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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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从醒来的开始他便知道对方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眼前被蒙上了纱布。

“我请了熟识的大夫给你看过了,服药后不出七日即可恢复。”

救了他的人对自己的嗓音会被听出来这种事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地和他交谈着。

“下个月便有场灯会,可惜你是没有眼福了。”

这么说着,江眠却犹豫地抬起了手,即使脸上覆着纱布,也能看出挣扎的神色,好半晌,他嗫嚅道:“看不见也无妨,你能否带我去……”他心知这个要求或许有些任性,是超过对方职责所在,又道,“我……当初曾与人约好同去……”

小捕快,说起来那京师的庆典也是不逞让,是比这热闹了,以后你若是有机会上京,定要好好见识番。

他等到的只是对方的沉默,和低沉笑声,开始不过轻笑,却渐渐放大音量,像是冲破了束缚般酣然大笑起来。

屋内炸开的烛火火光印在墙上,斑驳摇曳的火焰光芒晕染着小捕快微微扬起的脸颊,描摹着容颜样貌,即使只是想象,也能轻易透过纱布看到那隐藏在后的乌黑瞳孔专注地凝视着他。

“好,我必赴约。”

第二日,救了江眠的人请了大夫来,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江眠不由得迟疑起来,心想或许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他听到屋外少年用活泼清脆地声音叫着“大叔”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徐慕大夫?”

正在开着药方的大夫不由得手抖了几下,笔尖墨迹绽开,他有些后悔自己想的不够周全,竟然忘记董晨的存在可能会暴露他的身份。想到雇主的要求,徐慕还是故作冷静:“小公子,何出此言?”

“徐慕大夫莫要隐瞒了……”江眠狡黠笑了笑,放声唤道,“是董晨吗?进来吧。”

“啊可以吗?”门外紧接着想起急促的“噔噔”脚步声,进来的少年看到江眠欣喜道,“江捕快没想到是你,大叔都没有告诉我。”

“我受伤了,亏徐慕大夫妙手仁心。现在告诉你,不过是给你个惊喜罢了。是吧,徐大夫?”

从江眠开口之时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发展的徐慕哭丧着脸看江眠副悠然自若的模样,暗道自己本以为只是个机敏聪慧的青年,没想到会有如此表现。

他尴尬道:“正是。”

江眠又道:“我倒是没有想到,原来董晨当日所说的大叔便是徐慕大夫,真是巧啊。”

“是啊是啊。”董晨像是打开了话匣,抓着江眠便唠叨个不停。

相比起当初流浪到乌炀镇的时候,现在的董晨像是个普通的少年,走出了天灾的阴影显出了少年心性,忽然见到了当初帮过自己的捕快,不由得兴奋起来,叽叽喳喳个不停,没久不需要江眠问就把自己和徐慕的情况翻了个底朝天。

当初徐慕带他到京师之后顺利找到了董晨在书院教书的父亲,董父感激之余听闻徐慕有意在京师常住,便邀请他住在自己家。这路上董晨对他仰慕依赖非常,也顺理成章跟着他学医了。

江眠担起兄长还是颇有套,即使目不能视的现在也笑意盈盈和董晨聊了起来,直到徐慕咳嗽了声,以还需要治疗让董晨暂时出去为理由,才重新恢复了屋内的平静。

接下来江眠确实乖乖配合,没在做出什么举动,才让徐慕稍稍放下了心。

诊断结束后离开房间,徐慕走到走廊尽头拐角时,却见那人长身侧立在柱子旁,双手环胸侧脸凝视远方,恍若思索着什么。

他看那人轩昂气质,也知他坚毅的性子与无双谋略,不过错身在那样复杂的局势中,不由感慨声可惜,若无那事,必能无忧成长为翩翩佳公子,风流少年郎。

“我只道他心性纯真朴实,自有浩然正气,没想到有如此狡猾出人意料的面,枉我年纪长他许,倒真是惭愧了。不过还是少年天真,若加磨砺……”

“这便够了,他不应该被卷入我的事,只要安安心心当着他的小捕快就够了。”

徐慕默默叹了口气,心知对方不想江眠卷入这是非,时也是无语。

徐慕医术高超,不过几日,江眠便感觉身体大有好转,眼前朦胧似有似无可以感受到微弱光芒,体内真气也畅通运转自如。

而此时,也到了城内灯会的日子了。

长发被大手温柔掬起,在指缝间滑下,发丝被轻巧地挽起,系上了绸带。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上,对着铜镜中温润如玉的青年面容,饱含着笑意道:“真是翩翩佳公子。”

