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马路边的长椅上,林西靠在童诚肩头,沉默无言,心麻木地象没有了跳动,无悲无喜。
人行道上,光鲜的,寒酸的,欢快的,沉重的,男人女人,长者少年,人来人往,各自匆匆。
马路上,车流不息,急急地或南来或北往,一瞬间,就进了林西的视野,一瞬间,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马路正对面的小店大门开着,门前三两把塑料椅子,一个油腻腻的长条型木桌,桌上摆了案板,案板边高高的叠放在一起的蒸屉,奶白色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桌后的中年女人,不断地掀开不同层的蒸屉,夹出各种面食,放在一个小塑料袋里,满面笑容,一手收钱,一手把塑料袋递给各式各样的匆匆过客。
林西看那招牌,上写:林嫂面食。
也是个姓林的,林洁说林姓出美女,这个卖面食的林嫂年轻时可能也是美人。
二十年后的林西会是什么样子?臃肿,雀斑,暗黄,憔悴,但也可能会有满足,喜乐,幸福,子女承欢,丈夫油腻。
生活不会为谁改变,时间也不会为谁停下。
林嫂面食边上,有一个梯形的木架,木架上摆了一层层水桶,桶里放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姹紫嫣红,很是吸引人。
林西的世界一片灰蒙,此刻她觉得自己需要些色彩来改变一下。
“哥,我想去买点鲜花。”林西手指着花店对童诚说。
“走!”童诚站起来,拉着林西的手,等红绿灯,过马路,走到梯形花架前。
林西不懂花语,也不懂插花,只捡颜色艳的,挑了两支金黄色的迷你向日葵,圆圆的象两个笑脸,递到童诚的手里。林西又挑了几支紫色的雏菊,递给童诚。
还要什么呢,林西犹豫了,站在花架前用力想,童诚捧着林西挑好的花,静静地等待。
终于下了决心似的,林西又拿了一支非常大的蓝色绣球花,看了看,又加了一把扎在一起的粉色小花,然后递给童诚。
两人进了店里,一个年轻姑娘笑着打招呼:“欢迎光临。”
姑娘接过童诚递过来的花束,说:“这位先生,您挑中的这些花颜色都过于强烈,我免费给您加几只满天星,中和一下颜色,还显地更雅致,好吗?”
“不用!”“不用!”林西童诚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店员看了看二人,依然微笑着说:“好吧,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回了开发区,林西告诉童诚,自己没事了,于是搬回了自己宿舍。
林洁看见那束奇形怪状颜色跳跃的鲜花,一惊一乍地问:“林西,听说你生病了。你不会是得了精神病才买这么难看的花吧。”
“难看吗?我怎么觉得这么好看呢?巴洛克风格。”
林洁夸张地撇着嘴,“啥审美呢?亏你还是咱们林姓美人呢。”
林洁又巴拉巴拉地不住嘴讲了很多柳一和花姐斗法的事,还有堇慎被老爹老妈发配到美国建办事处的事。
林西突然意识到,确实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堇慎了,便问道:“堇慎去美国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的事。据说早定的,不知道为什么,堇慎就是抗着不去。后来听说他父母下死招才去了。也不知道那死招是个啥?对了,堇慎临出国前还还来找过你,不过你当时请了假,打你电话也一直没开机。”林洁哇啦哇啦又是一段。
林西感觉自己一潭死水的心,竟被林洁那欢快高亢的嗓门,荡起了一丝波澜,隐隐的还被她染上了些许欢愉。
第二天,林西就上班去了。
生活还得继续。
周五的时候,林西与林洁一起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何木。几天不见,何木神色有些颓唐,看到林西出来,眼睛有些躲闪。何木走到林西面前,张了几次嘴,竟不知道从哪个字开始。
林洁见状,心说两人这是又闹矛盾了,赶紧闪吧,就说:“林西,那我先去逛街了,晚些时候才回去。”
林洁走后,何木轻松了很多,忐忑地拉起林西的手,轻声叫了声老婆。
林西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回来,问道:“你来了?”
