于是手上的纸袋变得板砖形状。

不远处的小卖部早关门了,铁栅栏紧闭,旁边有个套黑色垃圾袋的敞口白色塑料垃圾桶。

楚玊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过后,用力,将整袋情书投进去。

抛物线。

清脆的,响亮的,咚的一声。

这些信,从一个信箱,到另一个信箱。

就一眨眼。

唐玦没想到,这人这么随意就扔了。

她先选了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问:“你不怕被人捡到啊?”

楚玊:“不会,明早六点会有人来收垃圾的。”

惯犯啊……

“嗯……”唐玦开口:“呃,你要出去随便说一声,说你有男朋友了,也不用这么麻烦,不是?”

她尝试找到一个没有很在乎,只是随口建议的语气。

嗯,没有很在乎。

楚玊才是真的漫不经心,她说:“我没有兴趣跟不相干的人解释自己的生活。”

唐玦:“哈哈,哦。”

然后楚玊:“而且,我也没有男朋友。”

唐玦:“哈?你……你不是——”

楚玊抬眼问一句:“你从哪里听回来的这种事情?”

唐玦:“我猜的,上会儿,你打电话……呃我以为——”

楚玊的笑止住了她要说的话。

有一阵酒气蔓延出来。

楚玊的笑化得比这湖面还波澜。

“那是我哥。”她说。

“你哥,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哥。”唐玦有些懵:“我是说,网上的那种听说。”

“他比较低调,从事的也不是幕前的工作。”楚玊解释:“没必要出现在网上。”

唐玦“那他……从江州来,探望你?”

他们一家,江州人,也是网上听说的。

“不是,首都。他在首都工作。”楚玊有问必答,听话得很:“大学老师。”

“首都……首都大学?”

“是。”

“你们关系挺好的吧。”

“嗯,是很好。”

楚玊说着说着,将手臂搭在扶手上,撑着头,越讲越慢。

唐玦盯着她,又问:“头晕?”

“有点儿。”

“你喝多少了啊?”

“不多。”楚玊顿了顿,“但我酒量不太好……”

周围很安静,除了偶尔微弱的水声。

楚玊呼吸有点重。

断了很久,她又冒了一个:“其实。”

唐玦轻轻地笑。

“那你还喝这么多?”

“没有很多。”楚玊:“不行会停下来。”

“我懂了,人菜瘾大。”

“对。”

过了会儿,唐玦提起:“我是经常在酒吧,但其实我的酒量也很一般,我在想我们俩到底谁菜一点。”

楚玊缓缓闭了眼,“不清楚。”

唐玦:“毕竟我俩也没单独喝过。”

楚玊:“下次。”

唐玦抓住这个话头:“下次,下次是你的口头禅?很敷衍。”

少在糊弄大王面前玩糊弄,她一眼识破。

楚玊笑了笑:“你约我喝酒?定时间吧。”

唐玦开始很认真的盘算:“下周末我要回趟家,下下周吧,周六晚上,你来见一面吧找我,顺便凭旧书兑换新书。”

她的目光游过对方轻合上的双眼停落在卷翘的睫毛处。

“好吗?”她用她最轻柔的声音。

不多时,楚玊红唇开合:“好。”

得到回应,唐玦靠回到椅背上,也学楚玊撑着头,慢慢闭眼。

风吹。

太安静了,她又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真的酒量不太好,吹着风还觉着有些热。

但唐玦有点开心,不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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