“谢……”江眠不自在地扭动了身体,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全身的热气聚集在脸上,想必对方必定能看见可疑酡红。

“那便走吧。”

广袖下掩盖着两人紧握的手,江眠看不见前方,

凶徒 作者:眠瑟

便任由人引领着,缓慢前进。

到达闹市区的时候,正是人口攒动,香车宝马,本只是人牵着人,怕被着人流挤散,江眠不由得紧紧反握回去。

“那花灯有趣得紧,造型倒是奇特似猫非虎憨态可掬。左边正有位姑娘被个少年郎表白心意,你右方……”

隐隐约约的光芒透入漆黑的目中,听着描述仿佛自己也能看见,融入这繁华夜色之中,江眠嘴角漾起笑容,亟不可待地问道:“我好像闻到酒味了。”

“呵,怎么,何时竟成了酒鬼,真是馋嘴。那是名酒醉仙,前方有人正喝着,你可听到嘈杂声,正是他旁边的众人与他争抢着。”

江眠听着有趣,饶有兴致正要开口,却听得声“两位公子可要买盏花灯。”

身旁传来兴味盎然的声音:“这盏吧。”

小贩手脚麻利,迅速答道:“好嘞,这位公子可要提上什么字?”

“江眠,你可想写什么?”

“我自己来便好。”

对方没有吃惊,只是淡然对小贩道:“便依他所言吧。”

小贩本见江眠身患眼疾,心中暗自可惜,却没想到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既然付钱的公子这么说也就罢了。

江眠小心翼翼地接过笔,下笔前转头轻声道:“你可否不要看?”

“……好。”

落下最后笔,江眠心满意足地谢过小贩,欢快地主动伸出手想拉出对方,却对方迎上的宽厚手掌握住,不紧不慢而坚定地穿梭在人潮,耳畔纷扰的声音逐渐远离,江眠手紧紧抱着花灯,边任由对方带领他。

两人之间的联系只有通过手心传递而来的温度,却像是和人潮隔绝开来,陷入只有两人的温柔的空间。

脚步停了下来。

光芒明显少了许,夜色下流水潺潺也仿若静谧无声,融入夜色之中沉默了下来。

远处荧荧火光仿若已经遥不可及,月色洒在小桥青石阶上,在水中破碎。

“可要放花灯。”

“你没有吗?”

“我?”那人轻笑,“我无甚奢望,我想要的只能自己来。”

“那……我便将这盏灯送予你……檀之。”

这许久未曾听到的名字正是呼唤着自己,又有少年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

韩子略默然凝视着他的温润的面颊,眼神中光芒晦暗不定,最终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不经意间撇到江眠曾写下的字,他怔住了。

愿君喜乐无忧。

喜乐无忧,自从那年那日起,他便不再是那个被长辈期待喜乐无忧的韩子略了。

已经十年了……

他感慨着,眼底愈发深沉,面前的青年往日天真而坚毅的容颜让上了丝不安定的神色,仿佛亟欲得到他的回应。

像是放下了什么样,韩子略抬起手温柔地抚上江眠的脸,被吓了跳的小捕快下意识想要倒退步,腰间却被另只手臂紧紧拴住。

“唔——”

唇齿相交,彼此交换着口中津液,极尽缠绵缱倦。

对方终于放手之后,初识滋味的小捕快羞红了脸,视线被阻绝后其他五官加的敏锐了,慌慌张张想说什么,却依旧能感受到唇角未散的余温与口中黏腻湿滑的感觉,急的快要说不出话:“你……我……”

下秒,后颈阵痛楚,他陷入了深的黑暗。

“小公子,你醒了啊。”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布不知何时被取了下来,能够清晰地看见眼前的切。

已经无法对此感到喜悦了,江眠发现自己正在马车中,他对着和自己招呼的赶车的车夫道:“这是在哪?”

“小公子放心,你兄长说你体虚需要回老家休养,把你托付在我这了。”

江眠的动作停了下来,闷声道:“居然……”

隐约中早已知道是何人救了自己,那个名字却噎在哽中,无法呼唤出那个名字。自从当初别江眠没有想到两人还会有重逢的日子,即使看不到,但听得见,也触碰得到,感受得到气息。

他想向对方质问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赌着口气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已经不想再停滞不前,他想问问韩子略,那个吻的深意。

江眠心中早已有了某种答案,还是没有揭破最后的层薄纸。

他的手紧紧抓住马车边缘,手指似乎要抠入木头,对着车夫毅然道:

“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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