何木没敢再去拉林西手,见林西往前走,也跟在旁边。
两人默默走到林西宿舍楼下,林西看着何木,说道:“我们谈一谈吧。”说完往楼上走,何木不安地紧跟在她后面。
进了房间,林西指了下椅子,对何木说:“坐下吧,我去给你倒水。”
何木两手交握,看着满脸憔悴的林西把水放在桌上。
林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五月的傍晚,依然天光大亮,一片明媚。
“老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该没听你话,没注意保持距离,跟文心走那么近。我现在好后悔,好难受,我知道你伤心,你难过,你还失望,我真想打自己一顿。但我确实和她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真的!老婆,你再原谅我这一回,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了,好吗老婆,求你!”何木哽咽了。
“何木,别再说了,也别太指责自己,往前看吧。文心的事只是个结果,而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真的不合适。在这段感情中,我很累,你也不轻松,因为我们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太不一致,无所谓谁对谁错,只是不一致,所以彼此给对方的是压力和不舒服,使得我们两都很累。何木,我真的累了,可以说是身心俱疲。按我们以前约好的那样,一别两宽,再无瓜葛,好吗?我们离婚吧。”
即便心里早有准备,但何木对于林西冷静一周之后给出的这样一个结论,也是不愿相信,更不愿意接受。
何木楞了一下,继而笑了,说道:“不不不,老婆,别吓我,咱不开这玩笑好吗?我们还没好好交流呢?哪到离婚这步啊,我说了,我和文心没有任何感情瓜葛,我发誓,若一言有虚,永世孤独。”
“何木,我没有开玩笑,我现在神志特别清醒,也没受任何人操控,这是我再清楚冷静不过的决定:何木,我们离婚吧。我们没有子女,也没有什么大的财产,就是各自账户有点钱,各归自己。我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你拿去看看,没什么问题,请签字吧。”林西说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何木。
纸只有一张,薄薄的,上面字也好像不多,拿在何木手里,却重如千钧。
这是真的,这回是真的,林西要离开我,她不要我了,这上面写的什么,字迹这么模糊,看起来是离婚协议的样子,是的,是离婚协议四个字。
何木如五雷轰顶,继而胆战心惊,继而心中大痛。无论想象中多少次假设林西提出离婚,也没有这一刻林西面对面告诉何木要离婚给予的震撼和打击来的如此真切和强烈。
何木一瞬间崩溃了。
何木一把撕碎协议书,跑过去使劲箍住林西,紧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压,似乎要把她压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分不开。“不!我不要!你骗我!你不会的,老婆,西西,你爱我对不对。我不要离婚,不要离婚。你是我的,你不能离开我。”何木声嘶力竭,情绪崩溃,语无伦次。
隔壁有人女孩儿听到喊叫声,推门进来看,看到林西被一个大男人死死钳制住,登时吓坏了,刚要大叫,却认出男人是林西丈夫。那姑娘见是林西丈夫,倒也不好干涉,就又退了出去。
何木突然把林西按在床上,疯了一样地亲吻她,疯了一样地箍紧她,林西直叫:“何木,你冷静冷静,你弄疼我了。”
“你是我的,你哪里都不能去,哪里都不能去。走,跟我回家。老婆,我们回家。”何木突然又站起来,连拖带拽,把林西拉出宿舍,同寝室的那女孩儿想阻止何木,看到何木红了眼,长得又高大,没敢上前,再说又是夫妻吵架,外人不好掺和,就随他们去了。
林西从没有如此狼狈过,衣衫歪斜,头发散乱,被何木扯地踉踉跄跄。下楼梯的时候,林西双手抓住楼梯扶手不肯走,何木用力把她的手指一根根用力掰开,林西感觉自己的手都断了,钻心地疼。何木把林西的两只手从楼梯扶手掰开来,攥在他一只手里,用另一只手抱住林西的腰,很快就把林西拖拽出了楼。
在楼门口,正好有几个林西的男同事站在那里聊天,见到这种情况,其中一个同事就问:“林西,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林西不想离婚离地如此难看,也不想被同事看笑话,于是停止挣扎,故作轻松地对同事说:“没事,这是我老公,两口子吵架了。”
同事笑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继续聊天。
林西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回去面对一次何父何母,所以就对何木说:“何木,你别这样,你如果冷静下来,我就跟你回家,但你不能再这么暴力。”
“我不了,老婆,你跟我回家,我肯定不了,我刚才没控制好自己。回家随你处置,我现在已经冷静了,咱们回家啊。”
林西回去拿了自己的包,何木一步不肯离开,紧紧跟随。回西山的路上,何木依然死死扣住林西的手腕,抱着她腰不肯撒手,象绑架似的。林西几次抱怨手腕疼,何木只是道歉,却坚决不改。
在车上,何木已经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与林西正在回家的路上,何母马上给几个女儿打电话告知了情况。所以当何木林西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屋子人等在主餐厅里。何父何母,大姐大姐夫,三姐三姐夫,四姐四姐夫,下一辈的孩子都被留在了家里,没跟来。
林西看到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明白全家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们感情出了问题,但林西不确定何木说没说原因。林西心想,如果何木没有说事件原因,那自己也不会说,即使离婚,也不想让何木脸上太难看。
林西进屋后只是和公婆姐姐姐夫们打了招呼,然后就坐在何木身边,闭口不言。
“西西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我去给你端些吃的。”三姐何柳边说边站起来,去了厨房。
四姐何桐问:“木木也没吃吧?”
