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都不曾见过的好友,一说起话来就忘记了时辰,等到两人天南地北聊的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一抬头才发现已经乌金西坠了。
两人同时看了眼窗外,都颇有默契的笑了一下,最后还是赵娉婷先出声:
“走吧,再晚些我害怕你家顾大人找上门来。”
夏琳琅倒也没反驳,只是这次却饶有兴致的看了她一眼。
赵娉婷被她看得不自在,问:“你作何这样看着我?”
夏琳琅起身,顺手掸了掸衣裙上的褶子:
“你老这样揶揄我,就不怕日后我寻着机会‘报仇’回来?”
她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哪知就为了这?顿时便没心没肺的笑了笑:
“怎么?这就想着要‘报仇’了,那恐怕你是没这机会了。”
夏琳琅:“难不成你还能独身一辈子?”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说起这事,赵娉婷更是大言不惭:
“不然你还以为谁都同你似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能等到那个相守一生的人?”
夏琳琅:“这不还没开始,你就说这些丧气话,还是说,你已经有了心仪的人?”
赵娉婷摇了摇头,说:“我不过是感慨罢了,由来都是知音难觅,就算是君子之间都难寻一个能举樽共饮的人,更别提茫茫人海中要求一称心如意的夫婿了。”
闲聊着,便说起了她之前回祖宅的事,她父亲赵大人因多嘴说要弹劾朝中的某位官员,后来话赶话的传到对方耳里,人家得了消息提前便做了防范,顺势还摆了她父亲一道。
那段时间的赵家过的可谓是如履薄冰,赵娉婷的母亲担心就此出事,便提议让赵大人告假一段时日,一家人好出去避避风头。
哪知这赵大人是文官做的久了,身上多多少少都染了些官场上的气息,自视甚高,觉得赵娉婷的娘亲就是一内宅妇孺,目光短浅,不堪大用。
夫妻俩就这件事产生了不小的分歧,赵娉婷的娘亲坚定的认为枪打出头鸟,让她爹不要去同对方硬碰硬,明哲保身之类的话说了是一遍又一遍。
但赵大人就是不肯听,觉得自己为官这么些年来清正廉明,没有什么能让人拿捏之处,无论如何都不肯听取其夫人的意见,夫妻俩多年的感情出现了嫌隙。
再稳固的关系也禁不住日日夜夜的争吵,最后,也不知是经历了多少次的大闹之后,赵娉婷的娘亲终于是累了,倦了,扔下固执己见的夫君,带着赵娉婷心灰意冷的回了祖宅。
说到最后,赵娉婷已经不复之前的面色,一副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样子:
“夫妻爱侣之间,不就是要互相信任和包容,要不是这次从头到尾的看清了我爹是什么人,或许我会还对婚姻有所期待。”
夏琳琅默默地听着,没有做声。
赵娉婷苦笑了一声:
“我爹只顾他那点文人风骨,说什么只有懦夫才会躲,他才不会去想若这次不是侥幸躲过,我们全府上下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往大了说,他的确是守住了他口中的清流,可在我和我娘的眼里,他这就是自私,半点没有顾虑自己的妻儿和府上那么多人的性命。”
她缓缓的落完最后两个字,终于是将心底的话全部吐露出来,她颇有些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这才对着夏琳琅笑:
“所以啊,想要取笑我来‘报仇’,我劝你是死了这条心吧,不是人人都能如你这般的好运,遇上真正的良人,倘若要是老天不开眼…”
“尽是胡说!”
夏琳琅打断她的话,不让她继续说了。
“片面之词,这些不过是你的悖论而已,我是不会相信,你也不许相信。”
赵娉婷‘噗嗤’一声笑出来,猜测是因为她婚后没遇上这么些糟心的事情,所以才会这样来劝她。
而她今日实在算是多言了,后面的话也不宜多说,摆了摆手做了个认输状:
“行行行,我不说行了吧。”
夏琳琅也学她半真半假的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指不定再过不久,你就会遇上那个人了。”
赵娉婷知道她这是在安慰自己,吃吃的笑了两声附和回去:
“那我便‘借你吉言’?”
“我可是在说真的!”夏琳琅认真的在指正她。
两人一路边走边说,等到了酒肆门外时,就看到阿衡已经候着了,天色将夜,但顾
筠的马车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赵娉婷见之,随即就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夏琳琅,小声的同她嘀咕:
“我怎么瞧着,那车里像是有人来着,难不成是你家顾大人亲自来接你了?”
那马车的帘子落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她皱眉看了一会,否认:
“他今日去衙署处理公务了,应当是不会来。”
“真的?”赵娉婷有些不大相信,只觉得看阿衡一身板正的站在那里,就下意识的以为车里有人在。
“真的!”
夏琳琅笃定的回答她,却忘了这会的时辰,早已是衙署下值的时间,但更令她没想到的,等她掀开车帘准备上车的时候,那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的男人,不是顾筠又是谁?
