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疹

37 / 106 章 · 4,165

一时间,原本平静的松鹤堂内外骤然变得忙碌起来,顾清绪和顾筠连话都没说完,就见他那儿子已经拽着新妇的手急匆匆的出了主屋的大门。

“祖母,彤彤身子忽感不适,孙儿怕她对您有所冲撞,这就带她先回了,等她病愈后再来向您请安。”

从夏琳琅开始挠手背开始,汪润秋便一直都看着,半点不落的看入在里,这会见顾筠牵着人走过来请罪才看的更清楚,眼下不仅是手上,就连脖颈和脸上也隐隐有了小赤点。

便知道顾筠说话没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又见夏琳琅一副奇痒难耐的神色,也是心疼不已,话都没敢让顾筠多说两,连连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去:

“赶紧回去,一会大夫看过之后记得来我这儿报个信儿。”

顾筠没出声,只颔首点了点,就牵着人走了。

夏琳琅这会难受极了,但心里还惦记着他方才和他父亲那没有说完的话,出了屋子才走了没几步便想起来,着急的拉了拉他的袖口。

“你父亲好像还有话没说完,你要不要再去听他说?”

“不是什么要紧事,先回去给你看病。”

“那…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不由自主的放慢步子,小心翼翼的问。

话落,就见顾筠偏头用眼神睨着她,言简意赅:

“不会。”

脚下的步子是一点都没有减慢,他拉着人边说边走,又继续问:

“除了身上发痒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适?”

她的一只手被他牵住,不能抓挠,只能用另一只手背在脖颈上蹭,想以此减轻身上的痒意,但顾筠这会既然这样问了,她又细细感觉了一番,才摇摇头,小声打着商量说:

“只有痒,没别的了,且出来以后都没有在屋子里痒的那么厉害…”

还害怕顾筠不相信自己,她说完便曲起手肘,衣袖随之就往下掉了半截,一截雪白的手腕骨就这样露出来,虽说还和方才一样,上面无端的生了些赤色的小点,但的确如她所言,这会那泛红的颜色已经比方才浅了许多。

夏琳琅见他没有出声,以为是听进了自己的话,足下还跟着他的步伐,试图再次说服:

“我这会已经好多了,能自己回去的,你要不还是…”

“夏琳琅。”

“嗯?”

顾筠的眼睛原本是看向前面的路的,这会又听她在这里胡言乱语,终于是忍不住打断,停下脚步又回过头,有些不悦的连名带姓唤着她的名字:

“大家方才都看到是我牵着你手出来的,这会我若一个人回去,又该怎么解释?”

“可是…”

他没给她机会说完这句话,而是直接打断。

“说我有事将你半路丢下自己跑了?还是说我有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要说完才能回去?”

“可那是你的父亲呀。”

是满含无奈的语气,这其中细节夏琳琅也是仔细想过的,顾筠这说走就走的性子,知道的,理解的是因为自己身子不适陪着自己先回了,这要是不知道,不理解的,会不会以为是她恃宠生娇?

因为一点小事,就要他丢下一屋子的人陪着自己离开,顾清绪是顾筠的父亲,她今日也才第一次见,便给人留下这样糟糕的印象,可要知道大家往后是要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

她没把话说的那么明白,但料想顾筠是能猜到她的顾虑的,说完那句,便有些幽怨的看了眼顾筠,她不过是就事论事,但他却用那么严肃的口吻和神情来同自己说话,怎么说,怎么委屈。

面前的男人听后却没有说什么,只看着自己跟前的小姑娘,半晌,才深深吐了口气,拎起她那只露出半截手腕的手。

这外面冰天雪地,也是怕她受了凉,先是轻轻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红点,接着又替她放下撩上去的衣袖,少见的耐着性子解释:

“他要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晚些再说也没什么,但眼下你的病也是耽误不得。”

“阿衡已经去请董大夫了,我们先回去看了大夫再说,如何?”