何木点点头,何桐也站起来去了厨房。
何母张了半天嘴,好不容易开口要说话,被大女儿何杉拿眼神止住:“爸,妈,何枫最近给我打电话,说在加拿大越呆越喜欢,空气特别好,就像天然大氧吧。风景也好,人家那儿的自然环境保护的可好了,人在公园里坐着晒太阳,看书,或者野餐,那松鼠啊,天鹅啊,野兔子,就在人身边走来走去,也不怕人,可有意思了,可和谐了。”
魏思安象和老婆配合唱双簧的,问道:“没人抓着吃啊?”
“没人吃,政府保护的可好了,吃了就犯法。诶,西西,你们的绿卡还没下来?”
何木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啊,怎么把这事忘了,多好的契合点啊,绿卡下来带着老婆一起走,把那些可恶的人可恶的事全甩一边,还离什么婚?何木感激地看了大姐一眼,然后兴奋地看着林西,看她反应。
可惜,林西只是淡淡地回答倒:“还没下来。”
林西脸上没什么波澜,何木见了,心中不免有些懊丧。
这时候,何柳何桐端了饭菜出来,摆在小夫妻两面前。
于是两个小的坐在一起吃饭,另外八个人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吃,眼神充满了审视和探究,谁也不说话,气氛极其诡异。
林西以最快速度吃完饭,四姐何桐见她吃完,也立刻站起来,上前把碗筷收走。何木还没吃完,但何桐白了他一眼,把饭菜强行端走了。
这回,没了饭菜来掩饰尴尬,林西只得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群审。
果然,婆婆第一个等不及了,问道:“西西,听何木说你们吵架了,因为什么?”
林西歪头看了一眼何木,不知道何木都交代了什么,交代了多少,正犹豫间,何木说话了:“没为什么,我看见有男生跟西西搭讪,就吃醋朝西西发脾气,西西哭着跑了。现在我已经跟西西道了欠,西西已经原谅了我,现在没事儿了,我们又重归于好了。”何木说完,当着一家人的面亲了西西脸一口。
何父何母包括三个姐姐姐夫都长舒一口气,心说这小孩子真是没经过事,多大点事,一惊一乍地,还要离婚,搞地全家都跟着担惊受怕的,结果啥事没有。
听到何木如此扭曲事实,林西顿时懵了,何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一点儿都没告诉家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既然不说,那自己该怎么办?婚肯定是要离的,但是现在,何木刚刚否定了一切,自己还怎么开这个口?