该说不说,赵娉婷这张嘴,难不成是去寺庙里开过光,一说一个准,惊的她都忘了自己是要做什么,还是坐在车里的那人来提醒她。
“站那儿作何?还不上车?”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哦,好。”
等上了车后才反应过来,赵娉婷还在外面,就准备回头招呼人上车的,却看到人站在下面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你怎么了?脸不舒服?”
赵娉婷有些无奈的想扶额,不指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最后因为只好她自己来说:
“好像是有些不大不舒服,就是说不上来”她假装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余光在看夏琳琅的神情,接着又说“要不我去城西找个大夫看看?”
夏琳琅:“那你快上来啊,我让阿衡送你过去。”
说话的间隙,赵娉婷偷偷往车厢深处看了眼,她同顾筠并未怎么接触过,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坊间对他的评价中,刻板古怪,不苟言笑,浑身都散发着冷肃的气息。
就这悄悄的两眼,都能令人感到畏惧害怕,她下意识抖了抖肩膀,这要不是夏琳琅在这车上,她估摸自己连看都不敢去看。
即刻就摆了摆手:“不了不了,这里离城西不远,我走过去便好。”
“那怎么行,你先上来!”
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她,赵娉婷生怕夏琳琅真给自己拽上去了,边说边往后退:
“那医馆就在前面巷子里,你这车太大,进不去,我自己去就好。”
说完,还不等夏琳琅说下一句,她倒先伸手将人推了进去,放下车上的帘子后又扬着声音对着里面说:
“我这没什么大碍,想必一会便好,今儿都出来一整日了,你还是赶紧同顾大人回吧。”
过了两息,没听见人说话,倒是见马车一侧的车窗掀开,顾筠的一张脸就出现在里面:
“赵姑娘。”
赵娉婷之前一直没瞧过正脸,如今陡然对上了,赵娉婷也只能讪讪的笑了笑,回:“原是顾大人,久仰久仰。”
顾筠淡淡的颔首了一下,车里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拍了拍身旁夏琳琅放在膝上的手,是让她不要心急,接着又朝外说:
“真不用送姑娘回去?”
赵娉婷连忙摆手拒绝:“真的不用,你同琳琅先回,我一会看过郎中自个儿回去便是。”
顾筠:“这会天色渐晚,一会可是有人来接应姑娘?”
“还是说,姑娘是因为顾忌在下的缘故,才不上车?”
赵娉婷脸上的神色不大自然,这位顾大人分明什么都清楚,偏还要故意问出来,夫妻俩在这些地方倒是一样的热心肠。
但都被人这样问了,再要回避就说不过去,双手有些无措的拨了拨耳边的碎发:
“大人不必多心,是我家就住在前面的巷子里,离医馆不远,你尽可带琳琅先回也行。”
顾筠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坐在身边的夏琳琅还在一个劲的拽他的袖子,让他想想办法好叫赵娉婷上车,又往车窗外看了眼天色,心里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但彤彤不放心姑娘,真要放任你一个人,她也不会安心同我回,不若…”
事情就是那么的凑巧,顾筠后面的半句还没说完,眼见车里车外的人还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燥热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顾子楚,你怎么在这?”
声音一出,车里车外的三道目光俱都投了过去,夏琳琅听出了是李循的声音,当即就掩饰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捏了捏顾筠的指尖。
男人回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勾了勾唇,下一瞬便起身下车。
赵娉婷没见过李循,只偶尔会从父亲的口中听说这个人,人和名字对不上,所以不认识,这会看着两人几乎同时从马车里下来,李循摇着一柄折扇,正风流倜傥的在同顾筠说话,他伸着脖子在往这边看过来。
“还真是一刻都离不了?这才刚下值,连府都没回就巴巴来这儿接人了?”李循猜到他在这儿的缘由,又开始习惯性的揶揄起他来。
顾筠不语,算是默认,但下一瞬便反问他:
“你怎么在这?“
‘啪’的一声,李循打开折扇,边摇边发出一阵啧啧声:
“还不是怪你这马车太惹眼,路过这里想不多看两眼都不行。”
他也是刚从刑部下了值,正要回府的路上,无意间往车外一撇,就恰巧看到了他的马车。
顾筠问:“你一会可有要事?”
李循以为是自己听错,有生之年还能听到顾筠主动来问自己行程,停下动作再次确定:“你说再说一次?”
他也没弄懂顾筠究竟是要做什么,听见他又说了一次后,下意识就说了句‘没事’但接下来的发生的似乎太过顺理成章,得知他并没有要事过后,顾筠没在多言,越过他,却是朝着他身后的赵娉婷走去。
还站在马车旁的赵娉婷也跟着一头的雾水,就听顾筠说:
“姑娘既和彤彤一道出来,那我们便不能将你半路扔下,但我知姑娘心有顾虑这才不肯上车,只眼下问题已经解决,还请姑娘和彤彤同乘一车才是。”
赵娉婷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但还是下意识的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李循,有些犹豫的问:
“会不会又给大人添麻烦了?”
