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身后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柯柔怕云雨年轻气盛,按捺不住冲动,赶紧把她往角落里挤了挤,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云雨在台阶上踩滑,干脆顺势在边沿坐下来。
走出来的是武经理,挺着大肚皮,脸喝得通红,再加上那锃亮的光头,整个脑袋宛如一只胖番茄。
他越过两人,先扶着树吐。
吐完,回头将好和云雨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云雨自认没有演技,无法控制脸上的表情,干脆挪了挪,侧转身,整个人窝在一旁铺落的树影里。
“加菜!”
后厨的阿姨喊,柯柔不得不离开,走的时候再三叮嘱:“要不你去寝室歇一歇,这里我顶着,没事,你刚也看了,一个人就够了。”
——柯柔虽然也厌恶,但底线放宽了第一次,第二次就算让人跪着低头,似乎也不是做不到。
毕竟,她还想要这份工作,也还想保住这份薪酬不错的工作。
云雨抱着膝盖没有动,一脸不情愿。
过了一会,身边多了个人。
武经理摸了摸肚子,趁机透口气
:“建筑行业,是最能见人间辛苦的地方,外行人叫搬砖,内行叫打灰,总不是人们嘴巴里的好货。委屈你了,小云。”
“做这些,有意思么?”
云雨和柯柔不一样,有的话天生就能顺口而出,也有那个底气——她千里迢迢从国外回来,是用自己的专业技术,来为祖国的未来添砖加瓦的,不是来端茶送水,捧甲方臭脚,搞□□的。
其实,她的话里,指的是端盘子这事。
武经理刚才大吐苦水,安慰人前先来一通“人人都有难处,人人都不容易”的理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她不由想起了法律上所谓的行不义和承受不义,就好比一个人的东西被小偷偷走,心里不平衡,干脆就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
这种心态换个解释叫做:我已经挨够社会的毒打,人人都要接受社会的毒打,你怎么可以不接受?
要死一起死。
呵,难道他们不如意,他们喜欢当孙子,就要强行拉别人来一起跪?
她也知道项目难,知道出了事故各方卡得严,但她并不希望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如果他们把该做指标都达到,天理昭昭,难道对方还能不认?
度过难关可以,但做人不是应该有骨气和底线?
然而,武经理的理解却恰恰相反,他以为云雨所谓的做,是为什么选择这一行。于是,他说:“现在做什么不是难,做什么都要面对甲方。”
话不投机半句多。
云雨噤声,别过脸不想聊下去。
一个工地,几千块累死累活三班倒卖苦力的活,还要抢着干,有的甚至还要有“关系”才进得来,这完全不符合世俗主流观点对好坏工作的追求。
所以,每个人身世所求皆不同,讨论这个没意义。
云雨起身去看柯柔,柯柔正忙前忙后。
云雨想叫她走,有什么事情自己扛,可是,当她听到柯柔说:“我看里面松口了,下个月的进度款应该会顺利一些。”
那种轻松又疲惫的语气,衬托着脸上无奈又苦涩的笑容。
她实在不忍心。
甲方爸爸还能怎么样,捧着呗!
那个“走”字到嘴边,改换成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
“不用不用……”
柯柔拒绝,但看云雨坚持,就指了指包厢里,“要不你去把那红酒倒出来醒了醒,我看之前那两瓶已经喝完了,别的等我来……”
云雨去翻箱子,刚拿开瓶器起开一瓶,一个穿着深色外套,头发稀疏的男人贴过来:“小姑娘,倒酒呀。”
云雨不想和他搭话,忍住给他满上。
那人打了个酒嗝,又问:“你是这个项目的?”
“嗯。”
“喝一杯。”语气命令,而不是询问。
云雨固执摇头。
那家伙笑了笑,自己干了:“这么说吧,你们的防雷接地系统导管,我觉得就很有问题。”
云雨毕竟是搞技术的,立刻反驳他:“图是设计出的,蓝图、升版图都有签字,质检做过没问题,材料品牌认价工程部签过字,过控监理也审核过……”
“审过?”