是商量的语气,但稍微一听还是能听的出来他语气已经明显软了不少,夏琳琅心里的那股委屈也消散许多,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人先回来。

夏琳琅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一杯热茶而已,怎就会突然的全身发痒,方才在松鹤堂主屋的时候,甚至觉得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叮咬自己。

方才经过短暂的争执后,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要回去的话。

顾筠小心的牵着人回去,夏琳琅也是乖顺的跟着人走,半句都没多问什么。

也不知是阿衡的动作更快,还是他们在路上耽误了些时辰,等回了顾筠的院子时,董大夫已经候在了会客厅。

夏琳琅没多问什么,只看着顾筠一副恭敬的样子朝着董大夫问好,花白胡子的董大夫,看样子已经是年逾古稀的岁数,但精气神却出奇的好,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一边和顾筠寒暄着,时不时又看她两眼,弄的夏琳琅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就听说你那婚事传的沸沸扬扬的,怎么,昨儿才刚进门,今儿人就不舒坦了?”

这话问的有些调侃,夏琳琅听的都脸颊通红,但顾筠没说什么,领着人走过来坐下,又替夏琳琅将一只手的衣袖撩开:

“昨儿也没哪里不舒坦,今晨起来也都是好好的,方才正在祖母屋里吃茶呢,身上就不舒服了。”

董大夫摸着胡子坐下,遍布皱纹的眼眸先是凑上来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赤点,皱了皱眉后又抬头去看她已经不那么痒的脖颈。

“夫人这两日可有吃过些什么?”

听出来他是在问自己,夏琳琅还是下意识先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顾筠,想了想后,这才开口:

“早膳用了些米粥后便没再食东西了。”

“昨日呢?”

她先是摇摇头,想了会才又接着说:

“昨儿一整日都在忙里忙外的,没工夫吃东西,就是夜里睡觉之前…吃了些糕饼。”

那董大夫听完,略微思索了一会,接着从身侧的药箱里拿出一方白帕置于她的手腕之上,才替她把了把脉,等收回手后才朝着二人说:

“从脉象上看,这些红疹是食物相克所生的,身上发痒也是它的症状,只要知道你这近几日食过什么东西,那东西是不是同你相克就能对症下药了。”

此话一出,之前在松鹤堂她脑子里面一闪而过的东西终于被她及时抓住。

“夫人可知,你同什么食物相克?”董大夫继续问。

“是鸡蛋…”

说来,她都快要忘记自己同鸡蛋不对付这茬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小时候在昌平,第一次的时候,祖母和舅舅也不知她不能吃鸡蛋,此前没人告知,也只以为是她不爱吃。

后来第一年她过生辰,祖母一大早起来就让厨房给她做了一碗鸡蛋长寿面,她那会高兴极了,也没问那是什么,囫囵几口就给咽下去。

吃完当时还没觉得怎么,等到了

晚上的后半夜,就浑身起了疹子,身上还发起了高热。

祖母和舅舅也是被她吓坏了,半夜三更的出去寻大夫,折腾一番下来,才听大夫说,她那症状是吃了鸡蛋引起的,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最后开了两贴清热解毒的苦药,又配了一些外涂药后就回了。

所以有了那次的前车之鉴,这几年她只要一看到鸡蛋,就下意识的想到那次的事来,没等鸡蛋入口,在她这里就先被否了。

可这次,鸡蛋又是从何而来?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近几日有吃过鸡蛋这事?