听顾筠的意思,应当是让她和夏琳琅同乘一车,而他则是和李循共一车,这事怎么听来都是麻烦人家的意思,她颇为不好意思。
但面前的顾筠却摇摇头,道了句‘无碍
’后,就朝着身后的马车伸了伸手,赵娉婷见此,终是不能拂了他的好意,微微欠了欠身后,就朝着马车而去。
她倒是不声不响的上了车,还在后面的李循却是拉着顾筠叨叨个不停。
“这又算个什么事?可别告诉我你顾子楚是今儿突然想大发善心了?”
顾筠没打算解释太多,眼神睨了他一眼,半句话也没说,就往他的车上去,李循见状,嘴里嘿了一声,赶紧跟上。
“天底下哪还有这样的事?无缘无故征用我的车就罢了,怎么我连过问一下都不行?”
“又是哪路的神仙,值得你顾少卿屈就同我一辆车?”
顾筠嘴上不提,但李循自己心里却很明白,他嫌自己聒噪,会扰乱他的思路,所以能避开同他共处一室他都尽量避开,除非是他有求于人的时候。
李循不免好奇,自然会追问。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辆马车又如此显眼的在这停留了许久,顾筠不想太招致人眼,三步并两步的就上了车,李循紧随其后,只是嘴里一直都念念有词,直至在车辆坐定,顾筠才出口解释:
“那是彤彤的好友,我在车上她不方便进来,就借用一下你的车。”
李循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就是借用一下马车,不是什么大事,何况事情已经发生,再要拒绝也是不可能。
但他就是习惯使然,即便是木已成舟,嘴里还是忍不住要说几句:
“真是难为你也有如此好心的一天。”
顾筠撇他一眼:“自然,毕竟成亲过后,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不是?”
李循:“…”
是有变化不少,但这一句话就能堵死别人所有后话的本事,依旧是没变,言外之意,他如今已经不是孤家寡人一个,有了家室过后,难免变的不少。
不知该如何回怼,李循满腔的气都没有地方发,只能是不停的摇着扇子,有些恨恨的看着顾筠。
“既如此,那你可还要多多感谢我不是?”毕竟这两人如今能成亲,他当初可多多少少都出了些力不是。
马车已经开始摇晃起来,两人的车也跟在夏琳琅他们的马车后面开动起来,顾筠懒掀开身边隔窗的帘子,往前车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回答:
“是,当初全凭了你,我才有今日,”话落,手上的帘子也应声落下“而我也并非那等知恩不图报之人,不若,我也替你物色物色?”
这话听的李循连连摆手,连扇子都忘了摇:“别别别,多谢你的好意,可千万别把我往火坑里推,再让我多过些清闲日子…”
顾筠:“真不用?”
李循笃定的点头,回答的一脸的认真:“真不用!”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七拐八拐的正往前面巷口驶去,夏琳琅同赵娉婷坐在一处,肩挨着肩,忽然就碰了碰赵娉婷。
人估摸着是有心事,上车后便沉默不语在想什么事情,思绪被人打断,回头便看着夏琳琅:
“怎么?”
夏琳琅不觉有些奇怪:“从方才上车后你就一直不言不语,有些不对劲。”
“哪有……”这话回答的有些言不由衷。
夏琳琅没往别处多想,这会心里还记挂着上车前她说的事,笑着挽了挽她的手:
“没有就最好。”
“说来也是正巧,李循恰好路过,否则你肯定不会上车来。”
赵娉婷嘴硬不肯承认:“我可没这样说。”
“但你会这样想!不然怎么周旋了那么久,就是不肯上来?”
见她越说越来劲,赵娉婷赶紧将话岔开:
“方才那位,就是刑部的李大人?”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嗯,就是刑部李循李大人,你之前没见过?”
赵娉婷摇摇头:“略有耳闻。”
“说起来,他这人同你还有那么些相似之处。”
“你是说?”
夏琳琅笑着说道:
“还能是什么,都不愿成家,一听到相看两个字就浑身长满尖刺般的抵触。”
赵娉婷听的皱眉:“莫非他也…”
“那倒未必,应当是觉得麻烦,”她话说一半,顿了顿,又接着说“你说,难得遇上同你‘臭气相投’的人,你们俩会不会…”
“才不会!可别瞎说!”她赶紧捂住夏琳琅的嘴不让她继续胡说。
指缝里,夏琳琅格格的笑声溢出来一星半点,抓着赵娉婷一只手的手腕:
“我话还没说完,就急着捂我嘴作何,难不成是你心里有鬼?”
赵娉婷怕自己说得多错的多,索性闭口不谈这话了,倒是夏琳琅,像是嗅到气味的猫儿,巴巴的凑上来说:
“话又说回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李大人‘多管闲事’,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缘分…”
赵娉婷没将这话往心里去,什么巧合不巧合,缘分不缘分的,说到底就是一次偶遇,哪有琳琅说的这般邪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