那老男人却很不屑。
他把空酒杯换到另一只手,进一步,把云雨往角落里逼,随后竖起食指挥了挥:“你们的材料价格可不大对劲,我们有询到更低的,不是公开招标么,我看你们这里头就是有水分,资料不齐,我们不会认。这个月月底马上要到了,排不上号,计划财务部可不会给钱,拖到下个月,下下个月,农民工专户冻结,你们资金该转不过来吧,要是你们经理知道……呵呵,你说他……”
这话意思,摆明威胁。
柯柔冲进来,端起杯子,笑着喝下去:“杨工,杨总,她酒精过敏,我喝!”说完,还推了一把站着没回过味,想骂又不知该不该骂,想甩脸子走又不知该不该走的云雨一把,“厨房叫你去端清汤面。”
云雨被挤出去,一个趔趄。
这时,她霍然清醒,又快走了两步,下意识逃离这个让人从身到心都不舒服的包房。走到门边时,她蓦然回头,柯柔正在赔好话,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如果此刻站在那里的是徐采薇,她一定不会怀疑她逢场作戏,八面玲珑的本事,但那是柯柔,是曾经十分看不惯徐采薇甜言蜜语,哄得甲方服服帖帖的柯柔,是最看不起不拼本事,全凭关系吃拿卡要的柯柔!
怎么忍心让她口是心非的应付。
云雨掉头冲回去,极力克制着自己,努力堆着笑,将那老男人的手推开,拉上柯柔往外走,大声说:“人多,面多,我一个人搞不定,多一个人能快些,各位领导还是先吃着,加菜马上就……”
那老男人反手向她抓来。
云雨躲闪,划落的手正好从她裙子上捞过,柯柔忍不住尖叫。
这时,里头的人都停下觥筹交错,目光朝这头挪来。
那杨总偷偷摸摸小心思也就罢了
,当着其他人,也不好做什么,反而还有些丢面子,一时间脸上凶色毕露,推推搡搡,三个人往外。
出门外就是一条长走廊,为了避让,一个人也没有。
幸好,为了观景,包厢修在尽头带落地窗,往走廊的另一侧开有一道小后门,正对停车场。
昏暗的夜色里,一辆熟悉的车驶了进来,后座下来个男人,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手拉住云雨,一手对他醉鬼老男人就是一拳。
“爸爸!”
云雨看清楚来人,鼻子一酸。
屋子里的人都挤了出来,武经理刚吐完回来,一看别说醉酒,魂差点都丢了,赶紧过来拉劝。
云仕臣指着人鼻子骂:“我女儿也是你能动的!你再他|妈动手动脚,看老子打不打你!”
这时,有人端着酒出头。
约莫是认出云仕臣身份,卖他个面子,□□脸讲和,毕竟都是酒桌上混的大人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他云仕臣早年发家混道上,不可能从来没有“伏低做小”过,喝杯酒,这事就这么过。
“原来是云老板,误会,定是误会,这样,我出面,罚酒一杯,这事就算过,以后工程项目有机会,还要多仰仗。”
云仕臣看了一眼,却没有接那杯酒:“不必了,我们大概也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
云雨张了张嘴,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父亲这样硬邦邦的样子,所谓商人,商人气质在身,历来都是风趣圆滑。
都是为了她。
她心里既震撼,又感动。
“走吧。”
云仕臣不再多话,拉上云雨往外,一边招呼司机把车开过来,一边低声闲谈:“你妈说你想吃山核桃,正好有个客户送了些来,我想着周五,顺道来看看你,本来没想进来,可是打你电话打不通,正好碰到你们公司的同事,一问才知道……这可给我气的,我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女儿,怎么能去给人端菜倒酒呢!”
云雨拍了拍他的背,反过来安慰:“我在家可没少端菜倒酒,老妈还说我一天到晚在屋子里懒得不动,你那会怎么不说话。”
“这……”
云仕臣憋不出话,哈哈大笑,过了好半天,才幽幽长叹:“我年轻时候赔笑脸赔惯了,知道这当中,关系维系的不易,换作其他人,我都不会推那杯子,但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女儿。”
云雨坐在车里,垂下头,难得露出愧疚和遗憾:“对不起,爸爸,成人世界的规则,我一直都学不会,学不会弯腰妥协,也学不会隐忍折中,当初我不想听从你的安排,就是因为知道生意上有许多‘不得不做’,所以才来到这里,醉心于工作。”
云仕臣拍了拍她的头,轻声问:“你怨恨爸爸让你学电气工程吗?”
尽管这些年发家了,为了弥补学历上的不足,也利用闲暇上过函授,该考的专业证书也不少,可他始终遗憾当年没能读个好大学,甚至做研究。打心里,云仕臣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土,一直想撕掉暴发户的身份,成就所谓的书香世家,走知识分子的路线。
当初云雨选择方向时,他做过不少工作。
看云雨没开口,他又叹:“如果我让你学艺术,学哲学,学天文历史地理,那是不是要高雅得多。”
云雨摇头:“爸,你说过,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很高尚。”
云仕臣用力在膝盖上捶了一把:“可是爸爸后悔了!”
云雨拉住他的手臂,紧紧握住,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容,耀眼而灼热,宛如黑夜的启明星:“爸爸,我其实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