林西脑子一下子乱了,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绕回去。
何杉见小夫妻神色闪烁,就转移话题,说道:“对了,木木西西,你二姐还说了,加拿大地广人稀,必须有车,我觉得有时间你们应该去考个票,等到了加拿大,就可以直接买车,何枫说她给你们买车。”
林西不想讨论什么车的事,鼓足了勇气插言道:“爸妈,其实我们这次吵架···”
林西本来想说,这次吵架是因为性格不合,这样既没撒谎,又保全了何木的面子,谁知还没说完,何木就插嘴说:“我们这次吵架纯粹是我太小心眼儿,西西都不认识那个人,你说我发什么脾气,西西生气是应该的。西西,你知道吗,把咱爸妈担心的,就怕咱们因为这点儿小事离婚,老太太几天睡不好,心脏病差点儿犯了,吓死我了。”说完轻轻看了林西一眼。
林西明白了,何木这是彻底不想跟家人提,而且尽量淡化吵架后果的严重性,这将让林西投鼠忌器,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看起来何木的态度很明确,那么自己现在也只能先配合他,给他时间消化离婚的决。所以林西决定暂时三缄其口,看来这次是达不到和公婆就离婚的事交流的目的了。
接下来,大家开始了闲聊。一家人其乐融融,林西的心却沉重起来,林西下定决心要离婚,就想干干脆脆地离,不想拖泥带水,旷日持久。
天越来越晚,三个姐姐陆续回自己家了,何父何母也有些疲倦,林西莫名地紧张起来。她现在对何木的身体接触很排斥,而今晚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林西再清楚不过,可她不愿意。
何木站起来,很自然地搂着林西的腰,说道:“爸,妈,我和西西先去睡了。”说完便搂着林西往卧室走。林西有些抵触,身体僵硬,何木当然明白怎么回事,只是假装啥事没有,边推着林西,边不停亲她头顶说:“走了宝贝儿。”
林西当着公婆的面无可奈何,只得被何木推进卧室。门刚关上,何木就抱着林西吻了起来。林西无力反抗,只得咬了何木舌头一下,才让何木停下来。
“何木,你别这样,我们先谈谈好吗?”
“那谈完后再这样。”何木又开始耍无赖了。
“何木,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家人都发生了什么事?”林西看着何木,眼神有些责备。
何木装糊涂到底,搂着林西上下其手,说:“老婆,让老公亲亲,想死我了,你想我没?”
林西强忍着怒气,说道:“何木,你不要转移话题。诶,住手!你答应我不用暴力的,我现在不想让你碰我,也不想让你亲我,我心里上身体上都抵触你,我也控制不了,我没法再接受你了。”
“为什么?老婆,我是你男人啊,你说接受不了我,这是什么话?你还是介意文心的事,是吗?让我怎么讲你才相信,我从来没碰过她,你不希望我碰别的女人,不希望我摸别的女人的头发,这些我都记住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那样过。”
林西沉默了,良久才问:“何木,你真地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无论身体上精神上。”林西小鹿一般的大眼睛看着何木,似乎期待着什么。
“没有!绝对没有!老婆你要相信我,我真地只是没注意边界。西西原谅我好吗?再不会有下次,我发誓。”
林西看着何木,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凉,渐渐发红,渐渐湿润,突然,林西情绪崩溃,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林西哭了,压了这么多天的情绪突然无预警地倾泻而出,她趴在床上,哭地浑身发抖,身体一抽一抽地,最后干脆呕了起来。
何木心里又酸又痛,把林西抱在怀里不停亲她,安慰她:“宝贝宝贝,,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好受点儿,我是混蛋,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这次,我何木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你打我,打我,使劲打,怎么出气怎么打,我一动不动,随你处置,老婆,原谅我,求你。就这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西才渐渐平静下来。
林西红着眼睛,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何木,我们回不去了,还是分开吧。”
何木心里猛地紧起来,说道:“老婆,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别这么快做决定好吗?别这样一下子判我死刑好吗?杀人犯还有死缓呢?是吧,老婆,我不能没有你啊,别对我这么狠心好不好?求求你了,老婆!”
“何木,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这样,我们暂时先分开一段,等你消化消化这个决定,我们再见面好吗?”
“西西,我求你看在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这么多年,就原谅我这一回,只要不离婚,怎么地都行。求你了,别一点儿希望都不给我。”
看到何木这个样子,林西知道他暂时不愿接受离婚,所有只能说:“何木,我们现在都不是很理智清醒的时候,让我们多些时间,来理理思路,来沉淀,再来做决定好吗?”
何木以为事情有了转圜的希望,便赶紧答应:“好,老婆,我给你时间,只要你不提离婚,你怎么做都行,我都听你的。”
林西轻叹口气,说道:“何木,我周一还是要去上班,你不能再去闹。而且,我现在不想和你再有那种关系,你不能强迫我。”
何木面有难色,但还是答应了,说:“行,老婆我答应你,我可以等到你放下,但我们毕竟是夫妻,你得答应我,身体接触不能免掉,亲亲抱抱得允许,否则我今天就要你。”何木说完做势来压林西,林西吓得赶紧说:“好,我答应,你别碰我。”
何木暗自得意,心说只要上了床,还磨不过你?小丫头,等着被我吃干净吧。这样想着,何木心里离婚的阴影仿佛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