于是疑惑的看了眼顾筠,只见这人一脸的凝重,有些略带担忧的对董大夫说:

“应当是昨夜的糕饼里,掺了鸡蛋。”

夏琳琅也料到了,昨晚她本就饿的不行,一整日都没吃过东西,肚子也早就唱上了空城计,一看到东西端上来,哪还顾得上问里面有没有掺鸡蛋,胡吃海塞的一顿就往嘴里送。

也是难怪昨儿夜里,她会睡的不踏实,原来不是不适应环境,大概昨晚上起,她身上就已经起了疹子了。

这人奇怪,想什么就来什么,原本出来后都觉得好多了,怎这会一想起昨晚的滋味,忽又觉得身上痒的不行。

没忍住,就又想去抓挠两下,可身后的顾筠眼睛就像落在她身上任何一处似的,她才将手抬起,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

顾筠就已提前伸手,将她所有动作按下。

甚至连眼睛都没抬就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夏琳琅悄悄回头了一些角度看他,只看到他高挺的鼻骨,和锋利的下颌,这会正在问董大夫事情。

“董老,那现在需要如何做?”

顾筠方才按着人手的动作,董大夫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这会又见他比人正主都着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的开着方子:

“没什么大碍,我开两张药方,你一会让人随我去取,记住了,五碗熬成一碗,三天一顿都不能少,可明白?”

夏琳琅一听要喝药,随即就苦着一张脸,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答应,随着顾筠一道称呼:“明白了,董老。”

花白胡子的董老闻言点点头,继续写着方子,还是顾筠在一旁问有没有旁的需要注意的。

“这两天也忌忌口,生冷辛辣,少沐浴,多休息。”

吃药也就算了,就连沐浴都不能,夏琳琅眉头皱的更深。

可顾筠还在继续:“之前在主屋里的时候,她那红疹起的厉害,但一出了屋子,就变淡了许多,会不会是屋子里有什么?”

“起了红疹,不能受热,你那屋子里是不是燃了碳盆?亦或是她食了什么能发热的东西才会如此。”

夏琳琅这才想起,自己当时喝了顾筠给的好大一杯热茶,因为畏冷,又坐的离炭盆很近,也是难怪那茶水刚一入腹,自己便觉得痒的受不了。

这才又想起来什么。

“那要是痒起来受不住可怎么办?”

董大夫抬起头看她,又摸了摸花白的胡子:

“我再给你开一些外敷的药膏,要是觉得痒了,你便涂在那处,应当是能缓解一些的。”

她这才又点点头,也没注意到身后顾筠那有些奇怪的眼神。

眼下夏琳琅这会身子不适,送董老出去的就只能是顾筠,临离开前依然是不放心的让她别去抓挠,叮嘱了好几次才终于离开。

送人出了主屋没一会,董老还是没忍住好奇的问了两句:

“老朽记得,去岁你还在说对成婚一事没什么想法,怎这么快就有家有室了?”

这话,从他公开赐婚的圣旨开始,耳边就不乏这样的问题,问的问题看似千奇百怪,但归咎起来总归还是一句话“他这婚怎么就成的那么突然。”

类似的话他已经听了不下上百次,他也回答了不知道多少次,千奇百怪的问题,他都快记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回答的,最后他被问的烦了,索性一句‘家里长辈安排’就直接给打发了。

而眼下董老也这样问,既然前面都这样回答过了,为了避免后面的麻烦,他也是这样回复的董老。

哪晓得人虽老,心思却不老,一听这话就知道说的半真半假,摸着胡子揶揄:

“你这话也就骗骗他李循和外人还行,可别想骗我,你要都不愿意的事,哪怕是圣上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这亲也不一定成。”

他看了一眼董老,没回答好还是不好,只是颔首轻笑了一下,末了才对着董老道了句心里话:

“还是师父你看的明白。”

董老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的性子我还能不明白?要不是真对人姑娘动了心思,一场小病罢了,至于还将我请来?”

“但我方才可看的明白,你这新婚夫人,怕是对你没什么太重的心思,你可要加把劲了。”

话刚说完,董老的马车也就到了,顾筠没再继续多说,只在送人上车前,脑子里突然闪过离开前夏琳琅那张委屈的小脸。

马儿的嘶鸣声响起,他才又后知后觉的急急唤了声: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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